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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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裏莎雪山位於阿卡德米爾大陸深處,連接著附近幾座不太高大的山脈,在一片蒼翠的綠色中是唯一突兀的蒼茫白色。

雪山的入口只有一個,就是弗朗西斯所居住的那個長長坡面。只有那一條路是人類可以上山的,而其餘三面全是難以攀附的峭壁,又有山谷造成的呼嘯之風,插翅也難以飛行。

常有來往者途經弗朗西斯的小木屋,多數是商人,商人惜命,不會輕易冒險,在聽過弗朗西斯的勸解之後選擇繼續做他們的小本生意安安分分發財,而小部分是從阿卡德米爾外區流竄進來的亡命之徒,夢想著依靠這樣的一場探索來獲得足以度過幾輩子的巨大財富。這些人是無法勸說的,只能成為塔裏莎的禮物。

這之中有一個人卻尤其不同。

弗朗西斯認識這個人已經很多年了,他往返東西,途中常常會來弗朗西斯這頭借宿,算是大半個朋友。

列克周是個商人,每年從阿卡德米爾大陸最東帶來商隊,用極東區的香料絲綢去換取西方的寶石,由此牟取暴利,獲得大量的財富。不過列克周身上實在是看不清顯性的商人特征來,他好像從來都是絲毫不急,不擔心貨品的升值貶價,也不擔心被雇傭者心躁反亂。

直到這一天,弗朗西斯終於為何他身上看不出商人的特質了。

在弗朗西斯認識列克周的第七年,列克周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晴朗夜晚忽然這樣問他:守陵人,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去看看雪山?

他這一句話使得弗朗西斯曾經對他身上的困惑不解驟然清明。

列克周並不是個商人。或者說,他並不是一個完全的商人,商人只是可有可無的一個身份而已。列克周披著商人的皮,卻是一個真正的亡命之徒。

他在大陸上往返了那麽多年都沒有進雪山,甚至也沒有向他問起過塔裏莎的事,只是因為,他覺得還沒有到進去的時候。

不動聲色地收集了許許多多關於雪山的信息,並動搖他的意志。列克周覺得時間到了,現在他想要進去了。

雪山是亡命天涯者的歸途,無論是誰,都會被埋葬在純潔的白雪中。無論過多麽久,那些始終懷有欲念的人,遲早要回到塔裏莎的懷抱中來。

但這並非他的終極目的。比起“進去”這件單純的事情,列克周似乎想要的更多。確切的說,他是想要弗朗西斯“進去”。

青年男人皺著眉看向列克周,神情嚴肅而嚴苛:“列克周,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商人模樣的儒雅家夥露出一個狡黠地笑來:“我想要進去看看,而且,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去。”

“這麽多年來,你就真的不好奇嗎?”列克周挑著眉毛看著神情已經完全冷下來了的弗朗西斯,抱著手中的熱可可這樣笑了起來,“你在為誰守陵?雪山裏葬的究竟是誰?”

列克周實在有點邪教教主的潛質,他這樣一問,弗朗西斯驟然怔住了。他當然想要知道。這件事他在十幾年前就想要知道,直到現在這種願望依然深深埋在他的心裏,哪怕並不言說,也一直存在。這樣的願望從來沒有消失過。

“你要為一個根本不知道是人是鬼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耗去你的一輩子嗎?”列克周對著自己親愛的朋友循循善誘道。

弗朗西斯已經為雪山耗去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生命,他的一生僅為著雪山裏的死者而存在。

他的一生究竟有什麽意義?他在看守的塔裏莎,真的僅僅只是這座山嗎?

列克周觀察著他的表情,最後笑著放下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你不想知道嗎?你的父母,究竟是怎樣消失無蹤的?”

