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木星出現在西南方的天空中, 低低地掛在地平線上。

車開出停車場, 伴著朦朧晦暗的夜色前行, 匯入市中心紛亂的車流, 緩慢地朝著“青城居”的方向駛去。

“我願意給你一棟樓, 你卻連車都不願意借給我, 真是薄情寡義……”

張任假裝委屈地抱怨，讓人愈發氣不打一處來。

周唯怡憤憤不平地控訴：“這輛車被你霸占個把月, 年檢時的罰單就差點過萬！枉我遵紀守法這麽多年，駕駛證上的分都不夠扣，還得找‘兔子’幫忙……”

忍住搶黃燈的沖動, 張任將車在路口停下, 拍胸脯保證：“周末是超跑俱樂部組織的活動, 開發區專業賽道, 絕對不會有罰單！”

她剛要扭頭質疑對方的保證, 卻見男人將襯衫袖口挽起, 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讓人意亂神迷。

咽了咽口水，周唯怡提醒自己不要為男色所動, 澀聲問：“什麽活動？”

“新的《速度與激情》上映，發行方讚助了一場競速賽，應個景。”

俱樂部聚集了本地最富有的一批年輕人，家境優越精力充沛，總能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聚會。

周唯怡不喜歡和他們接觸, 張任也就疏遠了那幫狐朋狗友。只是因為資歷老，又有著這樣的身份地位，舉辦活動還是會第一時間得到通知。

紅綠燈轉換，紅色野馬突然加速，引擎震動帶來陣陣酥麻，制造出與高&潮相仿的快&感。

張任試圖著補充道：“你不是說大牛店裏出了事，田雲飛的心情也不好嗎？約上他們倆一起去湊熱鬧唄，就當發洩情緒。”

下午隨意說的話，卻被對方聽了進去，即便很可能只是借口，依然讓人不忍心拒絕。

周唯怡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表示默許。

禮拜六是個大晴天，午後的太陽停留在最高點，空氣中洋溢著夏末特有的激情。

本地的國際賽車場符合一級方程式標準，擁有數千米的跑道和可以容納上萬人的看臺。專業的新聞中心旁邊，搭建了巨幅展板和大型投影儀，主持人正在逐一介紹參加比賽的各種車輛型號。

現場由專業的會展公司布置，凸顯出充滿工業設計感的效果，讓人恍惚以為穿越到了電影裏。

看臺上站滿衣著清涼的美女，洋酒飲料無限量供應，賽道外停放著綠色的蘭博基尼、白色的阿斯頓馬丁、銀色的保時捷和紅色法拉利，組成了一場名副其實的豪車盛筵。

背景音樂節奏強勁，混雜著汽車引擎的巨大轟鳴，將氣氛炒熱至沸騰。

若非工作需要，周唯怡很少參加這類活動，如今也只是待在包廂裏，不肯出去曬太陽。

站在田雲飛和大牛身旁，她就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女演員：肩搭防曬開衫、內穿印花長裙，緞面平底鞋綴在腳上。雖然沒有平日那麽精明幹練，卻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一種優越感，與周圍浮躁的人群格格不入。

“不下去跑兩圈？”田雲飛知道她在美國就喜歡玩車，好奇發問。

周唯怡搖搖頭，反而慫恿大牛道：“張任有輛FXX在外面，你想開嗎？”

沈默寡言的男人眼睛一亮：“速6裏的那輛？”

“差不多吧，”她托腮想了想，“聽說挺貴的，還不能辦上牌手續，用拖車拖到賽場才能開，簡直有病。”

被嘲諷的對象正在看臺下的車庫裏做賽前準備：指揮技術人員卸除各種限速裝置，完成對紅色野馬的調試，確保待會兒能夠發揮出最強大的實力。

周唯怡與活動組織者聯系，得知FXX就停在外圍賽道上，場內的比賽要開始了，正好沒人試駕。

大牛對於看別人開車不感興趣，更願意趁此機會過把癮。

她要求對方做好準備，又安排服務員負責帶路，這才端了兩杯香檳酒回到田雲飛身邊。

兩位老友輕輕碰杯，聽到清脆響亮的撞擊聲，欣賞金黃色氣泡沿著杯壁緩緩上升。

仰頭將酒喝進嘴裏，感覺就像含著滿口的星星，甜美醇熟的香氣在唇齒間彌漫，使暑意頓時消散。

透過落地玻璃看向賽道，男人假裝不經意地說：“對不起啊，我那天有點著急，不該沖你發脾氣的。”

