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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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稚現下站在一條紋刻著鴟吻的飛檐上,眺望街頭的萬家燈火。夜風拂過,吹不起她紮束起來的短打裝扮,但吹碎了一點沒紮好的額發。

她身著黑色夜行衣,戴著黑色面罩,僅僅露出一雙透亮而冷艷的招子,像只逡巡夜色的鷂鷹。

夜游國都一事與她已是輕車熟路。早先因為不知路也曾頻繁出錯,常常內力用盡了,不知落在哪個屋頭就下不來。周先生說不得下地,她只能委屈兮兮蹲在房頂,等著等著就睡著了,抱著龍的第六個兒子縮成一個團子。

周先生尚算和顏悅色,她盡了力的時候他通常不會罰她,最多讓她在別家的屋檐上睡到天亮。

等第二日五更不到,就會被一把掐醒,拎著丟回小院裏。

周先生顯然還是不放心的。

自習輕功和吐納以來,她也慢慢有了內力,就不再那麽懼怕寒氣。只是睡屋頂瓦片硌得慌,總歸不如屋中榻上睡的舒愜,飛上幾日便記全了國都內圖。後來氣息日漸綿長,三更之前便能將國都飛過一轉,折返到院中。

期間阿稚也被浸過兩次冰池。皆是因著自己自視過高,一時托大,一腳踩空後來不及飛起來直直落地,也不敢隱瞞,回去老老實實說了,就踏踏實實地進了冰窖。

春寒料峭時候,才在城中熱騰騰地奔過一圈,熱意不曾散盡就跳進冰水中,感覺真是酸爽難言,等泡到快要全身麻痹再無直覺,就被青竹一根挑著領子拎出外頭。

冰水敷身,使皮膚細膩緊實,光滑無痕,效果是好的,只是太過刺激了些,若不是已經有了些內力,暴斃其中也未嘗不可能。

她最近十幾日都不再出過錯,一者是動作越趨靈活自如,行雲流水,二者是白日一直學習舞蹈音律,身體愈加柔軟,有些地方不需續氣單憑肢體伸展也能跨過。

那日周先生吃過早飯對她道:“城中景致想必你已經背熟。今夜再去最末一道,將城防圖詳詳細細全都背下來,包括宵禁幾時換防,各官僚住處布景等等。”男人溫和笑了笑,“今日事務頗多,你待五更再回來罷,明日正好流螢園節休,不必習舞,你可多睡半日。”

她倒不在意背下全城布防。前頭周先生就有意無意地讓她記憶朝中人面目,簡裳本就有一個過目不忘的腦子,這點容量並不算什麽。

她頗為難過的是這一日五更才讓睡,簡直是在折騰她的生物鐘。而且周先生說了“多睡半日”,怕是剩下的半日便直接吞了去了。

這恐怕就是所謂的變相調休?

自她的賣身契到了周先生手裏,便一直在被壓榨剩餘勞動價值。

她將城內團團摸轉一遍,閉了眼,連禮部尚書養的外室戶部侍郎擡的平妻住在哪個巷子子都一清二楚。最後安安靜靜地蹲在不夜樓的屋檐上鳥瞰著,等著宵禁時候到來,京畿屯衛換防。

不夜樓是官家開的舞坊,若宵禁前進了不夜樓,便能在外頭過夜。只不過裏頭無權無勢者決計進不去,官家舞坊招待官家人,所以非達官貴人不能進門。

裏頭傳出的香艷吳儂小調聲軟音甜,綺麗明媚,阿稚頭腦一晃一晃,跟著輕輕哼著,她突然覺著這趟夜差也並不差到家。

只是聽著聽著裏頭聲響就不大對頭。

“奴家給彥王殿下斟酒,殿下疼奴家……”妙齡少女獨有的溫軟嗓音,輕輕柔柔如一片羽毛撓過心頭。那聲音旖旎的很,卻決不顯得造作,少女顯然正是花開時候。

阿稚趴在屋檐上,看不到裏頭的情形,不過照那惹人遐思的聲響,想來必定是紅酥手,黃藤酒,滿園旖旎已然關不住了。

阿稚露出一個有些揶揄的表情,微微瞇起了眼。

她是知道嚴歸的,但並不認識彥王。

誰知道那木頭冰塊一樣的男人,教這養尊處優的帝王世家給栽培成了什麽樣子。或許已經花間老手禦女無數也未可知。

正等著看他的笑話,卻聽見裏頭冷冷的一聲威嚴冷清的低喝:“退下。”

接著就是鴇母半真半假的呵斥:“蔦蘿,不得無禮,彥王殿下豈是你一個歌女可以高攀的?”而後那中年女人掐細了嗓子陪笑道:“殿下,蔦蘿不知人情世故,讓她下去罷,老奴去喊白芷來,讓芷兒給您助助興。”

