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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風渡秋水水寒似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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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雲露,不同於一般的大家閨秀。她自幼在酒樓裏轉悠,什麽樣的人都見過,嘴皮子耍得頗為利索,待人處事說好聽些是周到,說不好聽就是圓滑。而且出身商賈對她的確有很大的影響,她精於算計,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會讓自己吃虧;不過她也不是那般勢力小人,她本性純良,孝順父母,對朋友真誠,更懂得努力讀書增加自身資本。

她今日擺這麽大的場子有自己的目的。

一來馮嬤嬤是府中的有頭有臉的管事婆子,今天雲露當著眾人的面還她清白,她就算不信服至少也充滿感激,日後也會記著雲露的恩;要說府裏的那些下人,除非在主子院子裏做事懲罰獎勵由主子說了算,其他在洗衣房庫房等處的都歸蔣嬤嬤管,所謂強龍難壓地頭蛇,恐怕尤項元的命令都沒蔣嬤嬤兩句話管用。現在雲露於蔣嬤嬤有恩,日後做事也方便些。

二來方姨娘趾高氣揚早就讓雲露心生厭煩,只是忍著沒發作而已,當場給她一巴掌簡直讓雲露神清氣爽。

“不過我最終的目的還得等爹娘回來就能達到。”雲露放下手裏的官窯白瓷碎花描金邊茶盞,“司書,我讓你在一邊記著,你可記好了?”

“小姐,都記好了。”司書把幾張寫滿字的宣紙遞給雲露,“一言不差。”

雲露接過一看,書面整潔、字跡娟秀,不由得讚嘆道:“今天才發現你的字挺好看的。”

司畫笑了笑,道:“小姐身邊花團錦簇,哪怕多分一點目光給奴婢,就會發現奴婢這綠葉襯托得也不差呢。”

雲露正在看她對整個事件的記錄,沒有很在意她的話。司琴卻擡了擡眼皮,瞅了她一眼。

爹娘馬上就要回來了,雲露去倚荷園告訴妹妹這個好消息。司畫正在教雲裳寫字,雲露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說道:“司畫,我以前只當你寫字好看,今天發現司書的字也不差。”

司畫笑道:“那自然了。”

“啊,你見過她的字?”雲露問道。司畫搖了搖頭:“奴婢和她是在牙行認識的,不算很熟,只聽牙婆經常誇她讀過幾年私塾會寫字,模樣長得也俊俏將來是做大丫鬟的料子。”

喲,雲露發笑:“那她在我院子裏當二等丫鬟豈不委屈了?”

“哪能啊。”司畫笑道,給雲裳換了一張紙,“我們做奴婢的,最重要就是安分守己、各司其職。不管是幾等丫鬟,把主子交代的事做齊全了才算好。”

雲露暗自點頭,覺得當初自己把司畫調到倚荷園的決定沒有錯。她看了看雲裳,提醒道:“妹妹,司畫教你寫字,你別學她的字跡啊。”

雲裳擡起頭,楞楞地看著姐姐,似乎沒聽懂。司畫笑道:“奴婢跟二小姐說過很多次了,二小姐就是改不了,大概分不清楚學寫字和學別人寫字的差別。奴婢想著就隨二小姐,反正模仿別人的字跡也是一門技術。司書就會,給一張字給她,她能仿得一模一樣。”

模仿別人的字跡?雲露的心忽地一跳。

……

出門兩月有餘,尤項元和沈氏終於回來了。方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著尤項元的袖子,哭訴他太狠心把她孤零零地留在府裏。

雲露一大早就換好衣服站在門前等著,可不是為了看別人演哭戲的。她走過去,假裝親密地拉過方姨娘黏在父親身上的手,“姨娘你別哭了,把妝都哭花了。爹好不容易回來,我們應該高興嘛。你看翠姨娘,臉紅齒白的多好看。”

