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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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事情,比戰鬥簡單多了。

茨木遠遠的就聞見了那群人類的味道;想必法師們也同樣察覺到了這處庭院裏的滔天妖氣。他和茨木花了點時間來偽裝——小和尚都不用偽造傷勢。激怒已經將近崩潰的付下尾介同樣簡單,當越後寺法師沖進來時,看見的恰恰是癱坐在犬神身後橫眉豎目幾近瘋狂高聲嚷著“殺了他!殺了他們!全部殺了!犬神!將他們全部殺了!”的付下尾介,以及妖怪將要對“神子”襲來的致命一擊。

幾乎沖進來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靠本能行動了。這一刻或許觀禪什麽都沒有思考。小和尚第一次見到他的師兄行動先於思考的闖了進來,他攙住搖搖欲墜的付下尾介,驚慌失措的問道:“哥?!你怎麽了?”

沒人回答他。付下緊緊的握住他的手,嘴唇顫抖著,一低頭就又咳出血來。房間內嘈雜爭鬥不斷,有人念經布陣,有人高喊著調令著秩序,梵音和犬神的咆哮嘈雜的混合著。有人扶起小和尚,將他背至不受打鬥影響的一角。小和尚向窗外瞥去,那株落椿已經徹底開敗了,那轟轟烈烈整朵死去的花已經化為一地灰燼。他靠在墻邊認真的當他的傷員,瞇著眼看天空,覺得今天還真是一個璨燦的好天氣。

他們沒能殺死亦或是封印了犬神。犬神戰的渾身是血,被佛印束縛得步履維艱。白子坐在它肩膀上,發出奶狗一般的嗚咽聲,犬神受一擊,他的顏色就愈淡去一分。 白子細弱的喊叫本很難在這一室淩亂中聽見的,付下尾介由觀禪支撐著,視線越過觀禪看向諸人也看向白子,他的目光晦澀不清,最後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吹哨。犬神站住了,耳朵一顫一顫的。付下確實是在吹哨子,他氣息不穩,吹的高高低低斷斷續續,吹完他高聲命令道:“走!”

犬神攜著白子沖出法陣。遠遠的聽見它最後一聲長嘯, 像是對月的狼,也像是嘶啞絕望的哭嚎。

失去目標的法師們將付下尾介包圍了起來。

觀禪緊緊的攙扶著他,卻沒想到付下忽然用力將他推的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也不知道這個連站起都困難的男人是怎樣邁步而走的。觀禪怔怔的跪在地上,木然的看著兄長走進同門的包圍圈中;他轉頭去看另一側的小和尚。小和尚在對那個一直與他隨行的青年僧人說話,那僧人正小心翼翼的握著小和尚的胳膊看傷口;他們只在和彼此說話,周圍紛紛擾擾誰都沒有看,沒有看逃跑的犬神,也沒有看被帶走的付下尾介,甚至也沒有看他。

觀禪突然大聲呼道:“你們別弄錯了!這個男人!跟在師弟身邊的這個男人!誰見過他?有誰見過他?他才是妖怪!”

沒有人搭理他。

人類總是容易輕信於自己。聽想要聽的話,看想要看見的世界,自己推測出來的事情一定就是事實,自己親眼看見的亦篤信是真相。

小和尚告訴眾人,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這個青年僧侶是伊吹山妖襲時幸存未死的一個,是東密的僧人,曾在奈良修習過,所以能力非凡,多次救他於危急;他們共患過劫難,並且他無處可去,於是就選擇跟隨“神子”。茨木就垂首站在一邊,聽小和尚說他如何如何,語氣確鑿,事例嚴謹,聽得他都信以為真,反應過來時只能在心中感慨,不愧是小友,說謊也能說的氣勢非凡。

很快調查出來,徹底洗清楚了小和尚和茨木身上的疑慮;他們總算相信茨木不是妖怪了——這令茨木覺得非常好笑。 村落裏殺人的確實是付下尾介的狗,那些兇犬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在做清掃工作了,最先死去獨居男人是因為常來裏院內鬥犬,他養的狗贏的太多,發狠時能將場子裏飼養的殺人犬給咬死,他死的那天剛贏一把,就去買了一小壇好酒,沒想到連喝都未能喝上一口。名叫安代子的少女——是因為同為大名為妾室的婦人的妒忌,那位夫人不滿安代子的獨寵,在家裏同兄弟抱怨,兄弟恰巧和付下尾介是酒肉朋友,就重金委托付下殺人。

再加上付下尾介養妖——對於越後寺和貴族而言, 這才是不可原諒的罪過。這一致命可怖的罪過牽連到了付下在禪宗修習的兄弟觀禪,付下被嚴加看管起來,擇日送交官府或者由寺院獨立處置,而觀禪被關了禁閉。寺院中的師兄弟彼此嘀咕著,即使是他無恙出來,也不會有什麽前途了。

