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得比賽，張任自是歡欣鼓舞, 車還沒停穩, 便跳下來與大家一起慶祝。

漫天飛舞的彩帶、金色泡沫的香檳、熱情洋溢的恭維, 一切都像錦上添花的點綴, 為這份勝利塗抹上更加絢麗的色彩。

身處人群的簇擁之中, 他無比迫切地渴望找到周唯怡, 渴望與對方分享心中喜悅。

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那抹倩影, 只能遠遠望見二樓包廂裏的兩個人，正面對面地說著什麽，氣氛似乎很凝重。

滿心歡喜頓時冷卻,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隱慮, 張任手捧獎杯, 感覺就像被從頭到腳淋了盆冷水。

扔掉頭盔、換好衣服, 他黑著臉回到看臺包廂, 渾身散發出“生人勿進”的氣場, 不像剛剛贏得冠軍的車手，倒像是被人刨了祖墳。

田雲飛與周唯怡已經離開看臺，並肩坐在吧臺旁邊, 背對大門，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怎麽回事？”

張任懶得拐彎抹角，選擇二話不說直接發問。

吧臺邊的兩個人被嚇了一跳，回頭發現是他，反應各異：律師翻了個白眼, 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轉過身不再理會；周唯怡則勉強笑笑，低頭抿了口酒，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隨手拖過來一把椅子，強行擠進兩人之間，張任左看看右看看，盡量保持著所剩無幾的耐心。

周唯怡了解他的脾氣，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道：“是你給雲飛打的電話嗎？”

“什麽電話？”

“讓他跟我離婚，不然就讓大牛的生意做不下去。”

張任楞了楞，莫名其妙地反問：“為什麽？我為什麽要給他打這個電話？”

女人的臉頰泛起些許紅暈，說話聲也變小了：“……為了讓我嫁給你。”

他剛要笑出聲音，就覺得如此反應不妥，連忙抹了把臉，清清喉嚨道：“我是很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但犯不著這麽下作吧？強搶民女的辦法多了去了。”

田雲飛轉過頭來，看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似乎是在評估這番言論的真實性。

張任聳聳肩，顯得很無所謂：“再說了，拿大牛威脅他有用嗎？你如果不願意結婚，恐怕會先讓我的生意做不下去吧？”

“有道理。”

不待周唯怡反駁，田雲飛主動坐近了些，不再表現得那麽排斥。

她心裏悄悄松了口氣，也為自己先前的貿然開口感到羞怯，便支支吾吾地道歉：“對不起，我剛才……”

張任擺擺手，混不吝地說：“沒事，到底怎麽了？你倆一副被人暗算的樣子，搞得我也心慌意亂。”

玩笑般的語氣，緩和了先前的緊張氣氛，田雲飛難得勇敢地擡頭挺胸，正式介紹了自己的同性戀身份，繼而轉述之前接到威脅電話的事情。

周唯怡梳理自己的思路：“那通匿名電話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讓我跟雲飛離婚，這樣一來才能嫁給你。”

“正常人都是這個思路，我要是你也會這麽想。”

張任舔舔嘴角，痞笑道：“……但我肯定沒這個膽子。”

思考陷入死胡同，田雲飛的表情也凝重起來，秀氣的眉毛越蹙越緊，整張臉皺成一團。

周唯怡不忍心看朋友如此糾結，試探道：“說正經的，你覺得這事兒是誰幹的？”

張任從她手中接過酒杯，就著唇印的位置抿了一口，貌似不經意地發問：“大牛知道匿名電話的事嗎？”

田雲飛猛然一怔：“我沒告訴他，只想查清楚匿名電話的來源，再私下裏把事情解決掉。”

即便不明白男人之間的愛情，也能夠理解為了保護愛人，不惜拼盡全力的立場。

張任沒有質疑，而是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那他為什麽不及時阻止貼海報的蒙面人？”

轉了一圈，討論再次回到原點，周唯怡與田雲飛互相對視，目光中充滿困惑不解和隱隱約約的猜測，卻不敢貿然說出答案。

“或許，我一開始的猜測是對的？”

周唯怡謹慎地挑選措辭：“大牛參與策劃了整件事，所以才會故意慢半拍做出反應。”

張任喝光了香檳，用指節敲敲吧臺，示意服務員續杯：“別猜來猜去了，直接問他本人不好嗎？我想大牛也是有苦衷的吧。”

“我不相信，”田雲飛本能地質疑，“我不相信大牛會騙我，”

服務員倒好酒，再擡頭卻不敢遞過來，直視著包房門口的方向，整個人都仲怔了，顯得呆若木雞。

圍坐在吧臺邊的三人這才察覺到不對勁，紛紛回頭看去。

只見大牛定在大門外，臉上表情僵硬，四肢也保持固定的姿勢，似乎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

