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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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童子翻身回房間時天還未亮。妖怪趁著夜色趕了不遠的路再折返回來,發上衣擺處都沾了夜露。他翹起的發尾被露水洇濕,服服帖帖的平順下來。屋內是黑的,只有遙遠處的天邊透出些朦朦朧朧魚肚鴿灰似的光來,預兆些稀薄的晨輝。大鬼剛剛落地,就在混濁的薄光中隱隱約約看見了一個坐著的人影。

是小和尚。

這個時候他本該還在睡夢中,現在卻和衣而坐。聽到茨木進來的細微聲響才轉過頭來,像只警覺的小獸。他看向茨木,問道:“你殺人了?”

茨木沒反應過來,停了一停;對面的小孩反倒像是從茨木這一短暫的停頓中讀取到了什麽,挑了挑眉——這個小動作倒是和茨木同時代的鬼王酒吞如出一轍,繼續說道:“不對,妖怪,你是出去吃人了吧。”

他的語氣平靜且篤定,還帶著一絲詭異的漠然和冷酷。茨木看向他,再次確定這並非是已經化鬼的摯友而是一個人類幼童僧侶。

他接著說道:“別到附近。昨天的事已經驚動了師父,他們下山去叫陰陽師了。這兩天不出意外他們就能上山,有妖物作祟的情況就會有人追查過來,我不想惹麻煩。”

茨木聽懂了,他皺住眉,語氣裏卻不由自主的帶出點傲慢來:“你將我想的太低了。這種弱小妖怪才會去做的事,我尚且不屑。”

小和尚擡眼看他。天色又亮了些,方才遠在天際的鴿灰色的光侵入了房內,將小和尚漆黑瞳仁的質地照的清楚了些。他平穩的跪坐在榻上。脊背挺直,背後不遠的書桌上就是攤開的佛經。小和尚的手稍稍往後,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難以發覺的戒備姿勢。

他緩慢的眨了眨眼睛,用渾然不在意、敷衍般的冷淡態度回答:“是嗎。”

茨木童子被從小和尚眼底裏的涼意給澆醒。

他被找到的酒吞童子幼時的喜悅給沖昏了頭腦,一時間忘了他和小酒吞之間涇渭分明的區別。茨木從來都不愚笨,通常他比野獸還敏銳的直覺會讓他率先發現表皮下的真相。

小和尚當然會警惕他。

在茨木眼裏,小和尚和酒吞童子劃上了等號;但是在對方眼裏,茨木只是一個毫無由來、異常危險的惡鬼。

正常的做法是想法設法的以殺止殺、封印或者驅逐;就算是尚且能力不足,抓住時機也可以求助旁人。就像無數法師、陰陽師所做的那樣。

但是他是酒吞……如果是酒吞童子,冷靜理智到極致的,被稱讚數千句都不嫌多的酒吞童子——他們現在幾乎是陌生狀態的,小和尚當然對他沒什麽感情;更何況茨木了解酒吞的秉性,他囂張肆意,狂放跋扈,內裏卻極難接近。

小和尚在一閃而過的時機中察覺到這只大鬼沒有惡意,卻根本不可能那麽快交付信任。他寧願踩在千刃峭壁上也要走下去,甚至讓足以危及到自己生命、難以掌控的惡鬼留下來,當然不可能是為了玩。

——有什麽是一剎那間被小和尚抓捕住的,留下茨木這個惡鬼才能達成的某種目的。

這個認知讓茨木渾身戰栗起來。妖鬼金色的眼瞳緊緊的盯著小和尚,從這個尚未化鬼,力量弱到難以承擔茨木真正一擊的幼年酒吞身上,找到了一些酣暢淋漓戰鬥的快意。

茨木說道:“你也並不在意我是否作祟吃人。”

小和尚的神情在暗晦不清的光照下露出難辨的意味來,他挑了挑眉,也沒否認。

茨木說:“越後寺的這些和尚,能力不足為懼又偏偏造作惡心,吾友……不,小友能力高出他們數倍且不止,偏偏還要為他們受限被他們詆毀,再加上白日裏他們陰奉陽違害得你重傷,這些低末之輩真是出奇的妄為才膽敢至此。我現今站在這裏,還是能感覺那些和尚夢裏令人作嘔的惡意……我替小友不平。”

小和尚聽他這麽饒舌的一通說下來,神情裏到底藏不住,流露出了幾絲意料之外的驚愕。他第一次聽這只鬼這麽聒噪,甚至說的還是這些立場分明滿是偏袒的語氣。不僅僅是聽的新鮮,他根本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麽說——可能是為留下這只鬼所帶來的一切後果內心都有個揣度,卻萬萬沒想到過猙獰可怖的毒蛇亮出獠牙只是為了叼來一朵鮮花。無數計算和猜想都在他大腦辛辛苦苦的裏過一遍,偏偏最後只能從海量般的思緒中撈出一個無關緊要的信息:“你喊我什麽?”

