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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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裏莎雪山遠比弗朗西斯想的要更加高峻和深遠,幹糧是不缺少的,因為雪山從未有人活著探知過,他們也做好了萬一要露營的準備。

列克周的隊伍裏頭似乎眾人的身體素質相差很大,有經年卻精神矍鑠的老爺子,還有正值壯年卻十分虛弱的年輕男子。這個年輕男子說的卻不是列克周,列克周雖然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一副書生的樣子,卻有一個精壯的軀體,堅實穩重,確實是領袖的體格。

紅發的年輕人和列克周看起來年齡相差並不大,身量和列克周相仿,並不瘦弱,卻似乎只是外強中幹而已。從甫一上路,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聲就一直在急促地響起,就像爬山這件事給他的身體帶來了極其重大的負擔。

眾人隱隱約約都感覺到了。湯姆恐怕就是塔裏莎選中的第一個祭品。祭品在前進的路上將會越來越痛苦,直到最終虛弱的死去。

當然,他可以選擇立刻死去,可是一個亡命之徒怎麽會這樣選擇呢?

他一定會選擇活下去的,因為事情並非完全沒有轉機。

他是如此頑固地堅持著,即使攀爬這件事對他來說越來越困難。瘋狂人之間總是有點惺惺相惜的同情的,何況他又快要死了,他死了,就意味著雪山接受了第一份祭品,會在未來的一長段路上保護剩下的人平安。於是他身邊那老頭時不時回過頭來拉他一把,免得他踩空就此結束了生命。

將死之人總是會得到更多的幫助的,何苦不以他來展現自己的仁慈憐憫呢?

反正他都要死了。

因為缺氧,湯姆的面容顯得格外蒼白,這就顯得他酒紅的瞳和赤紅的頭發分外妖異起來了。登山手杖一下子戳在一塊碎冰上,他整個人趔趄了一下,重重滑倒。

這動靜並不小,引起整個隊伍的回望。

湯姆的額頭砸在了碎冰塊上,尖銳的冰刀將他的額頭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子,鮮血淋漓地落到他的眼中,和他原本就紅的有些詭異的瞳孔融為一體。

他哆哆嗦嗦地扶著冰抹了一把眼睛,樣子看起來實在有一些可憐。他慢慢地,一點一點撐著身體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不穩當,那老頭子隨手一把穩住他的身體,另外一只手去背囊裏頭摸索繃帶。

血還在不斷地往下落,血水有一些停留在他的眼瞼上,他不停地伸手去擦拭,看起來像是哭出了血淚,這使得湯姆那張開朗帥氣的臉看起來有一些莫名的怪異,讓人忍不住地產生一些害怕的情緒。

老頭並沒有專註地去看他的臉。他年輕的時候或許是一頭雄鷹,只不過此時已經老了,雖然體格仍算健壯,但已經失去了海東青的銳利視線,不皺起眉頭來仔細地給眼睛聚焦,是看不出東西的。他扯開繃帶,熟練地給他止血,而後包好了他的傷口。老樹皮一般的手掌皮膚粗糲地磨住了他的皮膚,老頭溫暖的體溫順著他的手掌傳了過來。

湯姆沒有看老頭的眼睛,他低垂著眼簾,視線落在那塊沾滿了自己鮮血冰地上,那塊撕裂他額頭的冰塊已經被他的血暖化了,血泊裏平整的冰面看起來很光滑,毫無敵意。

老頭子突兀地嘆了口氣,拍了拍湯姆的肩膀道:“湯姆,別看我現在這幅樣子,我年輕的時候也結過婚。”

無惡不作的老奸蛋忽然悵惘著露出了一點眾人從未見過的軟弱又懷念的表情:“她是個漂亮女人,紅發紅眼,給我生了個男孩兒。”

“要是能好好長大,現在大概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湯姆終於擡起眼簾,他的眼睛帶著血,因此看起來是一種有些渾濁的紅色,這片渾濁的血雲遮住了他眼睛中真實的情緒,這總給人一種錯覺,他只是什麽也沒有想地在認真傾聽而已。