“大牛……”

田雲飛立刻起身，無所謂將椅子推倒在地，一個箭步走上前去，緊緊握住男人的雙肩：“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有人逼你？”

包廂內陷入一片沈沈的寂靜，只有小心翼翼的呼吸聲還在繼續。

周唯怡下意識地握住張任的手，試圖汲取某種力量，察覺到那雙大掌反握住自己，毫無保留地提供支持，讓人感到立刻安定了下來。

“小飛，”大牛牽起一抹苦笑，“逼我的人是你。”

田雲飛略顯詫異，退後兩步才勉強穩住身體：“我怎麽……”

“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其中四年是跟你在一起。”大牛不再逃避，破罐子破摔一般，直截了當地表明心跡，“我不知道咱倆能夠持續多久，如果可以，真的希望能夠一直這樣下去。”

田雲飛眼眶泛紅：“我知道，我也……”

對方再次打斷他的話：“你或許是這麽想的，但不是這麽做的。因為你的工作、家庭、社會地位，都不允許。”

周唯怡知道大牛很早就公開出櫃了：造型師的社會輿論環境比較寬松，也不會受到歧視，相反還有助於拓展客戶群體。

與之相對，身為律師的田雲飛選擇保守，其實也有掙紮猶豫。

“你是教授的兒子、海龜的精英、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夥人，名義上還有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你什麽都不缺，你憑什麽跟我在一起？”

大牛一邊說，一邊流下淚來，看得出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田雲飛連忙邁步上前，試圖給愛人一個擁抱，卻被對方推開：“這次店面到期，續簽又是五年。我不想再原地踏步了，我想讓你替我作出選擇。”

兩人四目相對，眼裏只有彼此，再也沒有其他人。

“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幼稚，但我真的很期待你給我一個答案，是繼續下去，還是趁早分開。”

周唯怡下意識握緊了手，感覺張任比她更加用力——如此近距離地旁觀一場告白，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震撼身心的體驗。

田雲飛原本就滿心愧疚，聽聞此愈發感到觸動，毫無保留地飛撲進對方懷裏，斬釘截鐵地表態：“在一起！我從沒想過要和你分開！”

大牛立刻將人抱緊，鐵錮般的雙臂合攏成一方港灣，將心心念念的人圈進自己懷裏，低頭吻著那柔軟的發頂，默默流淚。

包房內的另外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調轉視線，將空間留給這對相戀的情侶。

服務生很有職業精神，殷勤地端起酒杯，為客人斟滿香檳。周唯怡則將頭靠上張任的肩膀，聽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只感覺整個人都有了依靠。

終於平覆情緒，田雲飛和大牛攜手回到吧臺，兩人都已經哭成兔子眼睛，卻不妨礙交握的雙手。

張任舉杯示意：“你和唯怡這次是真要離婚了吧？”

察覺失禮，周唯怡扯著他的衣襟低斥道：“胡說什麽呢？！”

田雲飛卻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看了看自己的男友，轉向她說：“對不起，唯怡，請你成全我和大牛。”

“說的我像惡毒女配一樣……”

周唯怡咬牙切齒，瞪了張任一眼，不放心地看著好友：“你和大牛能夠修成正果當然好，但告訴奶奶的時候要註意方法。”

“那是當然。”田雲飛滿口應承。

服務生斟滿四杯香檳，分別端到客人面前，清脆的撞擊聲再次響徹包房，卻是夾雜著發自內心的喜樂歡愉。

盡管結婚證沒有得到大使館認證，辦理離婚還需要費一番功夫。

田雲飛與周唯怡約好出國時間，決定順便也把他跟大牛的手續辦妥，至於國內是否承認，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了。

張任作為撿便宜的那個人，早已笑得見牙不見眼，反覆感謝大牛果斷出擊，自己連求婚都省了。

臨近散場時，大牛卻像突然想起來一樣，支支吾吾地開腔：“張總，有一件事忘了說——雖然我為那些蒙面人提供了配合，但他們其實是另外受人指使的——我事先也接到了匿名電話。”

這下輪到周唯怡與張任面面相覷，不確定接下的情節又該如何發展。

田雲飛驚詫莫名，連忙催問：“你怎麽沒告訴我？對方說什麽了？”

“你不是也沒告訴我嗎？”

大牛白了他一眼，繼續道：“對方很了解你和唯怡，也摸清楚了我和雲飛的底細。他除了問我想不想跟雲飛在一起，就是說要讓你倆結婚。我左思右想，覺得對方沒有惡意，所以才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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