“小友。”對方渾然不覺的重覆道,還附贈了一個純粹的笑,“幼時的摯友,不就是小友麽。”

“胡說八道,你這是把我當誰呢。”小和尚冷笑一聲,“擺出這麽一副為我著想的姿勢來,妖怪,你想做什麽?”

“他們既然有眼無珠對你不客氣,不如我將他們屠戮了個幹凈送你如何?”

小和尚驟然擡頭看向茨木。

茨木已經跪坐下了,盤腿,鬼爪擱在膝上,姿勢瀟灑隨意。眼睛卻是認認真真的直視他,在天色越加亮起的曦色中,那雙非人的金黃色鬼瞳流轉出幾絲惑人的色澤。這只鬼面上的純粹笑意還未散,語氣聽起來輕松而誠懇,但還是遮掩不住言語裏的森森鬼氣。

小和尚說:“看來你真的是不把越後寺和山下的陰陽師放在眼裏。”

茨木道:“我自然和那些畏懼人類法師的小妖怪不同。”

“不行。”小和尚說道,“我遲早會出手。如果動手的是你,意義就完全不同了。我現在還不想惹麻煩。”

或許是因為面對的本身就是一只大鬼的原因,小和尚多多少少也不再盡職盡責的扮演越後寺重傷未愈格外脆弱的神子。他謹慎的露出一個口子,不再像是悲天憫人的神子,而是別的什麽,和這人世間都格格不入的本質。

茨木做鬼做的時間太久了,早就和人世這一詞涇渭分明。他沒能察覺出小和尚怪異在什麽地方,不過,在這幅人類的皮囊下,茨木聞見了和鬼王酒吞童子毫無二致的野心。

茨木上身向前傾,拉近了和小和尚之間的距離。他情不自禁想要看清楚小和尚黑色的瞳仁裏和他熟識的那個酒吞童子之間相通的部分。小和尚倒也不避不讓,徑自和這只大鬼對視。

“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麽。”茨木說道,“或許有要用著我的地方,或許你現在已經在設計將我放在哪個位置上了。”

小和尚揚揚眉:“我還沒能耐去下這麽一大盤棋。你覺得我想要利用你,是準備殺了我了?”

“不是。”被這麽一激,茨木也不生氣,耐心的說道,“不管你想做什麽……別瞞我。現在我會的東西比你多,就算一時不慎受了傷也比人類恢覆的快,我總能幫你的。就算是需要我去做些什麽,我為你做,當然是在所不辭。你不讓我殺的人我不動就是了。我知道小友極其聰慧,就算是現在也比我強的很,所以不要兜著彎子試探我,我肯定會上當的。”

這一通坦白下來,小和尚又楞了一楞。茨木伸手小心翼翼覆上小孩尚且稚嫩、但握刀的虎口拿筆的大拇指上已經生了繭的手。小和尚沒來得及躲開,驚覺就算是只鬼爪也是有溫度的。

畢竟還是個年歲不大的孩子,驚惶間一擡頭,就直直的撞進妖鬼的眼瞳裏。

茨木說道:“吾友……我能成為你的刀。”

小和尚盯著那雙註視著他的金色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某一天嘗過一次的蜂蜜的味道。

鬼的眼睛居然和那種甜味一致的統一了。小和尚按部就班的在一條出生時就被規劃、被期待的道路上往前走,第一次因為異樣的溫暖而迷茫的停滯住了腳步。

然而也只是一瞬間。

小和尚把自己的手從對方鬼爪下抽出來,轉頭看向窗外已經亮起大半的天色。

“不早了。”他說,“也到了起來的時間了。我該去做晨課了。至於你,妖怪……”他嘆氣一口氣,似乎早就準備好的措辭給吞下去,臨時換了個說法,“隨便你怎麽做吧。”

