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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日頭閑淡秋光漸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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颯淩到尤府看望雲裳,提議把雲裳帶上街走走,一來讓她見見熱鬧,二來另買只小兔子和小灰作伴。雲露一向覺得妹妹整天被關在院子裏可憐,便做主答應了,帶著雲裳和颯淩一起出門。

長安街上繁華依舊,摩肩接踵,暮秋的陽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擺攤的小販高聲吆喝著,買東西的大娘少不了討價還價,小孩子拿著風車跑前跑後撒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雲裳這看看,那瞧瞧,對漂亮的小玩意兒愛不釋手。雲露害怕妹妹被撞著,更怕她走丟,心裏一陣陣緊張。颯淩在旁邊跟著,行動看似隨意,目光卻緊緊地跟著雲裳,一刻也不離開。

在一個老奶奶那裏買了一只小白兔,選了一個茶館喝了兩杯茶吃了些點心,雲露便拉著妹妹上了馬車。偏偏今天遇到鄉下人趕集,街上一下子多出這麽多人,不然可以帶妹妹多逛一會兒。

回到倚荷院,雲露正張羅著給小白兔洗澡,紫嬋便急急忙忙趕過來:“大小姐不好了,夫人……”猛一見院子裏還有外人,不由得地拗住話頭。雲露知事不妙,對颯淩道:“淩夫子,麻煩你在這裏陪陪裳兒,我先出去一會兒。”

颯淩點頭。

出了倚荷園,紫嬋急道:“夫人被老夫人罰跪,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

原來今天早上方姨娘給沈氏請安去得很晚,沈氏便趁機訓斥了她一番。沈氏出自書香門第,本是嫡女出生,又做了這麽多年的主母,大家風範、當家威嚴早就存在於骨子裏。一番連哄帶打、軟硬兼施,嚇得方姨娘半個字都不敢反駁,乖乖地去佛堂跪了半個時辰。

但這件事不知怎的傳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把方姨娘叫去榮安堂。方姨娘趁機向老夫人哭訴自己不過侍奉老爺早上起床晚了點夫人就罰她去跪佛堂,可能哭得太真,神情一激動就暈了過去。丫鬟翠珍說這段時間姨娘老覺得惡心,小日子也遲了好幾天。老夫人憑借自己的經驗,立刻斷定方姨娘有了喜。

這下沈氏算撞到了槍口上,被老夫人叫到榮安堂。老夫人二話不說就讓她跪下,一直到現在一個多時辰了,也沒讓沈氏起來。

想都不用想,雲露就知道方姨娘是怎樣添油加醋在祖母面前說道母親的。當初她竭力攛掇爹娘去鄉下,就是想在爹養好身子後讓娘盡快懷個小弟弟,不料竟讓方姨娘占了先機。方姨娘本就是個囂張跋扈的性子,若生下兒子那家裏可就要翻天了。

浸在水中如白玉般的雙手緩緩搓著,幽深的黑眸卻似淬了冰一般,晃動的水光反射進那眸子裏,看得人心一寒。

司琴壓低聲音,說道:“小姐,大夫還沒把過脈呢,誰知道方姨娘的喜訊是不是真的。”

也對,祖母僅憑個人經驗,還得有個可靠的大夫驗證才行。雲露凈了雙手,派司棋去倚荷院請颯淩。自己則換了一身衣裳,讓司琴提上剛剛買的芙蓉糕,面色沈靜地向榮安堂走去。

“你作為主母,不為我們尤家添子添福就算了,還如此善妒,不容你家老爺去別的院子歇息,這是一個正-室該做的事嗎?!要是她肚子裏的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非讓元兒哥休了你不可!”

還沒進主廳,雲露就聽到祖母的責罵聲。

老夫人躺在墊了薄褥的羅漢塌上,見雲露來了也只在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聲,眼皮子都沒擡一下。

雲露斂衽行禮,微微笑道:“祖母,阿露上午去錦繡樓碰到爹爹,爹爹便讓阿露把這盒芙蓉糕帶回來。是糕點坊的師傅做的,祖母最愛吃的。”

老夫人斜了一眼,冷言道:“到底還是親生兒子疼老娘。要是沒有你爹三天兩頭的記掛著,我恐怕早就被折騰死了。”

這是在明裏暗裏斥責沈氏,雲露微微緊了緊雙手,忍住想要把娘親扶起來的沖動,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動氣。祖母最討厭和自己反著來的人,就算自己做錯了也會死撐著面子不承認。