“不必。”彥王顯然並無此意,聽著聲音似乎是從椅上站了起來,向著對面的不知是誰道,“先行一步,失陪。”

氣性真大。阿稚撇了撇嘴,頗遺憾自己失去觀摩一場活秘戲的機會。

他現下的身份是皇子,再也不必看人眼色,反倒是他人在他前面得伏低做小,當然直截了當地翻臉給人看。只是脾氣依舊冷硬的石頭一般,生人勿近。

風水輪流轉,今年在他嚴歸那處。

感慨歸感慨,她卻已經改了想法。

他既已吃好喝好,美人抱過榮華享過,那就送他上路吧。

阿稚不再盯著宵禁換防,而是摸出腰間的防身匕首細細抹了抹,轉而全力註意裏頭的動靜,只等著彥王走出不夜樓的一瞬間,翻身而下,一擊擊殺!

他現下僅是彥王,所護衛者自然不如往後多,若要殺他,必是越早下手越易得手。待他加封太子,更甚者繼位皇帝,那怕是居於宮闈之中少有出來的時候,那刺殺怕是再難成事了。

她當下還不曾學殺人技巧,所能依靠的只有迅捷的逃命手藝和一把小小的寒鐵匕首,不過成功率還是很大的。因為彥王看見她眼睛的一瞬間,必然會像當初自己看見她的時候一樣為驟然上浮的龐大記憶所困頓迷惑而難以迅速做出反應。

“恭送殿下~!”裏頭傳來鶯鶯燕燕的歡送之語,緊跟著是稀稀落落的腳步聲。

阿稚輕飄飄地從不夜樓的樓頂順著門柱落到一層,踞坐在正門上方的瓦衣上,輕巧的像只野貓。

她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

來了!

彥王褐緋色的衣袍在視野中出現的一瞬間,阿稚腳背勾住檐上的那只鴟吻頭一個倒掛金鐘,猛然蕩到他的面前!

對方顯然有些震驚,等回過神來已然來不及抽出隨身佩劍,眼看就要一擊得手!

但現實和真實卻是全然不同的,在彥王看見她淺淡瞳眸的一瞬間,阿稚自己也突然一怔。

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現在正要殺的人是嚴歸,是她那朝夕相處的唯一夥伴。

哪怕僅僅是在虛擬的三維世界中,哪怕彥王與阿稚毫無任何聯系,阿稚遲早也是將要成為殺手。

但此刻她自己也知道,她就是阿稚,彥王就是嚴歸,真實不虛。

她真的能下的去手嗎?

猶疑僅僅是一瞬間,而那一瞬間就足夠彥王的近衛挑偏她本該致命的匕首,讓鋒利的尖頭擦過脖頸,僅僅是刺入他的肩胛。

血瞬間洇深了彥王的衣衫,紅色讓他的袍子顯出一種奇詭的妖艷。

阿稚皺了眉。

最佳的刺殺機會已經失去了,她必須走,否則必死無疑。她一把拔出匕首來,左足微跺地面,身形微動,游身而上!

“哪裏走!”那近衛大喊一聲,一箭就要將阿稚射落。

屋檐上悄無聲息又落下一個人,同樣是黑衣短打,千鈞一發之下一把握住箭尾,劈手打暈阿稚,隨手拎起來背到背上,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幕裏。

這顯然是周先生了。

眾人還待再追,卻被那眉目清俊的少年皇子制止了。

“不要追,”彥王皺著眉按住自己肩頭寒鐵刺出的傷口,鮮血不斷地從中滲出來,“本王說了,不要追。”

傷口並不深,這便顯得動手的人十分猶疑。

他是知道對方個性的。

彥王長長嘆了口氣,面上神色不顯,只是瞳色深了許多,倒顯得人更加冷厲了。

末了他只淡淡道:“回去罷。今日之事不必再提,近衛不必領罰,也不須追查,本王自會處理。”

“可……彥王殿下!”有汲汲營營想著戴罪立功的,仍不死心。

“放肆。”少年並沒有看他一眼,轉身登上車駕,只無起無伏地低聲道。

那人連忙跪倒在地:“屬下僭越了,望殿下恕罪!”

阿稚醒的時候已日上三竿,後頸肉一陣麻痛,她喀拉喀拉地從床上坐起來,脖子動彈的頗為艱難。

“醒了?”她聽見帳子外傳來一個溫柔和潤的聲音,想起昨夜之事和外頭周先生笑不見眼的面孔,整個腦仁子惡狠狠地痛了起來。

“醒了便起,莫要賴著。”外頭聽見半天沒動靜,又淡淡道。

阿稚在腦中哀嚎了一聲,慢吞吞悉悉索索地掀開被子。

“你心虛什麽。”周先生笑道,“我還未說你一個字,就慌張成這幅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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