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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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禪被關在禁閉室,月光將窗檻的影子印在木地板上。看守的弟子有一個,認得小和尚,也給神子面子,破例讓小和尚進去和觀禪說話了。“時間不能很長。 ”他叮囑道,“師父說明天就能做 下有關付下尾介和觀禪師兄的處置。”

小和尚點頭道了謝,推門進了屋內。

房間內沒有點燈,好歹還有稀薄的月光,觀禪一襲青色的僧袍,跪著,脊背筆直的像青松。月光雪一般的寒冷,觀禪淡色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縷煙,影子撚著一串佛珠,一顆顆的轉著,在默聲念經。他們在門口說話時聲音不小,觀禪不可能沒聽到。但是他沒回頭,只是寂然的默念著經,小和尚束手虛靠在門庫上,漠然了旁觀了一會兒,開口喊道:“師兄。 ”

影子轉動佛珠的動作停住了。

青年僧人僵硬遲緩的調轉過頭來——一束月光傾斜一下, 熹微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觀禪像是沒再睡過,憔悴的不似人形。小和尚走近他,觀禪眼珠上覆的密密麻麻全是血絲,眼下青黑,下巴已經冒出了胡茬。小和尚在他身旁坐下,觀禪的眼神跟著他,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他冷笑一聲:“現在我拉你一起下地獄,師弟你說,門外那家夥攔得住嗎?”

小和尚揚揚下巴,溫和的說道:“你可以試試。 ”

觀禪目光陰鷙,是一根勒進小和尚脖子的繩索。這根繩索在小和尚脖頸上懸了半晌,最終沒有發起攻擊。他說道:“你想來笑我。 不過被安了區區一個‘神子’之名,當初被師父撿回來時誰都不如,師父怎麽沒讓你幹脆冷死在雪地裏。”

小和尚道:“專門來這裏嘲笑你,我沒有那麽無聊。”

“那你來做什麽?!勝負已定,覺得我很可笑?前往比叡山延歷寺的資格誰敢同你爭?!是不是覺得一切都唾手可得?哈哈哈哈,榮升‘三會’講師,得業統領權門僧綱,立身出世,名利雙收,就連皇子親王都得奉承你,入道後的天皇都能與你平起平坐,榮華富貴享盡尊榮。得罪你的貴族你能將其‘放氏’,這普天之下出身再好的人都不敢違逆你。可你算什麽東西?!別人喊你‘神子’,你就真把自己當神?我看你不痛快,越後寺內大大小小都看你不爽!老子輸了這場,可老子至少拼過,知道這運道容不下我;你呢,師弟,日日擺著這張淩然眾生的臉,遲早有一天也得滾下來與我作伴!”

小和尚說:“倘若不是你兄弟養妖,這世道怎會容不下你。”

觀禪仿若聽見極好笑的笑話一般大笑起來。或許是自知再難爬起,也或許是四下無人,最怨恨嫉妒的對象就這麽站在自己面前,或許又是什麽別的,連說出來就覺得可笑的原因;人類要詛咒他們,要揚聲怒罵,要重撿過往,需要的只是一個一閃即逝連自己都捕捉不到的念頭。觀禪笑完了,反倒平靜了不少,他說道:“我問你, 我兄長是不是必死無疑?”

小和尚說:“你知道答案的。 ”

觀禪又笑,然而已經笑不出聲音了。他將佛珠往後隨手一擲,珠串斷了,檀木的珠子四處滾了一地,他笑得劇烈顫抖起來,撐向額頭,雙手捂住眼睛,咧嘴笑的眼淚都出來:“這世道本來就容不下我們。容不下所有無權的平民。我想往上爬,就必須剃度出家,最先念的也不是佛經,修什麽行,老子剛進寺廟,也就你進寺廟那麽丁點大,你一進來就念書習字學武,老子就活該三九寒天光著腳掃雪給菜園子澆尿,洗全寺臭烘烘的僧袍。讓你喊一聲“師兄’,就得處處為你前途鋪路。我哥哥就活該天生給貴族小孩當人肉沙包,替他們養狗,哈!”他從指縫中露出半只布滿血絲的眼睛,“有沒有聽得很暢快啊?!運氣好過頭的‘神子大人’?”

小和尚不動聲色道:“我聽說這裏 二十年前妖孽作祟,整座村落都湮滅在大火中。我以為師兄你是仇恨妖怪才進了越後寺的。”

他埋了一個陷阱。

小和尚不確定付下兄弟兩人是否當真和二十年前這片土地上發生的災難相關。只是時間恰巧吻合;傳言中的某個部分也恰巧吻合。但是吻合不能說明什麽,在這個人鬼共生的時代,幾乎每一秒都有人因意外而亡,隨時都有地方發生災難。觀禪本應該能很快聽出來的,但是沒有。可能他精神已經不穩定了,可能他已經不在乎了;有那麽多可能性,人類的情緒和災難一樣難以預測。