弗朗西斯在一夜之間成為了一個無父無母者。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麽。這之後的辛酸苦楚,失落悲傷,除了雪山之外的東西是絕對難以排解的。

他……

想要知道。

列克周看見弗朗西斯微微低垂的眼簾,心裏明白,這個年輕男人已經從內心深處順服了他的求知的本能,於是他了然地這樣說:“走吧。我的朋友。”

“你守了它這樣多年,塔裏莎會歡迎你的。”

列克周這樣說的時候,男人心裏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個夢境來。

看不見面容的女人這樣低聲對他說道:“回去吧。不要再來了。下一次,我就要將你留下了。”

這十數年他曾經反反覆覆地夢到這個場景,茫茫雪山裏的一片游走的白色衣角,和冷淡到近乎有溫柔錯覺的聲音。

他突然升起一種沖動。他想要看看她的真容。她究竟是誰?這個問題他好奇了二十多年。

他隱約有這樣一種預感,那或許並不是個夢,或者這個夢是真的影射了他的現實。

那個女人,真實地說過這樣的話。

她就是塔裏莎。

弗朗西斯顯而易見地讓步了,但他的理智知道他應該自我說服,於是他說出的下一句話是這樣的:“沒有祭品。”

“沒有祭品,是無法上山的。”

弗朗西斯家中豢養的大狗早已經年邁死去,它的丈夫是小鎮上的一條牧羊犬,它們再也沒有機會相見過,因而它也沒有再繁衍出新的下一代。這個家中,再也沒有可以用以獻祭的新鮮生命了。

如果不算弗朗西斯自己的話,就沒有任何雪山想要收取的東西了。他當然可以獻祭自己的生命,塔裏莎一定會樂於收下的。

“祭品?”列克周這時候隨意地笑了起來,他看著弗朗西斯,用一種看著天真孩童的眼神這樣微笑著看著他道,“不需要那種東西。”

他偏頭朝他微微示意,走到外頭,對他的商隊這樣說:“塔裏莎雪山裏有什麽,你們應該都知道。現在,我想進去了。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一找?”

塔裏莎這座無數人耳熟能詳的雪山帶著令人著迷的致命吸引力,只需要有人牽引出一個話頭,就能引起一場狂熱的浪潮。不必提怎樣分紅,不必提艱難險阻,這一刻只要熱血不要腦子和理智。

弗朗西斯站在門邊,看著那個俊朗的男人隨意地問了一句,他的商隊便彌漫出一種通紅的情緒來。

“這魔窟不是號稱寶藏富可敵國嗎!就去闖一闖!”

“去!去去去!活出來的就是一輩子吃喝不愁,就算死了,腦袋掉了碗口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就是!是男人就拼一把!”

“這麽多財寶夠玩個幾輩子的女人了!”

“出息!這趟出來,老子金盆洗手後半輩子啥也不幹,是時候娶個老婆養個孩子了。”

在這樣狂熱又激烈的氛圍裏,弗朗西斯終於看清楚了,這一整隊人,恐怕都曾經在秩序混亂不堪的外區生活過不下十年,無視紀律和法度,以殺人越貨為生,那種追逐刺激和貪婪的本性深深刻在了骨子裏,這種本性甚至高於一切,超越了死亡,使得他們全然無懼危險。

列克周自己恐怕也是這樣的。只要他自己足夠強,他選擇這樣一隊人來運送他的貨物,安全性和效率將要比任何別的隊伍都要高。而更有可能的是,他從多年之前,就在想著進入塔裏莎雪山的這一天。

就在列克周問出這句話後,熱烈的氣氛完全挑動起來,隊伍裏有一個紅發男人眼神微微暗了暗,低低哼了一聲,而後彎著唇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來。

這個微笑使得他原本俊朗而陽光的面容顯出一些調皮來,但他站在一個背光的位置,這使得那個笑臉看起來分外的陰霾,男人酒紅色的眼睛裏湧動著難以覺察明晰的情緒,他顯然是在期待著這一刻的,但他期待的似乎比弗朗西斯和列克周更久,那微笑裏帶著沒法完全消去的迫不及待。

像是他一直在等著有人帶著他上雪山,等候了許許多多年。

“湯姆,你在想什麽呢?”有人拍了一下那男人的肩頭,笑嘻嘻地說,“你難道不想進山嗎?”

那個叫湯姆的紅發男人像是突然回過神了一般,揚聲笑著應答道:“想,當然想!就等著頭兒這句話呢!”

列克周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個無意義的模糊笑容。

他抄著手站在門邊,那個商人模樣的頭領露出了一個風輕雲淡的亡命之徒的表情,他轉過頭來,低聲對他的朋友解釋道。

“弗朗西斯,你不用擔心這樣的事情,那根本是多餘的擔心。”

“看吧。對於我們這群人來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誰要是死在了路上,誰就是祭品咯。”

作者有話要說: 那些陪伴我的小天使們啊,如今你們在何方……

徉徉的文太冷啦,快要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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