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站在秦榮為她準備的房間裏，這個房間裝飾得很是精美，從窗子外傾瀉下來的月光灑在她的長發上，她一動不動地望著桌上搖曳的燭火，眼淚突然從眼角滑落。

即使她一直在努力地收拾自己的心情，但心痛的感覺卻一直都沒有減輕。給時言的寫那封信實屬迫不得已，事實上，那上面的話，基本都是她在胡謅。

沒有辦法，她虧欠了兩個人，一個是她曾經以為自己深愛的，另一個是她一直以來都愛到深處的。

下午她將自己畫成了覆言涵的樣子，獨自一人去找了秦榮，秦榮很守信用地放走了時初，而她也只是在遠處遠遠地看著那人被送出了時府的大門，連一個照面都沒想過要去打。她不知該如何去面對時初。她換時初走，說到底不過是因為愧疚，她想要償還他。因為她知道，當年與他說的那些深情不渝的誓言，都不算數了。

與其說她變了心，倒不如說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時言，時言……言歡在心底反覆地念叨這個名字，仿佛只有這樣，她才不至於太過於害怕，就像小的時候她在時言的前方走，不過咫尺的距離，但她還是喜歡不停地喚他的名字。不同的是，此刻她不管如何念叨，他都不會再回應了。

她自小便自私，這一次，覆言歡更是將此發揮到了極致。她沒有辦法對時初的安危無動於衷，更不願讓時言去冒險。於是，她給自己留了條死路。

死了就不會痛苦了，死了就不會再糾結了。

但言歡仍是擔心時言，她怕他傷心難過。長痛不如短痛，倒不如讓時言徹底地恨了她，那封信，她寫得艱難，寫完後長舒了口氣。她以為，這樣的言辭，應該足夠讓時言死心。不過她到底還是低估了時言對她的感情。

秦榮倒是沒有傳聞中所說的那般可怖。看上去四十出頭的模樣，樣子倒也不醜，只是右臉的那道傷疤有些猙獰，他臉上的笑容很淡，透著溫和的氣息，傷疤透出的兇惡之氣也輕易地被那笑容給掩住了。至於舉止，也是可以用謙遜有禮來形容了。

雖然知道他在透過自己看著另一個人，但秦榮那濃烈的目光還是讓言歡感到了難堪，除了時言，她忍受不了任何人這樣專註的目光，就連時初，也從未這樣看過她。秦榮保持了一貫的溫和，註意到言歡明顯有些抗拒他的目光的神情，他沒有再繼續盯著言歡看下去，吩咐下人將言歡送至他為她準備的新房，對她說了幾句奇怪的話就走了。

言歡沒在意秦榮前面的幾句話，她只記住了他說一句“我晚上回來”。

等來了時初已經安全回到時府的消息，言歡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從袖口拿出了一把匕首，是她十五歲生辰時時言送給她的，和時言第二次的那個晚上被他丟到了床底，後來丫鬟打掃房間的時候撿到了，又交還到了她的手上。

言歡一直站在門口靜候著，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她才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進來。”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平靜。

推門的聲音響起，言歡閉著眼睛猛地沖了上去，意識到刺中了那人，她緩了一下才將匕首從那人身體裏拔出，畢竟是第一次殺人，她的手顫抖得厲害。

言歡聽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她知道自己成功了，心裏既有喜悅又有害怕，她知道，若是秦榮死了，時言就算參與了霍景陽發動的起義，也不會有事的。城主都沒了，洛城肯定會亂，他們幾乎是穩操勝券。言歡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當她看清眼前站著的人時，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躺在地上的只是秦府的一個普通的家丁，而眼前這個安然無恙的人，才是秦榮。

