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歡在朦朧中感覺到有人在解自己身後的繩子，她的頭枕在墻上，整個人坐在了地上，身上很冷，手腕很疼。

腦袋很沈，她想自己應該睡了很久。言歡費了很大的勁才勉強睜開了眼睛。給她解繩子的人將繩子扔到了一旁，看向眼睛還是瞇著的覆言歡：“你醒了？”

這會兒天已經亮了，柴房的門虛掩著，有不少光束落進了房間。言歡眼前的人是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即使妝容精致，言歡還是看出了她的年紀應與覆言涵她娘差不多。

都說秦榮府中姬妾眾多，看眼前這女人的打扮，估摸著也是其中之一吧。

言歡點點頭，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那人，她問道：“你是誰？”

那女子卻突然紅了眼眶，她用力地抓緊了言歡的手，“你是覆言歡對不對？”

“你認得我？”她是以覆言涵的身份進秦府的，以前還在覆府的時候她也並未見過什麽外人。言歡很是疑惑，但她的疑惑在盯了眼前這人片刻後便消散了，她想起了她兒時見過的一個人，眼前這人的模樣與那人慢慢重疊了起來，她有些激動：“你是紅姨？”

言歡的母親飛絮生前的好友紅塵，在言歡兒時的時候曾來看過她。那時候言歡在覆府過得很苦，在她的記憶裏，紅塵是這世上第一個對她好過的人。言歡一直沒有忘記這個人，只是多年未見，她已經慢慢忘記了紅塵的模樣，如今能記起來已是很不容易了。

紅塵也很激動，“你還記得我？”

“嗯，”言歡應了一聲，頓了一下又問道：“紅姨你是秦家的姨娘？”

“嗯，說來話長了，”紅塵似乎想起了什麽，伸手去拉還靠在墻上的言歡，“先跟我出府。”

“發生什麽事了？”言歡扶著身後的墻站了起來，甩了甩已經僵掉的胳膊，跟著紅塵往外走。

她聽到紅塵突然嘆了口氣，語氣中有幾絲悲痛：“洛城亂了，秦府也要亂了。”

言歡腳步一滯。

難道是時言和霍景陽？可是時言說霍景陽起義至少是三個月以後的事，為什麽提前了這麽久？除非……除非時言是要來救自己的……

她寫得那封信終究是沒起任何作用。

紅塵的那句話讓她的心神勉強穩定了下來，洛城亂了，那就證明時言他們成功了，成功了的話，時言應該就不會有事的吧？

現在做什麽都是於事無補，言歡只能強迫自己往最好的方向思考。

紅塵拉開了門。

院子裏灰塵四起，言歡沒想到平時看起來那麽空曠的秦府居然能如此擁擠。秦府的大門被堵了，除了這間不起眼的柴房，其他的院子都已經起了火。今天的天氣格外的晴朗，溫暖的陽光成了讓這大火燒得更快、更旺了。

放火的人是要徹底地毀了這裏。秦府的屋子在這洛城中當屬最為華麗的一家，想到它就這麽被大火吞噬了，最後變成一大片灰，言歡突然覺得有些惋惜。

言歡看到有一群官兵站在時府的大門口，擋住了想要出去的眾人。秦府大門處已被堵得水洩不通。

院子裏卻很安靜，言歡向那群官兵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他們的腳邊躺著幾具屍體，遠遠望去，死去的人的脖子上都有鮮紅的一道傷口。為了防止這群人躁動起來，他們選擇了殺雞儆猴。

那群官兵們也不是要將這群人困死在這裏，相反，他們好像並沒有殺人之意，只是按照順序給這些人放行。只是每個官兵都會仔細看經過他們身邊的人的臉，似乎在找什麽人。

言歡沒有看到時言，她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擔心還是應該松一口氣。時言究竟是根本沒有來還是隨霍景陽去了更危險的地方？

言歡心裏害怕，不禁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而此時經過官兵身邊的是個沒多大的孩子，他低著頭向前走著，經過第一個官兵身邊的時候被迫擡起了下巴，孩子緊張得不得了，眼睛已經紅得厲害，因為距離太遠，孩子又不敢發出聲音惹怒了那些殺人的惡魔，言歡也不知他是否哭了，不過肯定被嚇得不輕。那官兵像拿著個物品一樣捏著那孩子被迫擡起的下巴，冷冷地端詳那孩子幾眼，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隨後，言歡就看到那孩子的腹部被一把長劍給穿通了。官兵面無表情地抽出了劍，孩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身子往旁邊一歪，栽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幾下，很快就不動了，地上很快有血流到了人群所在的地方，秦府的人嚇得往後退了退，卻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官兵用腳踢了地下趴著的那孩子幾下，又蹲下來探了下他的鼻息，確定人死透了，才看向下一個人，示意他上前。

言歡的心底陡然升起了一陣惡寒。她昨天見過那個死去的孩子，那是秦榮的小兒子。

霍景陽這是在報全家被殺的仇。

言歡有些擔心地看向紅塵，紅塵是秦榮的姬妾，也不知道有沒有孩子，如果有孩子，看到這一幕……

紅塵看向的卻是大火燃起的方向，她慌慌張張地看了看向她的言歡一眼，道：“玉兒，玉兒好像還在屋裏睡覺……”