觀禪就像毫無察覺一般的, 咬住了小和尚垂下的魚餌。

“什麽妖怪?什麽大火?”觀禪譏誚道,“甚至連強盜也沒有。那天來的只有兩隊貴族公子哥們,他們圈了我們村落玩射箭,比賽誰獵到的獵物多。獵物?自然就是人了。”

觀禪是被他哥哥從屍體堆裏翻出來的。

那天的火焰就像是最壯烈的晚霞,實在是太絢爛,刺目到令人眼腈都睜不開。觀禪沒能記住他消失在鮮血和火焰中父母的臉,他只記住了晚霞,和那一篇瑰麗的暖紅色盡頭,那一小隊掌握生殺大權的黑點。

觀禪咬牙切齒道:“我是被兄長親手帶大的, 長兄如父,可偏偏兄長還在——所以老子發誓,擋住老子路的權貴,老子遲早一個一個的幹掉——本來也包括你的, 師弟。世道不容我,若不是因為你,老子定然能得業,讓你們這些骨子裏就爛掉的混蛋嘗嘗絕望是什麽滋味。”

小和尚笑:“師兄莫不是不知道你兄長付下尾介的這處庭院是幹什麽的吧。他殺的人,讓狗咬死的人同樣也不少。”

“那些人也配稱之為人?”觀禪輕蔑道,“他們低微下賤, 毫不懂得奮鬥,為一點蠅頭小利就爭的頭破血流。兄長和他們談的是交易,交易一事,你情我願,怎能怪到我兄長頭上?”

小和尚道:“看來你是知曉的了。那你知不知道,付下尾介是如何養出犬神來的?”

“怎麽,師弟何時如此慈悲心腸,殺一只狗也要過問?”

“你兄長告訴過我,他祭祀出犬神就是為了殺我。我並不認識他……不是我忘了。一年前他曾來山上看過你。我只是瞥過一眼,除此之外我們再無交集。一個人,總不可能莫名其妙為了殺一個陌生人就付出那麽多吧?……嗯,看師兄的表情,你很困惑,師兄一定不知道你的兄長多麽愛你,為了你付出了什麽。”小和尚微笑著告訴他,“師兄, 你知道阿步嗎?”

這個頹唐枯槁到神經質的男人明顯想到了什麽,這個想象無比恐怖,他錯愕至極,手指插入頭發,淩亂的喃喃道:“怎麽可能……我見過阿步,哥哥在家書裏經常寫到他。他很乖。不可能的,嫂子會攔住哥哥的。他們都很愛他。阿步還那麽小。他是我們家的希望。不可能的。”

“就是你想象的那樣。師兄。”小和尚語氣溫和,“師兄你見過他的,只要稍微想想就能記起來。在你們沖進來看到犬神的那一刻,你跑向付下尾介的那一刻,你應該看到過的。犬神身邊的白子就是阿步。你的兄長為什麽要把親生兒子祭祀給犬神?你一定清楚的吧,師兄。”

“閉嘴!”

“因為他要令犬神殺我。原本我以為,他要禁錮犬神令其服伺其血脈延續。可是又突然想起來,他連唯一的親壓兒子都下的了殺手,怎麽會在意血脈。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小和尚道,“因為犬神要殺我,而我的行蹤大概總是和你一致的。若是阿步變成了白子,只要犬神活著,就永遠不會傷害你們這支血脈。你和他同宗同源。他害怕犬神殺我時傷到你。”

“——閉嘴!!”

“順便還有一事,我剛得知的。等天亮了,寺裏就要下你和付下尾介的判決。你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但是付下一定會死。”小和尚語氣輕快道,“或許你還能在最後關頭救救他,誰知道呢?”

觀禪就像是瞬間被抽去了脊椎骨一般,上身- 軟癱在地上。他肘撐在地面上,緊緊地拽著自己的頭發和耳朵,崩潰的力竭聲嘶:“他是我哥哥,我還能怎麽辦,我只有他一個家人——”

小和尚坐在一旁,冷淡的註視著他。

觀禪的暴起幾乎是一瞬間的事。他的動作快的不像是一個孱弱、精神潰散的人類。他就像是一只拿來捕獵的狗,猛的縱身跳起,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短匕首就要刺向小和尚:“聽得滿意吧, 小畜生,我和哥哥就算活不成,也要拉你陪葬——!!!”

