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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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坐在木質長廊上,仰頭看天空。淺淡的星光濾下來,將這妖怪的面容模糊的像是浸泡在水中。小和尚合上拉門走出來,茨木就轉頭看他,豹子一般的專註。小和尚和他說:“師父打算讓我去延歷寺進修。”

“小友打算去?”

小和尚點點頭,走過去往茨木身邊坐下:“伊吹山待久了也覺得無聊。山上無聊,山下也無聊。也就去看看被諸人艷羨的日子是什麽樣。”他伸手扯過茨木的手腕,說道,“這個給你。”

一顆黑檀木的佛珠,質地光滑,也不知道被放在手裏摩挲了多少年,用一根紅繩串著,連紅繩子看起來都有些褪色,躺在茨木掌心裏,顯得格外的寒磣。茨木小心翼翼的捧著,生怕它掉了一時找不到,說:“小友送我這個?”又咧著嘴笑,“小友送的,定然是好東西。我一定好好珍藏著。”

小和尚說:“不是什麽好東西。”又說,“送妖怪佛珠,聽起來就不吉利。你若不要,就還給我。”

他作勢要搶,茨木下意識騰的一聲站起來,手舉得高高的不給他。片刻之後似乎又覺得不妥,重新坐下來,說:“小友給的東西,只會是好的。我拿著很開心,但是小友如果想拿回去——”

“不想拿回去。就是送給你的。”小和尚說。他盤腿坐著,微微後仰看天上的月亮。庭院裏一片靜籟,他閉了閉眼,說道,“師父令我進越後寺的時候給我的,我帶著也有那麽久了。我去延歷寺不知道要去多久,明日我走後你也離開吧。比叡山不比這兒,沒準就有能發現你的法師,所以你別跟著我了。我師父——那老和尚笨不到哪裏去,我騙的到別人,他遲早也會起疑心。你不是要去找你的朋友麽?去吧。”

這就是告別了。茨木握著佛珠,心裏難受。離開了這個幼時的酒吞,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離開的方法見到酒吞童子。如果找不到出口,或許他就要長長久久的被禁錮在這個時間線裏。就像摯友給他講的那個故事一樣,因為棋局太過精彩就駐足觀看,等到下山時才發現滄海桑田時過境遷,沒準酒吞童子早就另招了別的鬼將君臨妖族巔峰了。他想了想,從腳環上取下一個鈴鐺遞給小和尚,說道:“我也沒有別的東西能給小友。這個鈴鐺你拿著,它日日隨著我,沾了我不知道多少鬼氣,你拿著它也沒有別的妖鬼敢近身。如果你以後某一天回來,或者是想找我,搖響它就可以了。不管隔多遠我都能聽到趕來,如果我沒有來……”

“如果你沒有來?”

茨木想了想:“那大概就是我不在這裏了,沒辦法來見你。可能是我已經找到了我的摯友了。”

小和尚握緊銅鈴,說道:“好。”

離開的時候小和尚站在山道上往回看,他沒看見那妖怪,後來他又想或許妖怪不在也好,這麽想著,他伸手進衣兜裏,又握緊了那個銅鈴鐺。

茨木正站在地藏殿內,四下空無一人。今日是個晴天,他就想著晴日行路不錯,能方便許多。光線從窗口傾下一大塊,殿內煙霧裊裊的,佛像的閉目而笑,半邊浸在陰影中,半邊隔著朦朧的煙霧,竟顯得格外詭譎。

小和尚曾在這殿內念過經,茨木旁聽著,一句都聽不懂,只覺得小友無論文武皆是如此強大令人著迷,隱約也記著兩句,倒也不敢貿貿然的發問。也記得彼時那尊佛像的氣味。佛像同陰陽術不同,就算不是站在相對的立場上,它們本身的存在就會令妖物不舒服。在神道上,人類將一切超人的存在供奉成神,就連兇煞他們亦稱之為神來祭祀;佛教不同,度化民眾的同時它也妄圖鏟除邪祟妖魔,故此它們本身就有一股讓妖怪難熬的氣息。但茨木記得當時那股氣味,和現在地藏佛像帶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就像是忽然之間,一件東西“活了”一般。

茨木朝佛像伸出手去。

陽光斜著從窗口濾過他,地上的影子影影約約的竟顯出一個巨大有力的鬼手來。妖鬼自身的瘴氣猛烈的撞向那尊佛像,卻宛若被一層屏障阻隔了一樣忽然停滯在佛像兩寸之前。隨即下一刻,靜止的空氣詭異的流轉起來,像是一面被一顆石子擊破的水面,蕩出一圈大過一圈的波紋來。

整個空間開始旋轉扭曲起來。光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扭曲成線團,世界的顏色被胡亂的塞進一個黑瓶子裏。待到光線重新被放出來,茨木童子首先對上的就是酒吞童子愕然的視線。

月光靜悄悄的從樹林中濾過。寒秋的蕭瑟的葉間宛若覆上了一層寒霜。呼吸是冷的,鬼對溫度遲鈍,但是驟然的變化卻是異常明顯。他方才還身處夏季,轉逝間就進入了寒秋。

酒吞領先他一步,鬼葫蘆懸浮在頭頂;這是備戰的姿勢。但是四周靜謐無異常。酒吞明顯也看見了他,神情錯愕。鬼葫蘆暫時失去了酒吞的控制,啪的一聲摔倒的地上。如若它有痛覺,大抵會疼到齜牙咧嘴。

“摯友?!”