“老夫人。”玄青色的繡福紋的軟簾後面,傳來方姨娘虛弱的聲音。老夫人一骨碌從羅漢塌上爬起來,快步向裏面走去:“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快躺下好好休息。”

“老夫人,千錯萬錯都是方兒的錯,是方兒不懂規矩,與夫人無關,您萬不可……”方姨娘柳眉緊蹙,杏眼含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跟在祖母後面的雲露真想替她鼓掌。

“你快別說話了。”老夫人拍了拍方姨娘,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接著她瞪了雲露一眼,喝道:“去把你娘叫進來。”

如果雲露沒有猜錯,祖母一定想讓母親當眾給方姨娘賠禮道歉。要真如了祖母的意,娘親的面子往哪兒擱?日後方姨娘恐怕就要淩駕於母親之上了,絕對不行!

雲露回到大廳,和房嬤嬤一起把娘親扶起來。青石地板上連軟墊都沒放一個,沈氏的膝蓋硬生生在地上跪了快兩個時辰,幾乎站不起來。

“娘,您假裝……”雲露扶住娘親的胳膊,湊到娘親耳邊出主意。她本來準備說“您假裝暈倒”,沒想到話還沒說出來,沈氏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難道娘親和她想的一樣?雲露感覺臂上一沈,卻見娘親的臉上無半點血色,嘴唇更是慘白得嚇人,心下一陣惶恐:“祖母,我娘暈倒了!”

周圍的小丫鬟連忙圍過來,合力將沈氏搬到羅漢塌上。司棋正走到大廳外,想問小姐要不要請颯大夫進來,眼見廳裏一團亂,拔腿就往外跑。

此時老夫人在方姨娘的陪同下,從裏間走了出來。見沈氏躺在羅漢塌上一點生氣也沒有,老夫人絲毫不起慚愧之心,反而皺著眉頭問道:“你娘怎麽了?”

“可能跪太久,娘親暈倒了。”雲露接過房嬤嬤遞來的溫水,小心地餵到娘親口中。

方姨娘的眼淚已經收住了,聽雲露這樣說,面上閃過一絲譏諷,“喲,夫人的身子也真是弱,隨便跪了一會兒就暈倒了,怪不得多年懷不上孩子。老夫人,日後夫人可要好生調養身子,不然怎麽為我們尤家開枝散葉?”

刻薄的語氣,帶著尖利的嗓門,讓人忍不住厭惡。

雲露放下茶盞,擡手一巴掌打在方姨娘的臉上。

“老夫人,她,她居然敢打我!”方姨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雲露。自從老夫人判定她懷了身孕後,她就自覺高人一等可以和沈氏平起平坐了,如今被打了一巴掌簡直像受了天大的侮辱。

“反了反了!”老夫人的拐杖敲得地板咚咚直響。

雲露卻不理會,昂首挺胸,眼神堅毅,“祖母,母親雖然沒給您生出孫子,但這麽多年操持家務可曾有過懈怠?孝敬祖母何曾有過忤逆?就連您要往父親身邊塞小妾,母親又可曾拒絕過?”既然到了這個地步,索性就把話說開了,不然還真以為她們娘倆好欺負,“她不過一個姨娘,卻敢以下犯上這麽對當家主母說話,孫女出手教訓她何錯之有?咱們尤府的規矩難道是擺設嗎?日後孫女是不是也可以如此放肆,目無尊長,大逆不道!”

一字一句,有理有據,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竟讓人無法反駁。

正在這時,氣喘籲籲的司棋帶著颯淩趕了進來,“大,大夫來,來了。”

颯淩掃了一眼,看見榻上躺著尤家夫人,連忙坐過去把脈。雲露冷冷地看著一眼呆若木雞的方姨娘,回到母親身邊,關切地問道:“颯大夫,我娘親怎麽了?”

片刻之後,颯淩收回手,問道:“你娘為什麽會暈倒?”

雲露低聲道:“我娘一早起來去佛堂上香,為家人祈平安,多跪了一會兒,起來時就暈了。”

老夫人見雲露在外人面前沒有點破,而是維護了自己家的名聲,面色稍微緩和了些。

這陣勢像是跪佛堂?颯淩冷笑:“有兩個月的身子了還這麽折騰,當初何苦請我來把平安脈?如今有了孩子卻不珍惜,視人命如草芥,不是在閻王面前折我的壽嗎?”

有了身子?雲露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老夫人也楞了,這麽多年她一直希望家中能添個孫子,始終沒有音訊,沒想到今日一來就來了兩個。

倒是方姨娘陰陽怪氣道:“哪來的山野大夫,會不會把脈?”