山下的陰陽師是在午時上山的。

越後寺在此之前就做好了準備,被瘴氣破開的結界重新寫符畫陣張成。只茨木夜間一來一往又再次受損,清晨打著哈欠來檢查陣法的僧侶惺忪睡意瞬間清醒,大驚小怪烏泱泱的一小群人後怕著爭先恐後去喊主持了。大殿瞬間空了一大半,念經的小和尚回過頭來,給了從房梁上探出一點視線的妖鬼一個警醒的眼神。

茨木自覺已經很小心了。他在大江山囂張肆意慣了,直白打架的時候多,匿跡的時候少。就算是化為顏色妍麗的女子出去騙錢的時候,也並不避諱被發現妖鬼的真面目。這一回對於他而言基本是高要求了,殺也不能殺,也不能被發現。偏偏大妖怪周身的瘴氣藏也難藏,總是侵略性十足的一如出鞘的刀。寺廟裏防妖的結界攔不住他,反倒是屢屢在他的小心翼翼還被腐蝕到傷痕累累。

陰陽師上山時廟裏一大半的僧侶都安排出去修覆陣法和結界,另外一些則和陰陽師去調查“傷人還入侵過寺廟的妖鬼”。小和尚作為負傷人員留在了側殿——殿內頓時空了下來。人類法師總是有種奇怪且隱晦的自信,護寺的法陣被侵蝕過兩次,可他們卻根本沒有想到過這個妖鬼是真的就停留在寺廟內。

小和尚在空無一人的殿內念完一段經,木魚也敲的散漫起來。即使是白晝,殿內還是燈燭長明。燭火的光看起來像是被陽光吞沒了,僅有幾條細長的光影投在地上,搖搖晃晃的。

他擡頭看殿前供奉的法像。地藏菩薩像修的高大威嚴,身披袈裟,坐著蓮臺,眉目微斂,慈眉且莊重。小和尚看了會,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也不跪了,身子往後一仰,壓著蒲團,枕著手肘,直直的躺倒在大殿中央。

盯了會鮮少有人註意過、卻仍然修築的精致的穹頂,門口處有道纖細的影子投映過來。小和尚眼皮動了動,聽那影子說道:“師弟你怎麽這樣偷懶呢?”

小和尚懶洋洋的回道:“你這不也偷懶過來了。”

聽著對方走近的足音,小和尚這才手一撐利落的翻身坐起,正對上進來的年輕僧人削瘦逆光的輪廓。他定睛看了會,嘴角不由溢出點藏不住的笑意,道:“師兄你來的正好,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說著不等對方回覆,搶白又道,“我們供的這四大菩薩,地藏、文殊、觀音、普賢——地藏菩薩表法了什麽意義呀?”

走過來的年輕僧人腳步一滯,支支吾吾了半天,明顯是回答不上來。

小和尚笑道:“所以說師兄責怪我偷懶做什麽,平時師兄是怎樣懈怠才這樣的問題都回答不上來。”

僧人停了停,目光留在小和尚說話時的笑上有些久了,才悶聲回答道:“我是應當多加……學習。”

“你還想學什麽,多認真的看點經書?”小和尚說道,原本還是一本正經的說著,甚至語態裏還有幾分笑意收斂後故作的冷,但是這絲冷意也沒維持多久,實在忍不住般的笑起來,“行了,妖怪去學經書,怎麽看也太不像話了。對吧,師兄?”

最後這句“師兄”喊的,語氣是完完全全的戲謔了。

僧人楞了一楞,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手。見手掌骨節分明,大小正常,是人類的模樣;才遲疑著摸自己的臉。檢查的都無異常了,才問道:“你是怎麽發現是我的?”

小和尚說:“你的眼睛。黑色裏面透著金呢。”

化裝成僧侶的茨木不疑有他,摸了摸眼瞼,就要找東西來照自己的眼睛。小和尚叫住他:“別亂走,騙你的。”

茨木迷惑的回過頭來。他化成的年輕僧人本就身材瘦弱,穿著素衣;他為鬼時就面目凜冽又傲慢的好看了,變化成人類,也是下意識往悅目的方向變。就算小和尚知道他是妖怪,也不由被這張眉目清秀,溫文爾雅的面孔唬住,居然生出了一絲不忍心欺負他的念頭。

小和尚勾勾手指:“過來。不是因為眼睛,是因為衣服。僧服才不是你這麽胡亂的穿的。”

茨木就真乖乖的半蹲下來,任小和尚給他整理系錯的腰帶、擺錯了方向的領口。

不管是作為人還是作為鬼,面貌都有太強的偽裝性了。

整理領子時,小和尚難免不小心碰到茨木的喉嚨。但對方居然也就坦然的暴露出自己的命門來。茨木蹲著,為方便小和尚的動作稍稍側過了頭,一道陽光恰巧從窗口漫過來——光一向是種奇妙的物質,很多東西都會在陽光下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氣質;比如說現在,光把某種樊籬沖破了,小和尚半低著頭就能俯視見茨木的側臉輪廓,本來就柔和化的面貌被光模糊、侵蝕成一團乖巧服順的幻覺。

小和尚鬼使神差的,將手掌覆在了對方頭上。

剎那清醒。

他觸電一般的將手收回去,還慌張的後退了兩步。

茨木無知無覺:“怎麽了?”