小和尚從師父那領了功課回來時,已是月夜高懸。他們一行人現還暫居在長濱近湖的這處宅院,因為他們有太多事要處理了。庭院要凈化,在路上死去的同門要超度——他們都沒看見那一晃而過妖怪模樣,只記住了瘴氣,所以這一場死亡也被遷移到犬神身上。包括仍還有一部分僧侶受大名委托追蹤犬神,付下尾介的罪名也要判下,雖然他總該是要死的,但是怎麽死?越後寺不好殺人,卻又不想把處置權移交官府,總該尋求一個適當的死法。還有觀禪的處置。諸事繁雜,好在大多同小和尚無關,也好在月色極好,今夜枯山水中的白色砂礫明透的宛若流動著一般。

小和尚一進屋就聞見了淡淡的酒味。茨木坐在窗側,兩指扣住杯口,正擡頭看向天空。聽見小和尚進來,他就轉過頭來對小和尚笑。

“酒?”小和尚間。

“一滴不剩,我藏的巧妙,不會給小友添麻煩的。”茨木說,“月色太好了,忍不住偷喝一點。”隨後他停了停,又問道,“近日人類一來,就總覺得小友活在牢籠中。小友明明並非會忍受禁錮的人,何不幹脆走出這無趣的束縛肆意妄為?”

小和尚看了茨木片刻,笑:“妖怪, 你又勸我化鬼。”

茨木也不否認,認認真真道:“我只希望你無論何時都活的暢快歡喜。你若化鬼,我自然開心的迎你任你恣意妄為;你若是真想當人,我也希望小友能悠然自在,方寸不亂。”

小和尚一笑,也不答話,伸手去拿茨木手裏的酒杯,茨木自然給他;拿到手上小和尚一傾,將僅剩的一滴酒舔入喉嚨。他半瞇起眼對茨木笑道:“辣的。 ”

“小友!”

“你可說過要請我喝酒,這和你喝了同一杯的可不算。”

“自然不算的。可是你傷還沒好,聽說人類負傷時不能喝酒。”

“那好。反正我還有一瓶酒等著我喝。”小和尚將酒盞往邊上一放,撐著下巴看向茨木方才望向的同一處月色。半晌後,他才說,“妖怪, 你沒弄明白。我不喝酒,並非是因為什麽戒律,只要我想喝了,什麽時候都可以。化鬼實在多此-舉。”他神態懶洋洋的,月光淋了一層鉑金色的光膜在他的瞳眸上,“人類確實很糟糕,可是妖鬼也見不得有多好。三四分好的,六七分糟的。人世如何鬼道如何,與我來說沒什麽差別。生存法則哪裏都如此,肆意妄為?哈哈,妖怪,你想沒想過,我在人世中處處受戒律束縛,恰恰是因為我還沒那麽強?”

甚至不用去想,小和尚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茨木會怎麽回答了。他半瞇著眼,攔住茨木就脫口而出的一番剖白:“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放心好了,妖怪,我遲早在哪都能活的自在的。”他停了一停,單看表情,看不出他是在窘迫,片刻後,像是深思熟慮透了,他才半別過頭說道:“人世鬼道於我無差,人也不是說化鬼就能化鬼的。不過妖怪你若是天天拿這事煩我,我指不定哪一日聽得惱火, 就幹脆化鬼同你打架了。”

茨木睜大了眼睛,像是忽然間被全然的歡喜給擊中了.小和尚看著他的表情,就想反正化鬼也不是說說就能達成的——又不是說去京都就能立刻騎馬上路。人一多,按妖怪的性格藏久了定然會覺得焦躁難忍,指不定下一刻就要離開了,也不知道還能相處多久,小和尚剛想著不如就說著哄哄他,畢竟看見妖怪這幅蠢樣,他也覺得開心。下一刻就聽見茨木說:“看來小友也是生氣就會打架的,可是我每次惹惱摯友,怎麽摯友依然不肯和我打?”

小和尚瞪他。

此時月夜清透,偏偏隱約著卻能聽見偏遠中飼養的那些鬥犬的低吠。茨木側耳聽著,忽然說道:“我也見過一 個犬神。”

小和尚看向他。

“被陰陽師收做了式神。他自述曾經傷人無數——我猜測他吃過人。後面遇見一只鳥雀,就改變了性子。後來鳥雀被貓妖吃了,犬神以為是陰陽師殺的,來找陰陽師覆仇;陰陽師找到真兇,將死去的雀變成了守護靈。犬神感恩,遂為陰陽師為用。”

小和尚說:“你知道的很清楚嘛。”