颯淩看都不看她,直接從袖子裏掏出一塊令牌,隨手扔到旁邊的小茶幾上。

長方形的紫檀木令牌,其上刻著方方正正的“禦行醫”三字,周圍環繞著鏤空龍紋,其下墜著只有宮廷裏才能用的明黃色長穗。

顏色深沈、莊重威嚴,方姨娘瞬間就噤了聲。要知道禦行醫是皇上禦賜的,有官爵在身;真論起來,她見了颯淩還得磕頭行禮。

喝了幾口熱水後,沈氏悠悠地醒來,見滿屋子人圍著自己,腦中一片眩暈,“阿露,扶我起來。”

“你,你別動,好生躺著。”老夫人忙不疊地壓著沈氏躺下,自己也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她被喜悅沖昏頭了,又暗自慶幸幸好沈氏沒事;要是肚子裏的孩子沒了,她非得跪在佛祖面前懺悔不可。畢竟她一直覺得方姨娘肚子懷的兒子只是安慰自己而已,是男是女誰說得準呢?如今有了兩個大肚子,生孫子的機率就大了。

沈氏的身子很重,頭也很暈,但神志清醒了些,見剛剛還對自己橫眉怒目的婆母此時換了臉色,滿頭霧水。雲露欣喜地握住母親的手,低聲道:“娘,颯大夫說您有身孕了。”

有身孕?沈氏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閨女。這段日子她總覺得身子疲乏無力,但她以為是鄉下莊子裏呆久了所以整個人變得疏懶懈怠起來。仔細想想,好像自己的月事也推遲兩三次了。

“大夫,”老夫人道,招手讓方姨娘走到前面來,“府上還有個懷了身子的人,煩請你給把把平安脈。”

聽祖母這樣說,雲露便滿臉期盼地看著颯淩,她也想確定一下方姨娘的肚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接受到雲露的目光,原本不情願的颯淩漠然地點了點頭。

方姨娘傲然地坐上楠木直背交椅,一手摸著腹部,一手放到旁邊的高腳茶幾上。颯淩略一把脈便收回了手,幹巴巴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怎麽可能?方姨娘神色大變,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老夫人也格外驚訝,“可她這幾日老犯惡心想吐,小日子也推遲了。”

“你們要是不信,盡管請別的大夫。”颯淩道,“我回去開兩副藥,一副藥給尤夫人安胎,另一副給她肚子裏的油刮一刮。”

有身孕的沒了,沒身孕的有了……這劇情太反轉,整屋子的人瞠目結舌。

房嬤嬤讓人擡來擔架,在上面墊了五層棉褥,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沈氏擡回泰合院。

當天晚上,老夫人讓廚房接連送了三碗養身湯去泰合院。而尤項元被緊急叫回家中,聽說沈氏有了身孕,狂喜不已,下令給府中每人這個月的月錢加一兩銀子,頓時整座尤府上下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當然,還不止如此。尤項元聽說方姨娘向老夫人告狀,害得沈氏跪了兩個時辰最後暈倒,雷霆大怒。不僅收回了方姨娘的鋪子田地,還罰她禁足三個月。

司棋向雲露報告這個消息時,卻見小姐一點也不開心,只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明月。小姐怎麽了,方姨娘被罰不是應該高興嗎?

司琴看了她一眼,示意讓她下去休息。

等屋子裏沒人了,司琴給雲露泡了一杯安神茶,“小姐還在為夫人擔心呢?”

雲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答非所問:“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去看毛豆,無意中聽見魏媽媽和達母說的話嗎?”

司琴點頭,“記得。”

上次去郊外,雲露照例送去很多東西。達母特別感激,和魏媽媽聊家常時便讚嘆雲露是菩薩心腸,當時魏媽媽嘆道:“是啊,長安城裏也難得再有她這麽好心的小姐了。唉,只怕小姐過於算計,最後折在自己手裏。”

魏媽媽已過古稀之年,歷經世間百態、人間善惡,看人自是沒錯。這次不就是?要不是她費盡心機算計著方姨娘,娘親怎麽會被祖母懲罰?幸虧娘親沒事,不然她一定恨死自己了。

“小姐忘記達母回什麽了?”司琴笑道,“當時達母說小姐心善慈悲,菩薩自會保佑的。”

多虧菩薩保佑,雲露在心裏默默念著。要挑個好日子去隱山寺,給家人祈禱平安。雲露打了一個哈欠,吩咐道:“明日讓司棋去榮安堂轉兩圈,看看是誰把娘親罰方姨娘的消息遞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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