秦榮低頭看了倒下的人一眼，與其說看，不如說只是視線在他身上經過而已，他的目光落在覆言歡的手上。

“淬了毒？”秦榮道。

言歡本就被嚇得不輕，秦榮這突然發出的聲音讓她的身子一震，匕首差點從她的手上滑落，好在她及時反應過來，在它掉落之前就抓住了刀柄。

她將手背在背後，故作平靜地望著站在門口階梯處的秦榮，秦榮的眼裏布滿紅血絲。那裏包含的感情是覆雜的，有震驚，有憤怒，還有……受傷。

言歡知道秦榮其實並不是在看她。

很早以前就聽說過秦榮那個死去的妻子，相貌平凡，卻是秦榮一生中最放不下的人。只因他……親手殺了她。這件事在洛城並不是什麽秘密，這麽多年過去了，大街小巷還是能聽到有人議論。

秦榮的妻子出生於書香門第，也算是飽讀詩書之人，她仰慕聖賢之道，鄙視小人行徑。所以當年一知曉秦榮要背叛城主霍清，她便與他爭執了起來，爭執中，秦榮失手殺了她。

這是秦榮的心結，十幾年過去了，它仍舊沒有解開，多年來受夢魘的困擾，他的精神狀況已經有些不穩定了。

秦榮從死人身上跨過，一把抓住了言歡的袖子，她掙脫不得，只能將背後的刀柄握得更緊了，言歡聽到秦榮聲嘶力竭道：“你就那麽想我死，十幾年前這樣，十幾年後還是這樣，到底是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

“你認錯人了！”言歡說著就將那把還染著血的匕首向秦榮胸前捅去。

秦榮隨手一揮，就將匕首打到了地上。言歡定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看到秦榮的眼睛變得更紅了。

言歡看了眼地上的匕首，攤手道：“要殺就殺吧，剛好我不小心捅死了你家的下人，一命償一命。”

秦榮撿起了地上的匕首，言歡一直註視著她的動作，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在劇烈地顫抖。雖然已經做好了送死的準備，但一想到死亡，她還是有些怕的。

秦榮並沒有靠近她，只是將匕首向身後扔去，他的力氣很大，那把匕首落在了離秦榮有好些距離的花叢裏。言歡向他身後望去，月光下能依稀辨出那些花的顏色，匕首卻隱沒在了那花叢中，不見了蹤影。

言歡突然有些難過。那東西是時言送她的，也是她帶來的關於他的唯一的東西。不知是從何而來的沖動，她向前走了幾步，想去撿那把匕首，在經過秦榮身邊的時候被他拉住了手。

言歡用力甩開他的手，出乎意料地成功了。這時她才註意到秦榮身旁的人，那人是從正院方向狂奔而來的，是一個一身黑衣的男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模樣。黑衣人似乎很著急，一來就立馬湊到秦榮耳邊低語了幾句，他一說完，秦榮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了。除了剛才的癲狂，還多了一些焦慮。

言歡在心裏低罵了一聲“瘋子”，沒有再去註意那兩人的動靜，又繼續向花叢方向走去。

光線太暗，花叢深處在她眼裏盡是一片黑暗。她只能用手在裏面翻，也不顧忌刀身上的毒了，言歡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將匕首找出來。

腳剛踏進花叢中，還沒來得及用手翻，就聽見秦榮冰冷的聲音傳來——把她綁起來扔到柴房去。

言歡身子一僵，準備站起來的時候就被人抓住了雙手，身後的那個人用繩子將她的雙手綁在了一起，繞了一道又一道，她本是蹲著的，被身後人拉著從花叢旁的臺階上跌坐在了地上。言歡試著掙紮，可二人氣力太過於懸殊，言歡再怎麽反抗都沒用。氣急之際，言歡將頭向後仰，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胳膊上，言歡太用力了，她一咬上去就有血從她的嘴角滲出，那人吃痛，一掌打在了言歡的後頸上。

意識彌留之際，言歡看見了身後的臉，她本以為是秦榮，發現卻是剛在秦榮耳邊低語的黑衣男子，而原先站在房門口的秦榮，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肯定不止一章，我也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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