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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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的時候恰巧大雪封山。

近江國很少有那麽大的雪,住在屋裏封著窗都能聽見冷風的呼嚎。這個時候就連商隊也不會選擇趕路外出,妖怪是一方面,但更可怕的依舊是無法降服的自然。它震撼你,降服你,捕捉你,從天而降一如厄運。

他是收到了一封信,信使出發的時候尚且是小雪,抵達延歷寺時雪已及膝。信上說越後寺的住持——他師父近來便有些不好,纏綿病榻,清醒時磕磕絆絆著說想見他一面。他於是就拿著信,牽了一匹馬上路了。

所幸是他最終見到了他師父最後一面。

越後寺住持的所有弟子,他大大小小的師兄師弟跪了一地。老和尚臥在塌上咳嗽著,偶爾咳出血,跪在他身側的觀真低著頭輕柔的用白布給他擦拭去。老和尚眼皮上番,緊緊的盯著閉緊的一處懸窗。觀真不知道師父在看什麽,但他既不敢發問,也不敢轉頭跟隨著師父的視線。老和尚嘴唇微微的動了一動,觀真沒聽清,就俯下身子,去湊的更近一些。

這回他聽清了。老和尚蠕動嘴唇,喃喃道:“把窗戶開了。”

“師父?”

“把窗戶打開。”

可是外面在下雪。觀真低聲的自言自語,但是他還是順從的站起來,把窗戶打開。冷風灌進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的縮緊了脖子;拉門此時也忽然被猛的推開,寒風夾雜著雪沖進來。少年人的身影站在入口處,帶著鬥笠,逆著蒼茫冰涼的天光,整個人都是黑的。幾片雪花飄到老和尚塌上,老和尚觸及它,眼珠子楞楞的盯著敞開窗外白得荒涼的天空,突兀著伸出幾枝黑黝黝的樹枝,喉嚨滾動幾下,眼角劃下稀薄的一點淚來。

“——師弟你!”

時過境遷東海揚塵,小和尚已經不能再稱之為小和尚了。

他沈默著走進來,合上拉門,帶著一身趕路跋涉而來的徹骨涼意,跪在最後,無聲的伏在地上。老和尚似有所察,慢慢的移動著眼珠,偏了偏腦袋,問道:“觀真,你師弟回來啦。”

觀真低聲應是。

老和尚叫他名字,就像多年之前的同一場大雪裏,喊他,說:“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走過去,觀真退下,他跪在老和尚身邊。

他們彼此對視,老和尚視線已經模糊了,半瞇著眼看他,像是在認人。他快死了,少年人幾乎都能看見他身邊蓬勃的死氣,但他強撐著一口氣,這口氣微薄到幾乎會消散在空氣裏,卻偏偏還在寒徹刺骨的寒風中堅韌存在著。

他低聲對老和尚說道:“師父,我回來了。”

老和尚張張嘴,喃喃的說起抄寫過的佛經,不是法華或者金光明經,是地藏本願。他說沒能抄完,那就燒給他吧,好叫他在地下還能接著抄。也提起過觀禪,說到一半嗓子就啞了。他快死了,長久的絮叨和寒風讓他咳嗽不止。在最後,老和尚顫巍巍的伸手,他看出老和尚的意圖,將手放在老人幹枯的掌心。

“你呀,你呀。”他嘆息道,“你答應我一事——”

老和尚緊緊的抓緊他,渾濁的視線長久的註視著他,可最後仿佛再多千言萬語都隨著一聲嘆息消散了。

老和尚說道:“也罷。”

他緊緊抓住小和尚手腕的手無力的滑落下來。小和尚在四周驟然響起的哭聲震天中回首去看,在大雪紛飛的窗外,一只灰色的鳥雀撲棱著從光禿的樹枝上飛起,掠向蒼白的天空遠遠不見了。

越後寺裏豎滿了白幡。他就坐在房頂,雪還在下,遠山近處皆是白茫茫一片。他攤開手掌,在鋪天蓋地的白色裏看向手心裏那個古舊的銅鈴,遲疑著搖了一搖,又搖了一搖;鈴鐺清越的響聲被風吹得極遠,卻又同落雪一致飄至地下。

什麽也沒發生,誰也沒有來。

他不是第一次搖響鈴鐺了。第一次是因為意外,彼時他在比叡山延歷寺,門外便是辯法的高僧,他生怕鈴鐺響起,妖怪真出現會因他致傷。但是無論如何,在此之後怎麽搖響鈴鐺,妖怪也沒再出現過;隨著世事變遷,年歲增長,小和尚愈發對萬事萬物不屑一顧、也愈發行事不羈張狂至極,關於妖怪的記憶成為盛夏河塘上的一道影子,且愈發的遠去了。他冷哼一聲,將銅鈴高高拋起,拋接的時候它依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某一次他遲鈍了那麽一瞬,銅鈴落在屋頂的積雪上向下滾去。少年慌忙探身追過去試圖撿起他,這個猛地向前沖去的動作險些讓他從屋頂摔下去。

他忽然察覺到了熟悉的、放肆的妖氣。

“你長高了。”妖怪對他說,“過去多久了……?”