“當故事聽的。我上門找那陰陽師麻煩時,那犬神明知不敵,卻還是為阻我一時舍命一搏。我見過的妖怪,大多怨嗔纏身,人類更是滿口謊言。我曾以為被陰陽師收服的式神必然貪生怕死,卻未能見過這樣奮不顧身舍生忘死的。故也對他守護的陰陽師存了幾分好感,對戰時沒用幾分全力。不過今日一看,這只犬神明知是這人類殺他令他成妖,也知道那個人類養狗是為了什麽,到了最後卻還是忠心耿耿,那男人發令才肯離去,不然大抵是要再次死在此處的。可他主人也並非是為了他而下命令的,只是因為白子罷了。這等愚忠,令我有些失望。”

“狗重情,沒準還感念付下尾介給的一口飯,也不管那口飯是不是為了要他的命。生物本性罷了,你嫌惡?”

茨木搖頭:“不喜歡。 ”

小和尚想了想,試探般的問道:“妖怪,我問你,你要找的那個‘摯友’,對你非常重要?”

茨木轉過頭來。他像是根本沒想到小和尚會問這個問題,表情有些毫無防備,月光溫柔的包裹著他,像是深海無聲上浮的一個氣泡。茨木撓了撓臉頰,小和尚註意到那時他妖鬼模樣時紅色木痂覆蓋住的位置.他註視向小和尚,目光幹幹凈凈, 是全然敞開的著一個世界。

“非常的重要。”茨木認真道,“要重於吾的性命。 ”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背叛你,傷害你,折辱你,妖怪你聰明一點,千萬不要因為他死掉。”

茨木楞了一楞,隨即大笑,“小友在胡想什麽。 自然是因為摯友極好,對我亦極好,我才也想對他很好。”

小和尚難得的臉色漲紅就是氣急敗壞或者是某種奇怪的羞臊,他大聲道:“我沒胡想!不明白的是你!光把信任交付出去就太危險了——就像那些一批又一批死掉的狗一樣!”

茨木失笑,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小和尚的臉。小和尚雙和長大後的酒吞童子一致上挑著的眼睛兇狠的瞪著他。茨木就和他說:“小友很好。摯友也很好。吾是最有資格確信這點的,聽到了嗎?”

小和尚呼出氣來,一點點的被順毛恢覆成冷靜自持的模樣。他扭過頭不看茨木,嗤道:“提什麽犬神。 ”

“小友說的是,不過是只初生的妖怪,不該提。只是難免會想一想他結局會怎麽樣。”

小和尚哼了一聲,出乎茨木意料的,沒冷嘲熱諷說什麽“大概很快就被吃掉了”的話。他撐著頭,低聲說:“指不定呢……白子投胎去,他當他的惡犬傷人,某一天遇見白子或者別的什麽東西轉世而生的雀就開始重新做狗學習法術,然後就乖乖給陰陽師看門守院去。”

茨木猛的轉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小和尚打了個冷戰,說:“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亂說的。”

“小友怎會亂說!”

“我可不是占蔔師。”

茨木想了想,又問:“小友是一早就知道那些和尚會在關鍵的時候沖進來,為避免留下難以處理的痕跡,所以勒令我不要出手的嗎?”

“怎麽可能。我可不會未蔔先知。”

“那是如何……?”

“猜的。”

茨木於是誇他:“不愧是小友, 就連猜測也如此的準確!定然是因為平日就觀察入微,所以才總是能做出最正確的推斷!”

小和尚聽他一通胡話,沒好意思把真的原因說出來。他其實不太在意這種“養妖殺人”的汙名,更不在意它是否被洗清,更何況雖然這次兩個人不是他讓殺的,但“養妖”卻是事實,勒令不讓妖怪出手,也不讓他化回原型,一是因為確實想和強敵打一場來練手,二還是因為鬥犬的影響。他潛意識裏總覺得,茨木信他聽從他,想要成為他的刀,那麽他就更加不能將這妖怪當做一把刀了。刀不會疼痛,妖怪小和尚不太清楚,但妖怪也會流血,那麽應該也是會痛的。就算真要打架,小和尚也不甘心做站在籠子外的影子,也應該是他同樣殺進去並肩為戰才對。

又聽茨木說道:“真想殺了那和尚。從我遇見小友時就聽他在詆毀小友,想必這件事也是因為他。”

他說這話時小和尚甚至能感覺到怒氣的黑焰。然而妖怪即使氣惱,卻依舊克制的很好。小和尚伸手覆住妖怪微帶炙熱的左手,說道:“他死不了。我師兄他聰明的很,付下尾介雖然同他是兄弟,但是只要他堅持說養妖之事他不知情,他就死不了的。”

茨木悶聲說:“那我去殺了他。 ”

“沒必要。 ”小和尚站起來,月光恰巧隱進雲層中, 世界陰了那麽一瞬,“我去見見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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