方姨娘迅速瞟了翠姨娘一眼,果見她站在旁邊含情脈脈地看著尤項元,眼睛裏含著水珠直打轉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欲哭還淚的神情真是我見猶憐。她立刻止住哭聲,用帕子點了點眼角,“老爺和夫人一路都累了吧,快進府休息。”

尤項元和沈氏進屋換了衣裳去榮安堂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見兒子氣色不錯,也沒多說什麽,問了幾句家常便讓他們回去休息了。

雲露見父親容光煥發,母親面色紅潤,心裏高興的不行,上課都有勁了。騎射課上張靖闌還問:“你來的路上撿到金元寶了?”

雲露嘻嘻笑道:“比撿到金元寶還高興,我爹娘從鄉下莊子回來了!他們都走了兩個多月了。”

不光她,這幾天雲裳也很開心。尤項元不再和以前一樣,現在時不時的跟著沈氏去倚荷園,雲露昨天下午竟然看見爹幫著妹妹趕兔子,因為小灰吃太多長太胖,要多運動減肥。

唯一讓她煩心的就是兩個姨娘,借口這兩個月尤項元一直陪著沈氏,每天尤項元一回家就在身邊纏著。雲露雖然生氣,但作為女兒也不好插手父母之間的事,只得作罷。

娘親回家後,雲露肩上的擔子自然就卸下了。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毛豆那些孩子,於是便趁著書院放假的時間去了一趟郊外。

小紅豆跟他們混熟了,比剛來時開朗許多;毛豆又長了個子,司琴便張羅著給孩子們量尺寸做新衣服;魏媽媽和達母變成無話不談的老姐妹;達林普買了幾只小雞,在墻腳砌了一個雞圈,已經開始下蛋了。

臨走時,達林普遞給雲露一個小竹籃,籃子裏墊了幾層稻草,包裹二十只雞蛋,“魏媽媽說你愛吃蛋羹,這些雞蛋是我們自己養的雞下的。”

自從上次紅馬事件後,兩個人之間便生出些許罅隙。達林普怪自己不小心差點讓雲露受傷,雲露則對做手腳之人的身份疑心重重。不過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雲露不會妄自揣測,以免傷人害己。她看了司琴一眼,示意接過小竹籃,“謝謝你了。”

“不客氣。”達林普道,“現在天黑得早,你快些回去吧。”

……

就這樣約摸又過了一個月,到十二月中旬書院便放假了。達林普通過考核,順利進入逐鹿書院;雲露則終於學會了騎馬,但她只敢催著馬小跑,距離策馬揚鞭還差很遠。

在家閑著無事,雲露便琢磨起之前的計劃。司棋向她報告說方姨娘已經有八次沒去請早安時,她拿出司畫早就做好的記錄前往泰合院陪母親用早膳。

“娘,怎麽今天早上只看到翠姨娘來給您請安啊,方姨娘呢?”雲露小口喝著薏仁紅棗粥,故意問道。

沈氏並未在意,給女兒舀了一個花朵形狀的清蒸紅豆面糕,笑道:“你爹昨晚歇在她那兒,她一大早就派人來說身體不適,我聽說如此就把她的請安禮免了。”

“我昨天還見她生龍活虎的呢。”雲露嘟囔著,“怎麽今天就突然身體不適了?娘,您也太寬厚了些吧,晨昏定省雖然繁瑣但畢竟是規矩,您作為當家主母帶頭破壞,以後咱們家還有規矩沒有啦?”

沈氏沒料到自己隨意的一個決定在女兒嘴裏就到了上綱上線的程度,一時有些楞住了。她平時對兩個姨娘的禮節的確不嚴格,但家和萬事興,沒必要為了點小事置氣。

雲露見娘親不發話,知道她沒當回事,把手裏的調羹“哐當”扔進碗裏,嚇得司琴眼皮子一跳。

“阿露!”沈氏叫了閨女一聲,表情很嚴肅。在大戶人家,餐桌禮儀是很重要的,因為小小的一頓飯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身份、地位和修養。

雲露是做足了準備來的,自然不怕母親發脾氣。她癟著嘴,故作委屈,“您不立規矩,損了自己的威嚴不說,還帶著女兒被欺負,哪有您這樣的娘親啊?!”