“玉兒，是紅姨的女兒麽？”言歡問。

紅塵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望著。言歡拽起她往外走，“我陪您去找她。”

紅塵卻搖頭，她哭了出來，“沒有用的，救出來也會被那些人殺掉的。”說著小心地看了那群官兵一眼。

“會有辦法的，我們先去看看。”言歡繼續拉她。

“你不能去，”紅塵似乎已經從原先的惶恐中走了出來，她快步走到了言歡前面，“我去就行。這不幹你的事。”

大火已經燒得很旺了，紅塵開始的時候是在門口的聚集的人中搜尋自己女兒的身影的，仔細地看了個遍也沒見著玉兒。她想玉兒應該還在房裏，正準備往玉兒屋子跑的時候就看到了門口那驚悚的一幕。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玉兒也是秦榮的孩子，她怕她也會得到這樣的結局。

雖然紅塵不讓她跟著，但言歡還是跟了上去。紅姨對她來說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她給予了言歡人生中的第一縷溫暖，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言歡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多麽有同情心的人，善良這個詞與她沒有任何關系，但別人對自己的好，她向來都是記著的。

隨紅塵走到屋子外的時候，火勢已經變得有些可怕了。言歡甚至覺得她們只要一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但紅塵還是立刻就推開了門。紅塵在門口喚了幾聲“玉兒”，聲音越來越大，卻沒有任何回應，她一咬牙，就走了進去。這屋子的情況比旁邊幾間好些，至少在門口看不到燃燒著的東西。

紅塵停了一下，轉頭對言歡道：“你快些回去吧，這裏不安全。不要跟著我了，你是個好孩子，也要為自己的孩子想想，回去和家裏人好好過日子。”

言歡很是震驚，剛開始紅塵一眼就認出了她，她還覺得有些奇怪，她記得自己與紅塵的上一次相見還是十幾年前，那時自己的長相與現在出入很大。卻原來，這些年來，她一直在默默地關註著自己的生活，想至此，言歡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了幾絲感動。

言歡沒有猶豫，神情認真地道：“紅姨，我陪您進去，一有危險我們就出來。”

若裏面的火勢大了，她們是沒有辦法救裏面的人的，只能出來。她進去了，若紅塵一時沖動非要繼續去找人，她應該還可以拉住她。她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紅塵去送死吧。

紅塵一心念著可能還被困在屋內的女兒，也沒空去費口舌勸言歡。該說的也說了，只能由著言歡跟著自己進了屋。

卻沒想到她們還沒從大堂走到第一個房間門口，言話就看到了一個人。

那一剎那，言歡的眼淚差點掉了出來，她努力壓抑住自己激動的情緒，輕聲喚道：“時言。”

時言的身後是熊熊烈火，他穿著素色的長衫，頭發很亂，衣服被弄得很臟。雙手有些恐怖，可以說是血肉模糊。臉上也很臟，除去灰，還有很多血，不知道是手上的傷口流出的血弄上去的，還是就是從臉上流出的。

他幾乎是立刻擡起了頭，他眼裏的情緒很覆雜，但最多的，是喜悅，失而覆得的喜悅。

霍景陽成功了，拿下了秦府，也攻下了洛城。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找到秦榮。霍景陽得知秦榮逃回了秦府，便想出了這麽個法子對付他。若他在府中，必定身葬火海，若想逃出，那也是決然不可能的。據霍景陽所知，秦榮不會武功，他安排在門口的那些官兵也不是吃素的。

時言得知霍景陽在秦府放火之後，瘋了一樣的往那房子裏沖。他負責的是斷後，所以比霍景陽晚來一步，放火這事本就是霍景陽臨時起意，並沒有提前告訴他。

如果可以的話，時言那一刻一定會殺了霍景陽的，但他只是說了一句：“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是朋友了。”霍景陽聽後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大火從屋後蔓延到大廳，時言都沒能找到言歡。他越來越著急，也顧不得這愈來愈盛的火勢。走到裏屋的時候，他碰到了一個小姑娘，大概十一二歲的模樣，那姑娘見屋外火燒得旺，嚇得不敢踏出房門半步，若不是遇到了時言，她就真的只能待在裏面等死了。

將那小姑娘從後門送出後，時言又折了回去。他的喉嚨被煙熏的生疼，他用手捂住口鼻，走得小心翼翼。還沒將這秦府搜便，他絕對不能放棄。中途的時候還是沒能躲過從房頂落下來的木頭，不過幸好只是砸在了他的腿上，時言忍著痛將東西撥開，可手還是被燃著的木頭給燙傷了，腿也被砸傷了。

那些疼痛馬上就被他拋到了腦後，時言甚至忘了自己只是血肉之軀。一有燒著的木頭橫亙在他的前方，他就蹲下身子，用手去拿開它們。時言想他的腿可能傷得很重，因為即使他努力去忽略那些疼痛，蹲下和站起來的動作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當時言將這秦府徹底搜便，一瘸一拐地走到最開始進來的地方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是慘不忍睹了，下嘴唇也流了很多血。

不過幸好，她沒事。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明天或許也能二更，馬上要完結了，預計會出一兩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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