記憶重新鮮活起來。這妖怪看起來就像是從那一天重新打撈上來一般。少年齜了齜牙,走近茨木,同他比劃了一下身高。年輕人的身高總是竄的飛快,他現在快有茨木高了。少年一挑眉,說道:“你說過了多少年?”

“抱歉。”茨木誠心誠意的和他道歉,“我也不知道……一來一回間,時間是不對等的。”

少年抱臂,審視著茨木,半晌才以挑剔的口吻說道:“以前還以為你長得有多高——要打架嗎?”

“打架?”

“看看你到底是有多強。”他對茨木勾了勾手指,掉頭往樹林深處走去,茨木只能跟上去,就聽見他頭也不回道,“打完了請你喝酒。”

這場架打的很辛苦——但也暢快。比起當初還是小和尚時,少年人的路子野了不少,招式也雜了,不再存粹是佛門的手段,三教九流的都混雜著。茨木和他打,反倒練的是控制能力;就宛若和酒吞童子換了個立場,以前對打,茨木都是大開大合的那方,全局則拋給酒吞來控制。現在少年脾氣上來,打的恣肆又落拓。茨木是大鬼,出手間總是有瘴氣,更何況以往他出手就是為了殺人,現在又偏偏耐心的克制下來和少年對招。如此相比較而言,反倒是少年人更像鬼一些。

他們夷平了小半個樹林。茨木贏了,少年躺在雪地裏放聲大笑,大雪浩蕩的從白色的天際落入眼瞳中,流出來的血都快要把雪地給染紅了。茨木看不得他受傷,皺著眉頭喊他起來,少年利落的翻身起來,右手一用力,將脫臼軟綿綿垂在身側的左手給咯噔一聲拼了回去,左胳膊舉了舉,關節處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他笑嘻嘻對茨木道:“弄好了。”

“小友果真英武不凡不畏傷痛威武霸氣,受傷了照樣能活蹦亂跳果真是無堅不摧力拔蓋世生命力強悍,若不是和我打定然場場取勝車輪戰也悍不畏死值得誇讚。日後定然能成就一番昭如日月一派繁華的偉業,現在也真不愧是年輕有為令人鬼嘆服。”

少年給他一個白眼:“我怎麽覺得你這誇的不是什麽好話。”

茨木說:“我誇小友,用的自然是頂好的好話。”又說,“手伸出來,給你包紮。”

“我看過了那麽多年,你的包紮手段壓根沒進步幾分。繃帶給我。”

茨木只覺得這場面眼熟,仔細一想方才恍然,正是他初和小酒吞見面時,他也受著傷。茨木思量著要不要認真學一學如何處理傷口——盡管鬼不大需要包紮,但萬一呢?倘若以後酒吞童子受傷,這種窘境怕是還要再來一次。

“小友……近些年在比叡山過的如何?”

“不怎麽樣。”少年懶洋洋的說道,“不學無術,整日偷雞摸狗下山喝酒打架。山上山下,俗世凡塵佛門神居,過的都是一般無趣呆板的日子。延歷寺差不多要忍我到頭了,這不就趕我下山了嗎。”他將繃帶胡亂纏好了,道,“本大爺想找些樂子,偏偏還是這次和你打架打得盡興。”他正說著,往地上捏了一個雪球,冷不丁就要往茨木領口塞;茨木衣服穿的嚴實,外衣加裏衣還穿著盔甲,躲閃得又快,才沒讓少年得逞。雪球捏的散,在一來二往間碎了,些許貼上了茨木的脖頸。妖怪對氣溫抵禦能力高,但或許真的是雪球,也或許是少年被凍的冰涼的食指,接觸時竟讓茨木打了個哆嗦。

少年露出惡劣的笑容,也不管不顧受傷的手,交叉枕至腦後,懶散道:“走了,回去了。”

他沒再叮囑茨木化成人,就好似茨木是人是鬼跟隨著他回越後寺都無所謂。茨木想了想,依舊匿去了妖氣化成人類的樣子。

但他們剛踏進寺門,還是被一大群執杖持棍的法師給包圍了。少年錯身一步極自然的將茨木擋在身後,他們身後的廟門也應聲合上,茨木視線略略的向後一望,幾個穿了盔甲的武士已經無聲無息的擋在了身後。雪還在下,似乎越發的下大了。恰巧一陣山風起,滿院的陰魂幡和浩浩大雪一起隨風揚起,天地寥落孤鴻萬裏,這蒼山獨寺及其一觸即發的爭端都顯得格外渺小了。

