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查理周這樣努力阻止白大褂們帶走裴臨自然是有原因的。哪裏的研究所都不會是好地方，特別是他們正在共事的這一個。裴臨從前工作的那一部分研究植物學，而現在帶走他們的則是研究動物學的。動物自然也包括人，雖然限於倫理問題的控制，他們不能公開地在一些試驗中直接將想要達到的結果用於人體，但私下裏科研人員的好奇心和建功立業的野心是永遠阻止不了的，誰還沒有一些藏於黑暗的小動作呢，連他們植物所都有人在悄悄試圖研究成癮藥物。

裴臨非要跟著一起走也是出於類似的原因。人魚所面臨的實驗絕不會少，看她之前的反應就能知道，她顯然經受聲波捕捉已經很多次，大海對她而言並非是自由，只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大的牢籠而已。她的身份是“非人”，或是說“類人”，那麽出於人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世界觀，對她做任何事都是合乎倫理不會被阻止的。

他個人的力量很小，必然無法對抗於整個機構，他也不可能從外部像個英雄一樣地救出他的人魚。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伴，哪怕是死亡，他也不願意被分開。

那個眼鏡男人顯然很明白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給了裴臨一個機會。並不是什麽好的機會，而是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機會。

他的動作輕描淡寫到看起來完全襟懷坦蕩。男人推了推眼鏡，隨手將一份報告推給他。

裴臨粗粗看了一眼，大略是類似於人體改造這種一聽就不懷好意的計劃，而實驗對象上則寫著他的名字，只是在實驗選擇上冠冕堂皇地寫著自願。他頓了頓，卻在末尾毫無遲疑地簽上了名。裴臨知道他一定有後招在等著自己，但他別無選擇。因為從這群人走上小島開始，他和人魚就沒有別的選項了。

男人笑了，他知道裴臨一定會這樣選擇，因為接受改造後，他將能夠生存在水中，他和人魚能夠成為國家法律承認，也就是合法的夫妻。而附帶條件則是接受一切無違人道無害生命的科學實驗。

多不可思議。這明明是一個將人改造為非人的實驗，卻許給兩個非人一個關於倫理的願望。

裴臨在這種時候作了這樣的決定，既是沒有辦法的下策，又是甜蜜的心甘情願。無違人道這個概念是可以鉆空子的，並沒有準確的定論，他這樣選擇，只不過是希望人魚不至於一個人受苦罷了。

他的記憶沒有錯亂。他仍然記得自己是在一場測試裏，哪怕受盡苦楚，最終死去，也會再一次活過來。

說起來，這一次測試和之前倒有些不同。從前的每一次，他和簡裳中總有至少一個人擁有絕對強大的力量，他們雙方能夠對彼此產生巨大的威脅，與其說是要他們鬥智鬥勇殺死對方，不如說是已經連刀都往對方的脖子上架好，只等自己做一個決定。

結果兩個人分別嘲諷了既定的命運，一次又一次以近乎殉情的慘烈方式和對方同歸於盡。

而這一次則剛好相反，兩個人都弱小的有些可憐。一個遭受陷害被終身□□，一個從一早就已經是被豢養的試驗品，對於命運的安排，他們甚至沒有絲毫還手的力量。

如果說這個世界真有命運的安排，那麽命運一定是被惹惱了。

當今世界的科學技術已經發展的十分先進了，回首很多年前，這樣的人體改造根本不可能做的到。而對於現在來說，這不過是一個涉及全身的動靜頗大風險卻不高的小手術罷了，這樣的技術在明面上是不可能出現的，卻在暗中已經發展的很成熟。

裴臨醒來的時候是浮在水中的。他被一塊調整過浮力的托板輕輕固定在水面上，手術造成的創口暴露在空氣中，而他身體的大部分則是靜靜地浸在水下，仿佛本能一般，他的皮膚緩慢地呼吸著水中溶解的氧氣。