酒吞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裏是我們剛剛過江後那篇彌漫著霧氣的樹林。霧氣散了。”他攤開手,神情少有的困惑,“……是幻境?”

茨木手忙腳亂的摸向衣兜。黑檀木的佛珠,中間穿過一條褪色的紅繩。他睜大眼睛,同時松一口氣:“不是。不是幻境!”

酒吞瞥向他,語氣聽起來有些覆雜:“茨木果然你也是見到了……去到了以前的時間線?”

酒吞童子沒有反應過來。面前銀發的大妖往前邁了一步,毫無征兆的就倒過來。他頓時一慌,以為是對方在自己照料不到的地方受了什麽傷。但是茨木僅有的胳膊環繞過來,力度真真切切,他埋在自己的頸邊,呼吸拂過來濕熱的發癢。一頭亂七八糟卻格外柔軟的頭發也披到胸口;酒吞習慣性的袒露著大半個胸膛,茨木的頭發蹭過來,隨著呼吸輕輕的擺動著,撩過去時癢的厲害。

酒吞不知道他怎麽了,只能僵硬著問道:“餵,茨木。你怎麽了?”

茨木在他耳邊低聲說:“摯友。我很想你。”

酒吞的身軀一點點的暖和起來。他嘗試著伸手環住茨木的肩膀,成功了;成功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會很簡單,最後他雙手環住茨木,就像他們互為支撐一樣。

說出來大概會很奇怪。在大多數時候酒吞反倒很不擅長這一點。他嘆一口氣,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也是。……我也很想你,茨木。”

茨木明顯是聽見了。因為在之後他們共同攀登山階時,這大鬼臉上的笑容就像是一個拿到了期盼很久糖果的孩童,怎麽遮怎麽忍都藏不住。

酒吞再一次瞥向他,冷哼一聲,心底卻想,果然還是得說出口。

他們在道路上簡單交流了一下彼此兩條過往的時間線,非常默契的省略掉了大片的內容。茨木想誇“吾友從小就天賦秉異”,不想卻被迫回首不堪入目人類時期的酒吞惡狠狠的叫停了。茨木多次想誇讚,甚至讚詞都在腦海內更新了一遍又一遍,偏偏酒吞不讓他說。酒吞也矛盾,明明已經能夠面無表情冷靜聽完茨木誇他,卻還是覺得茨木誇他童稚時羞恥。並且他也將對小茨木的評價藏的嚴絲合縫,生怕自己一張口就說些不該說的。光是他瞥向茨木側臉時,就已經按捺下不止一次伸手去捏他耳朵的想法了;同時酒吞也花了很久才心理鬥爭成功,不讓自己開口問茨木你化鬼前過的好不好,剛化鬼後有沒有被欺負。

茨木能安然無恙的並肩走在他身邊,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聽茨木說完後,酒吞說:“果然和地藏像有關。”

他們已行至山上的廟門口。這一處是小廟,不知道已廢棄多少年。走進荒草叢生的院內時幾只將成精的黃鼬四竄而逃,眨眼就不見。酒吞繼續說:“我們沒能繼續被困在曾經,可能也是因為‘它’力量不夠了,露出什麽端倪又被你一沖撞,這才回到現世。”他作勢要推門,轉念間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對茨木說道,“在沒把那家夥逮出來之前,沒那麽快結束的。”

他說對了。

門一推開就撲起灰塵來。這個寺廟太小,一眼就看盡。奉供著一尊殘破的佛像,拈指的胳膊斷裂,頭顱也不見了。茨木往前跨一步,視野所及就開始猛烈晃動起來,他飛快的側身想抓住酒吞童子的手,但只來得及抓住酒吞的肩後藏青色的頸帶。柔軟的布料瞬時從他指間滑漏開。顏色和世界的線條繼續旋轉著,旋轉著。

他匆匆忙忙喊一聲摯友,心中卻是明白又要去哪了。

地面上積著一層厚厚的雪。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正盯著他。少年人面容上沒有什麽表情,眉眼往上挑,眉骨略凸,顯得格外的兇。他的容貌實在是太熟悉了,茨木只是楞了一楞,就喊出聲來:“小友?”

面前的人似笑非笑的擡一擡眼,已經有了不怒而威的氣勢。

茨木心情覆雜,說道:“小友,你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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