老頭子顯然自知軟弱的不合時宜,感慨了兩句便收起了經年回憶,擡手將湯姆從冰面拉到上層,便再也不多說什麽話,自顧自又繼續往前走。

湯姆是感覺的到他的照顧的,這很多年老頭一直在順手的時候會幫他一把,他一直想知道為什麽,卻突然在這個生死的關鍵時候聽見了想要知道的答案。

他慢吞吞地跟上老頭帶著引導的步伐,在風雪中用極其低微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

話被風聲吹的七零八落,約莫只有塔裏莎聽見了這句話。

湯姆顯然地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他的步伐變得越來越遲緩,反應也變慢了。

但他始終沒有死,直到營帳紮下了,都沒有死去。

營帳紮在山間一個避風的洞穴中,夜間顯然還是休息更好。洞穴中心燃起篝火,諸人就著火烤暖身體,而後炙燒了那些風幹的肉塊,合著幹糧和酒進了一頓晚飯。

湯姆已經不再適合坐下了,他狼狽而蒼白地躺在一個帳篷裏,看起來像是很快就要死去了,不,應該是這個夜裏塔裏莎就會收取他的性命。

他殷紅的眼睛亮的出奇,他身體狀態的糟糕並沒有影響他精神的飽滿。

他側耳聽著外頭飲酒吃肉的聲音,忽然有人撩開了帳篷鉆了進來。

和他一個帳篷的當然是老頭。老頭似乎抱著一種再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心情要求和他同住的,他手中抓著一個牛皮酒袋,臉上是一種慈祥溫煦的笑容,湯姆很少在亡命人臉上看到過這樣既不放肆又不冷漠的神情。

“過來喝一點酒吧,暖暖身體會舒服很多。”話一旦說開了,老頭那些原本隱秘的關心就被輕松地放到了臺面上來,他真的像在和兒子說話,這認知讓湯姆楞了楞。

他擡手支起自己的身體,靠著老頭的肩膀,擡手灌了一大口酒,他喝的太急,酒嗆進了他的氣管,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孔變得火一樣的紅,像是燒起來了。

老頭伸手拍拍他的背,幫著他順氣,他用手巾擦幹凈唇邊的酒漬,握著酒袋,不經意地抹過了酒袋的口緣。

他旋上酒壺的蓋子,將酒壺遞給老頭,而後低微地說:“我累了,想要躺一會兒,您不用管我。”

老頭微微嘆息了一聲,而後拿著酒袋轉身出去了。臨走還替他蓋上了毯子。

湯姆定定地看著老頭的背影,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外頭。

列克周和弗朗西斯住在一個帳篷裏,弗朗西斯不是善談的個性,在外頭喝了一點暖身酒,吃了一大塊肉和一點幹糧就進了帳篷。比起聊天交談,他更希望養精蓄銳。

讓他驚訝的是,列克周沒過多久也掀開門簾坐了進來。

“怎麽?散了?”弗朗西斯挑了挑眉。

“不,有點累了而已。”列克周依舊是一副溫雅的模樣,只是臉上帶著一點細微的疲憊,他隨意地在帳篷裏一倒,而後問弗朗西斯道:“總覺得你有些心事。”

弗朗西斯一怔,他沒有想到列克周洞察人心是這樣仔細。不過這也沒什麽,一個傑出的領袖,總有一些體察人心的小技巧。他並不想隱瞞對方,畢竟共同走在了一條布滿死亡迷霧的羊腸小道上。

“我只是在想,塔裏莎比我想象的要更高。”他淡淡地說,“我少年時曾經進來過一次,最後沒有死成就出去了,那時候我覺得離山巔已經很近,近到再努力一把,就能爬到山頂了。”

列克周隨手喝了一口酒,溫熱的烈酒將他的食道和胃部都烘的暖洋洋的,男人臉上露出一種有些詭秘的微笑來,他這樣輕聲笑了笑:“看來你這個守陵人知道的也並不太多嘛。大概是你那時候還太小了。”

年輕頭領伸了個懶腰,用一種渾不在意的態度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會覺得雪山變得更高遠,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列克周的語氣輕而神秘,“雪山是有靈性的啊。”

“路之所以變得這樣遠,是因為塔裏莎知道,這一路有足夠的祭品。”

“它願意讓每一個進山者仰望它的真容,所以留下的最後一個人,總是可以看到她的。”

“但見到她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弗朗西斯耳畔列克周的聲音和腦海中那個白衣女人的聲音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他晃了晃頭,將自己反覆的夢境從腦海中甩脫出去,而後沈聲問:“所以你知道,這一路是必然會全軍覆沒的?”

“當然。”列克周狡黠地眨了眨眼,“那是當然的。”

“那你為什麽一定要騙我進山?”弗朗西斯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出什麽蛛絲馬跡。

“那是因為,我希望最後留下的那個人,”他朝他笑道,“是你啊。”

作者有話要說: 五一快樂小天使們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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