他的面孔兩腮處由人工培育植入了類魚腮的汲氧系統，而幹細胞則經過了與魚類的基因定向變異，從脊椎的微創上借助新陳代謝完整地改變了他的身體。

現在與其說他是一個人，不如說他和他的人魚更相似。人魚無法太長久地離開水中，他的主要呼吸渠道也從氣管變為了類腮，水成為了他的第二家園。

然後他擁有了一塊和人魚一樣的植於腹部的芯片。

他像個玩偶一樣靜靜地飄在水上，他睜開眼的時候，腦海裏竟然是一片空白。

這種空白不同於茫然，他不是簡單地失去了記憶，而是失去了人類的思維和表達能力。裴臨隱隱地感覺他可能缺少了一些什麽，但肢體告訴他一切都是正常而且正確的。

他一個人居住在一個巨大的水族箱內，他靠浮木棲身，與游魚為伴，以肉幹為食，竟然有一種奇怪的無憂無慮。

裴臨被洗腦了。

這是一種非常暴力的洗腦，記憶和本能甚至都遭到了破壞，留下的只有生存的動物性。這個蒼白的男人在水中滯留許久，他的神情是木訥不靈活的，像一條呆滯的魚。接著他再一次爬上浮木，安靜地閉上眼睛。

像他這樣的改造人，在研究所裏絕非是稱得上稀有的一例，這樣的改造者有一個統一的稱呼，被稱為魚人。對研究所來說，真正是珍寶的是人魚，因為目前成熟的人魚只有一條，而培育她，耗費了十數年的時光。他們之所以非要連裴臨一起帶走，只是因為他是人魚的配偶。

是的，從眼鏡男想要更改權限將他也一起帶走之前裴臨就隱約猜到了，人魚的誕生恐怕是非自然的，她在放養於大海之前，過的也無非是被豢養圈禁的日子。

他對他們將要面臨的事情多少有一點猜測。人魚的自由與其說是研究者需要觀察自由狀態下的她，不如說是因為需求她自由的尋找配偶，嘗試她天然受孕的可能性。而現在這個變動的可能性被他們抓在手裏了。

人工的初代，和自然產生的下一代，是不是能夠有穩定的基因序列產生？

裴臨沒想到他們會做的如此直接不留餘地，根本不講一點道理。那一紙報告，或許只是為了消融他不必要的反抗也未可知。

只是晚了。他現在失去了自我意識，已經成為了一個被豢養的小動物了。

事情的轉機出現的叫人猝不及防。

研究者不可能將情期的人魚和她的伴侶一直分開，否則他們想要的實驗結果永遠也不會出現。

就在那一天夜裏，魚人被打撈起來，悄悄放入人魚的地盤。

人魚正在睡眠中。但就在水面波動的一瞬間，她立即醒來，張開她的眼睛，並迅疾地向水面游去。

水面上跌下一個熟悉的人影，她向他游過去，激烈地擁抱他，想要確認他的情況。

而對方的反應卻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躲開了。

人魚感覺到他近乎實質的殺機，身形不由得一滯。

就在這一滯之間，他冰涼的手掌幾乎是本能一般地卡住了她的喉嚨。

水族箱外面顯然有人密切地在觀察他們的情況，幾乎在他要加大力氣的下一秒，劇烈的電流痛感就通過腹部的芯片穿透了他的整個身體。

他在水中狠狠抽搐了一下，手指放開了她纖細的脖子。他的指尖在人魚的脖頸上無力的滑動了一下，接著他痛苦地彎曲起來，慢慢向水底沈了下去。

生物電流短暫性地使他失去了行動能力。

即使如此，人魚仍然毫無遲疑地隨著他落下的身體追了下去。她勁瘦的手臂托住他的腰，將他抱在懷裏。

他沒有再反抗，英俊的面孔一片慘白，雙眼閉著，脈搏有些紊亂。

人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她非常想念。思念所致，她攏住他的面孔，給了他一個深長的親吻。

他順從地張開唇接納了這個吻，但與此同時他的手掌正在再一次蓄力，企圖攻擊這個陌生的原住者。

纏綿而艷麗的吻，暧昧地帶著死氣。

幾乎是同一刻，雙方不約而同地睜開眼睛。

魚人的手掌按住了她的動脈，而人魚的指甲貼住了他的脈搏。

四目相對，並不存在的神奇光輝仿佛在那一刻閃閃爍爍地明亮起來。

在影影綽綽的燈光裏，兩人相視一笑，終於沈入水底。

研究者唯一沒有想到的是，人魚會擁有屬於人的記憶，而人魚和她的王子，有一對一旦相遇就永生難忘的眼瞳。

愛人的眼睛是有記憶的，它替它的主人保管著沈入塵埃的感情。直到天荒地老，都能認出彼此。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個故事打算又寫奇幻 【【【

我可能是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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