沈氏見閨女憋屈的快哭了,看了看房嬤嬤,又看了司琴,疑惑地問道:“怎麽了,好好的怎麽要哭了?”

“夫人,您有所不知。”司琴適時地站出來,把方姨娘擅自挪玻璃炕屏、雲露審理時她言語神態不遜的經過略略講了一遍,“當時房嬤嬤也在場,夫人您可以問問房嬤嬤。”

沈氏再次看向房嬤嬤,房嬤嬤微微點頭。

雲露見狀拿出司書記錄的那幾張紙,哭訴道:“我當時讓司書都記著,您自己看看方姨娘是怎麽說的。不光這件事。您不在的時候,兩個姨娘見了我跟沒看見似的,都不與我打招呼更別提給我行禮了。還有那些丫鬟婆子,要不是有房嬤嬤在,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

沈氏把那幾張“狀紙”大略過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因為多年無所出心有愧疚,希望兩個姨娘能為尤家開枝散葉,所以對她們一直寬容大度,除非特別重要的事情不然不會輕易拿架子,但那不代表她的閨女可以任由她們輕視。

“阿露,”沈氏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柔聲說道,“在下人面前的威信是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無法一蹴而就,這一點你要明白。”

“我知道。”雲露乖乖地點頭。這個道理,她深有體會。自從上次當眾處理完方姨娘的事情、強令馮嬤嬤帶人去把玻璃炕屏搬回來之後,眾丫鬟對她的印象大有改觀,看她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馮嬤嬤和蔣嬤嬤更是大老遠見了她就快步過來行禮,這也給下人一種間接的心理暗示:“領-袖”都點頭哈腰的,別提他們。

從泰合院出來,司琴小聲問道:“小姐,夫人會懲罰方姨娘嗎?”

當然會了,雲露得意地揚了揚眉毛。娘最寶貝的就是她和妹妹,現在她被欺負,還是被一個姨娘欺負,娘親怎麽可能視若無睹?雖然說方姨娘欺負她有點太過了,但雲露就想要這個效果。她要讓娘明白,府中的姨娘不是省油的燈,一味的仁慈在她們眼中只會變成懦弱。

上午休息了半天,雲露打算去自家酒樓轉轉,她已經很久沒去過錦繡樓了,頗為想念打算盤的感覺。換好男裝,她立刻出發了。

錦繡樓倒還是老樣子,許多老顧客見到雲露都跟她打招呼。雲露前前後後轉了一圈便覺得有些無聊,把掌櫃的從櫃臺裏趕出來,自己幫客人結賬。

掌櫃的在一旁急得手足無措,一個勁地念叨“這怎麽行這怎麽行”。司琴在另一邊發笑,安慰道:“掌櫃的你別急,小姐不會搶你飯碗的,等她過完癮就把位置還給你。”

雲露聽見他們說話,眼一橫:“是公子!”

“公子好大的派頭。”

一個烏銀洋鏨自斟壺的酒壺放到櫃臺上,雲露擡頭一看,笑道:“是淩夫子啊,你來打酒的嗎?”

颯淩點頭,司琴連忙接過她的酒壺讓夥計裝滿酒。等待的空檔,颯淩問道:“最近雲裳姑娘還好嗎?”