當然沒能成功,觀禪的手腕被小和尚扭住,匕首的尖端抵住觀禪自己的鼻翼。青年僧侶發指眥裂,額上滲出一滴汗珠,正要和小和尚背水一擊時,卻聽見那個要比所有妖鬼都可怕的孩童輕飄飄的聲音。

“對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小和尚道,“下山前師父找過我一次,說這次前去比 叡延歷寺的資格還是交給師兄觀禪。因為師父覺得我年紀過小,去大寺廟進修或者游歷還為時尚早。他說你自小便踏實勤懇,再臟累的活都不推諉,同寺院上下諸位師兄弟關系也極好,佛法研習也很刻苦,定然心性純良。所以師父將這次講佛會的住持管事一職交給你,讓我跟隨你修行,等到講佛會結束歸山後,就為你準備行李為你送行。”

匕首掉在地面上。

情緒激蕩時的人類極有趣,就像只有在死亡來臨前夕靜止住的表情一樣;他們激動時神情是活著的,像蔓延的抽出枝椏的藤條。當軀殼承載不下,藤蔓就破墻而出,成為鉆出人類額上皮膚的鬼角。他們那時候看起來也非常有趣,極度的猙獰,像-間開裂的老房子,布滿了創傷累累的裂口。

還有另外一種,是生者的死亡。

還在呼吸,藤蔓卻已經枯萎死去。他的時間停留在聽見消息的前一刻,眼睛裏卻慢動作迸發了一場地震,一場火山爆發,一場海嘯或者是颶風。宏偉的就像是一個世界無聲的毀滅。

小和尚轉頭離開此處。轉頭離開身後白灰斑駁,磚瓦傾塌,瞬間頹敗的屋宇。

太陽升起來時候他們開始收撿行李準備折返伊吹山。上午的時候茨木閑著無聊,就問:“這裏管事的死了, 等你們撤走,這裏就能荒廢掉了吧?”

小和尚說:“期待它荒廢做什麽, 做妖怪的老巢?”

茨木笑:“我看風景還不錯。”

“荒廢不了的。付下尾介只是管事,他死了,持有這裏的貴族再重新找一個管事就行了,人總是很多的。”小和尚涼涼道,“到時候狗還是照樣養,鬥獸賭博照樣辦,人還是照樣死。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會有多大改變的。”

茨木聽了有點悶,就出去了。中午時他回來,告訴小和尚:“他們死了。”

小和尚略略的擡了擡頭。

“原本只是準備處置養狗的那個人,但是突然那個和尚瘋了一般的沖上來說是他讓祭祀犬神的,祭祀的方法也是和尚交給那家夥的。你們住持——那個老和尚發 了很大的火。”

“然後呢?”

“然後準備將他們扔入琵琶湖溺死。這種死法真是不幹不脆,還不如讓吾殺了——不過現在也沒什麽區別。”

“沒什麽區別?”

聽說是準備將觀禪和付下尾介推入湖中時,忽然起了很大的一陣妖風。從蘆葦群中走出一個身著紅衣滿面血淚的女鬼,這女鬼不畏攻擊,甚至連身死魂滅都不懼,當著法師們筆直的走向那兩兄弟。住持聽清了她口中語調絮亂的“阿步”,招了手讓法師退至一邊。

“諸行是常,無有是處啊。”住持低頭念了句佛偈,領寺院的法師和協助執行的官府人士掉頭離開。

那女鬼果然不追,只是走向那兩男人,一口一口活生生的將他們吃了個幹凈,骨頭渣子都不剩,河邊只剩了好大一灘血,怎麽沖刷都沖不掉。女鬼也沒了蹤影,當夜起了很大的風,像是女人在哭,也像是母親在叮嚀“記得要好好吃飯啊”。

一點亂七八糟可看可不看的小tip:

1.“榮升‘三會’講師,得業統領權門僧綱,立身出世,名利雙收,就連皇子親王都得奉承你”這其實差不多是平安後期的事情啦,攝政藤原氏等極少數門閥把持和壟斷中央政治時期,留給其他貴族子弟的出路就是進佛門出家,所以差不多爭搶僧位如同爭搶官位。

2.“入道後的天皇都能與你平起平坐”天皇肯定是不會一起平起平坐的!差不多是指從奈良聖武天皇在著名的東大寺盧舍那大佛前自稱“三寶之奴”為開端,平安的時候33代天皇出家了16位之多,皇後皇子公卿將相也一起跟著出家,叫“入道”。總之真的是超級多,“後光嚴天皇的皇子亮仁法親王以下十三人皆出家”;當和尚真的很吃香啊?!

3.“得罪你的貴族你能將其‘放氏’”“放氏”是院政時期的事情了,[各派勢力擁兵自重,常用的方法有兩種:一是擡著本寺院的鎮守神輿到京都上告,日本史書稱為“強訴”或“嗷訴”。特別是每次興福寺僧眾入京強訴,藤原氏一族都不敢入朝處理公務,使政府部門幾乎停止運轉。如藤原氏的人對此不理,或做出任何不利於興福寺的事,興福寺僧便在神木前舉行宣告把此人開除出藤原氏的儀式,此為“放氏”。被宣布“放氏”的人從此便不能再到朝廷做官,直至興福寺僧表示免罪為止。此稱“山階道理”,連朝廷也無可奈何。]……感覺當時的和尚,超牛叉(。)

4.都是覆制粘貼論文裏面的,就是想吐槽一下僧侶真的是個牛叉的好職業的!順便也能看到這篇文其實時代線超亂的,陰陽師時代也亂的不行所以就讓它們自由飛翔吧。我大概參考的也就是平安時代附近,參考的很隨便!只打算那種乍一看不要很違和的程度就可以啦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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