這包抄而來的陣法幾乎在瞬間就點燃了茨木的嗜戰之意。少年身形後仰貼近了他,低聲笑道:“別動,別動。我們看戲。”

隔著大半個院落,觀真站在山門殿外。他左右四方皆是四面八方的武僧,大抵是因為知道對付的是人不是妖鬼,四處都是持刀拿武器的更多一些,丟開那些令他們顯得飄忽遺世獨立的禪杖、道袍、佛珠和法器,現在除去一張稍微像人的臉,這些武僧遠看起來也同妖鬼無異了。茨木看向為首的觀真,這個人類身上總有種令他不妥的氣息,他也還記得他,彼時他摸進越後寺,聽兩個僧侶惡意的提起小和尚,一個是觀禪,另一個奉承著的就是觀真。

時間對於人類而言真是可怕的東西。那個時候觀真就像是一條影子,一只觀禪的應聲蟲,但當時他看上去還是像人的。如今他呈現出一種尊榮的老態,這種老態幾乎要將他的面目給模糊得亂七八糟了。

“師弟!”觀真厲聲喝道,“你可知錯?!”

少年懶洋洋的,嗤笑道:“你們不由分說的將我圍起來,是想讓我錯在哪兒?”

“五年前越後寺的那場妖襲,我們失去了幾位久負盛名的法師,甚至還包括來我寺辯法的別的宗派的法師。我們的神子——你,也在這場襲擊中負傷了。”

少年攤了攤手。茨木註視著擋在他身前的少年——盡管他要比一個大鬼弱的多,剛才那場打鬥證明了這一點,這個少年還是有些固執的擋在了妖怪身前;原來一來一回間已經過去五年了,茨木想,這一點都不奇怪,五年間少年已經長到那麽高,甚至之後他還能再接著長。

觀真繼續說:“但是我們至今都沒能捕捉到當初襲擊寺廟的妖怪。他是誰?但是忽然,我們找到了一個人。”他往一側讓了一小步,現出身後的一個人來。這個人削瘦,普通,缺了一只腿,拄著拐杖,唯唯諾諾的低著頭。“他是當年的幸存者。我想師弟你可能不認識他了,畢竟他當時只是一個小小的護衛,但是他還認得你。近日他找上我們,指認了你。沒有妖怪。從頭到尾就沒有妖怪。”

少年低聲笑道:“哇哦。”

“於是一切都能理清了,若真是有妖怪,越後寺怎麽可能查不出來。只能是你了。”觀真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來,“因為你害怕辯法會上有比你出眾的僧人,你就殘忍的將他們全部殺害了。師弟,人證俱在此,你可知錯?!”

少年盯著觀真的臉,隨後他臉上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來。他將手背至身後,茨木以為這是攻擊的信號,但是少年只是安撫性質的握住了他。他就像主動走上能劇舞臺參加演出一樣,道:“所以難怪你能調集那麽多武士和僧人,怕是還有山下貴族和別的宗派義憤填膺地調遣而來的吧。”

“你是插翅難逃了——!還妄想狡辯什麽?!”

“例行的幾句狡辯也罷。”少年朗聲道,“他們是被什麽東西咬斷了喉管,這點你如何解釋?”

“狗。”觀真果斷道,“用狗咬的。你別想妄圖蒙混過去,你這個心狠手辣的殺人兇手。”

少年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了。他就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所有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話一樣,笑意克制不住的從他身體的每一個細節中流露出來。在這樣嚴肅的指認現場、在老和尚屍骨未寒漫天飛雪的此時,在引魂幡獵獵作響的寺廟中,大笑出聲是一件太違和的事情。但是少年克制不住自己,他聽過也看過如此多的笑話,而這也不是最好笑的一個。

在場所有嚴整以待的人都把這種大笑當成了失態的癲狂和默認。

觀真向前踏出一步,極有儀式感的對這場指認做出了總結:“師弟,你天生即貴為‘神子’,本應前途無量大有作為,師父和諸位師伯師兄弟皆對你抱你眾望,可你竟然小小年紀就如此陰狠歹毒,怎配做我佛門弟子。師父如今不在,怎麽看我這個做師兄的都應當替師父清理門戶——本應該當場將你斬了以告枉死的同門在天之靈,但你既然還是比叡山延歷寺的弟子,我等便要守規矩將你罪名上告令其判決。你還不束手就擒?!”

執刀持棍的武僧怒喝著蜂擁而上。

少年安撫的拍了拍茨木的肩膀。在喧囂嘈雜的大雪裏,只有茨木聽見了他的那一聲輕飄飄的:“那就送給你們作誤打誤撞的獎勵吧。”——他就像是一片輕巧的羽毛,也像是萬千落地的雪花,輕盈的卷進這一大場白茫茫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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