周唯怡好笑他的孩子氣，卻沒有點破，聳聳肩表示自己並不介意：“大牛的合同談下來了嗎？”

“有你和張任打招呼，誰還敢說什麽？”

回想起物業負責人前後迥異的態度，田雲飛冷笑：“已經老老實實地簽字畫押了，任何額外條件都不敢提。”

“那就好。”

裁判員就位，參加競速賽的車輛依次來到起跑線上，任由引擎制造出沈悶聲響，如同小怪獸向敵人炫耀自己的武力。

與其他造型各異的超級跑車相比，紅色野馬顯得有些寒磣，即便排在首發位置也很不起眼。

田雲飛不禁捏了把汗，側頭詢問：“你那輛車的改裝效果怎麽樣？有把握贏嗎？”

周唯怡笑得非常自信：“所謂‘窮玩車富玩表’，不是因為鐘表更貴，而是因為用錢玩不好車。”

“怎麽講？”

“車子本身的性能在出廠時就已經設定好了，如果用錢就能買到，當然不會再花心思去改裝、調校——但是這樣一來，就失去了駕駛的樂趣，也無法將車輛性能發揮至極。”

田雲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怪張任連法拉利都不開，寧肯厚著臉皮找你借車。”

“他那哪是‘厚著臉皮’？根本就是不要臉。”

兩人交換視線，各自回憶起張任“不要臉”的行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田雲飛將酒杯隨手放下，格外嚴肅地看向她：“這句話我問過你，現在再問一遍……你跟他是認真的嗎？”

周唯怡抿了抿唇，同樣嚴肅地回答道：“最開始確實沒怎麽上心，可惜現在已經放不下了。”

對方倒吸一口涼氣：“什麽叫‘放不下’了？”

她嘆息：“就是放棄抵抗、束手就擒吧。”

田雲飛眨眨眼睛：“你可要想清楚，他家的情況那麽覆雜，你們倆又有這麽多的不同點。”

“覆雜和簡單都是相對的，不同的人在一起才有意思，否則跟照鏡子有什麽區別？”

男人砸咂嘴：“你這是老房子著了火啊！”

推了對方肩膀一下，周唯怡假裝生氣：“什麽叫‘老房子’？！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賽道上，發令槍響、黑白旗揮舞，隨著觀眾們的吶喊加油聲，十幾輛跑車如離弦的箭一般沖出起跑線，很快就消失在第一個轉彎的路口。

車隊的影子漸漸模糊，伴隨著輪胎急劇摩擦造成的“燒胎”效果，場面顯得愈發擁擠。

隔壁的露天看臺上，人群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歡呼聲，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高&潮。

除了他倆，觀眾的情緒都很激動，早已經沖到看臺邊聚集，恨不能跳進賽場裏，與疾馳的跑車來個親密接觸。

周唯怡抿了口酒，盡量平靜地轉移話題：“我把事發那天的監控調出來，反反覆覆看了幾十遍。”

田雲飛瞇著眼睛望向遠方，似乎絲毫不關心調查結論，只是禮貌性地詢問：“發現什麽了？”

“最開始，我也跟你一樣懷疑是物業公司監守自盜，後來才覺得有些不對勁。雖然那些人動作很快，貼海報也很熟練，糊滿正面墻還是要花幾分鐘的時間，大牛在店裏卻沒有及時阻止，直到人跑光了才沖出來。”

她見對方沒有答話，深吸一口氣，幹凈利落地推導結論：“我相信整件事是有人策劃的，而且很可能就是大牛自己。”

比賽已經進行了兩圈，賽車在場地裏快速飛馳，漸漸拉開了前後距離。

田雲飛勾唇淺笑，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自言自語地嘆道：“……這是為什麽呢？”

“雲飛，我從來沒有摻和過你的私事，但該說的必須要說。”

周唯怡站定原地，目光鑿鑿地望向自己的好朋友：“你既然已經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就不該再逃避現實。奶奶和工作都是借口，關鍵還是你怎麽看待大牛，看待你們倆之間的感情。”

賽場上，黑白旗再次揮舞，示意賽車手們已經是最後一圈，看臺上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田雲飛抹了把臉，面色凝重地說：“同性婚姻在國內不受保護，在哪裏都會受到歧視。實話告訴你，這次的事跟誰都沒關系，是我提前接到了匿名電話……對方威脅，如果不按照他們說的做，會讓大牛做不成生意。”

周唯怡瞪大了眼睛：“他們要你做什麽？”

“跟你離婚。”

話音落定，賽場上的跑車紛紛沖線，打頭的正是張任和那輛紅色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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