雲露笑道:“小灰長太胖了,最近妹妹忙著給它減肥,整天趕著它到處跑。結果小灰沒瘦,她倒瘦了。”

哈……颯淩忍不住笑了,眉梢飛揚,一向淩厲的五官豁然明朗,看得雲露一呆。倒不是沒見過颯淩的笑容,只是大部分時候她的笑都很程式化,仿佛有人安排她在那個時間笑似的。像現在這樣發自內心的大笑,雲露還是第一次看見。

“我今天要去找玄瑯,過兩天去貴府看看她。”

雲露想起西王世子之前一直沒來書院上課,不由得問道:“世子是有事嗎,騎射課上了幾次就沒上了。”

颯淩的臉色驀地變冷,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屑,“總不過是宮裏的那些事。”

正說著,小夥計把酒送來了。颯淩接過酒壺,付了銀子便走了。

颯淩剛走沒多久,尤項元就進了酒樓。雲露連忙跑過去,像只小狗一般圍著父親嗅來嗅去。尤項元哈哈笑道:“爹現在可不再喝酒了,寧願這生意談不成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

哼,這還差不多。雲露把爹爹拉到二樓的雅間,神秘兮兮地從袖子裏掏出兩張紙。尤項元問道:“什麽東西?”

“方姨娘的罪證。”雲露回答。

要說尤項元,也的確是個好相公。兩個姨娘都有娘家人,於是給她們置了鋪子田地,一來充盈她們的脂粉錢,喜歡什麽首飾可以大方買;二裏補貼娘家,讓娘家爹娘放心女兒即使是做姨娘,也不會受委屈。

放眼望去,能做到這般的男子,長安城裏屈指可數。

可方姨娘偏偏是個不知足的,攥著鋪子田地不放,還暗地裏放高-利-貸。高-利-貸本就是官府禁止的行為,被發現了要懲罰不說,還好死不死地鬧出人命,這下事情就鬧大了。

“當時我問姨娘的話,都記在這兒呢。聽說最後姨娘拿自己的體己銀子打點了官府,又賠償了那戶人家好大一筆款子才罷休的。”雲露偷偷地瞄了爹一眼,“她還差點把您從海外運回來的玻璃炕屏一千兩賤賣了!”

尤項元捏著那兩張紙,面色很凝重。雲露繼續煽風點火:“爹,姨娘的事情女兒本不應該管。可我想著,方姨娘畢竟是咱們尤家的人,放高-利、害人命,哪一條說出去都能把咱們尤府的臉面抹黑。日後在商場上,要是有人拿這事做您的文章,那……”

雲露欲言又止,尤項元何嘗不明白。輕則遭人議論,重則捅到官府裏告他們尤家草菅人命;就算不被人做文章,那些商友聽聞他家中出了如此丟臉面的事,恐怕暗地裏早就當做談資下過好幾回酒了。

更何況尤家是做大生意的人,而一般大商賈都非常講究名聲和信譽,尤府裏一個不上臺面的姨娘就敢如此膽大包天,自然會引起別人對他人品的懷疑,估計在跟他談生意時還得猶豫幾分,弄不好一大單生意都毀了。

哼!尤項元重重地哼了一聲。

雲露見效果差不多達到了,給爹倒了一杯熱茶,憂心忡忡道:“女兒遣劉管事去跟那邊地方官疏通了,還有那戶人家也送了一大封體恤銀兩。除此之外,女兒還給那家的兒子謀了一份活計,他們已經答應不再追究。可女兒心裏總惴得慌,古人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便知大族人家外人是殺不死的,但要是家裏人首先自-殺-自-滅起來,那必定會土崩瓦解、一敗塗地!所謂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也是這個道理。”

尤項元本來只是因為方姨娘的做法會損壞自己的名譽、影響尤家生意而生氣,如今聽雲露這麽一說,腦門上忽地生出一層冷汗。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是啊,向來名門望族的衰落都是從不被重視的一點一滴開始的。他尤家雖不算什麽名門高族,但這基業也是祖輩世世代代打拼下來的,決不能毀在他手裏!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我寫的女主都不是什麽非常完美的人設,雲露也一樣

她喜歡占小便宜,也比較愛耍小心眼

另外,中間那段話有借鑒《紅樓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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