“沒。”小和尚將接觸過對方的右手藏在身後,握了握手心,低聲回答,“沒什麽。弄好了,妖氣藏的完整的話,你這樣出去不會被誰發現的。”

茨木咧開嘴對他笑笑:“不會給小友添麻煩就好——對了,那個問題的答案。地藏表征的到底是什麽?”

沒料到對方還將這個隨口用來敲破謊言的問題記著清楚,小和尚楞了片刻,才宛若想擺脫忽如其來感知到的氣氛似的快速回答道:“大願。他們四尊菩薩,分別是大願,大智慧,大慈悲,大行。”

這只鬼真的聽得懂麽?

但不知為何——可能是之前這鬼一通胡來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表白心際,又或者是剛剛的陽光和自己突然鬼迷心竅來的不知輕重的玩笑。小和尚分明還記得這只鬼闖進時的兇神惡煞暴戾恣睢,可現在這些印象都只成了片面的概念。他一邊逼迫自己警惕他,記住對方是茹毛飲血殺人如麻的妖鬼,一邊卻忍不住覺得這只妖怪真像一只無害的大型犬。

茨木模仿小和尚的模樣盤著腿坐在旁邊的蒲團上,突然開口說道:“我其實很高興。”

“嗯?”

“雖然能見到你是因為我的大意。倘若我有摯友的能力,是決不會陷入現在這種境地。但是我還是很高興。能夠知道你現在學了什麽,會什麽……佛經對我們這些鬼族來說確實又無趣又惡心,但我還是很想聽聽你說的。”

小和尚嗤笑了一聲,扭過頭去,也不搭理茨木。半晌後才冷冷回道:“佛經這種東西,我都覺得造作惡心,有什麽好聽的。”

安靜了片刻,小和尚突然開口:“餵,妖怪。其實你剛才一開口,我就知道是你扮的了。”

“我過來時遇見了你們寺裏幾個和尚,他們都沒發現。”

小和尚低低的切了一聲,不屑道:“他們那種眼力,活該被妖怪吃了。”

茨木從善如流:“當然不及小友。”

“如果開口的真是我師兄,那說的可絕不是我的偷懶。”小和尚懶洋洋的說道,“一看見了大概扭頭就要集結一些本就對我不滿的家夥過來,煽動說我‘在大殿褻瀆佛祖,愚鈍未盡心無慧根’‘魑魅魍魎的招數都學盡了,毫無神子典範’諸如此類。這種話說多了就成真的了,更何況我在殿內行為不端本就是真的。傳的範圍廣了,就算是師父想要偏袒我也偏袒不了,必定要領個處分去。”

他說起這種常有的遭遇時語氣也漫不經心。說完後小和尚笑了一下:“我猜,你一定覺得這種攻訐異常無聊。”

茨木說:“是那些家夥無趣。不如打一架來的明白痛快。”

“你經常打架?”

“現在打的少了。”茨木老實的告訴他,“小妖怪大多知道我,不等打就逃了。也就吾友肯和我打,不過最近,我一說打架,吾友就拉我去喝酒。”

小和尚又笑起來,笑了半晌,表情看起來卻有些悵然,他撐著腦袋,嘟囔道:“還是當妖怪有意思。”

茨木覺得應該和他說些什麽——譬如做妖怪如何如何好又如何如何自在,沒人敢拿世間無謂的規則來禁錮你;譬如小友當了妖怪也一定是一等一的大妖,這種事實茨木童子是最有資格同他保證的。但是話就到了嘴邊,卻不知為何沒能說出口。

大概是自覺這一天早晚會到來,無論說的多少都沒有必要;又或許察覺到了小和尚說這句話只是意味不明的感慨,說出口指不定會改變什麽沒必要改變的未來。他敏銳的緘口不言,又或許是純粹因為水石清華,茨木一時之間無法填補鬼王酒吞童子和小和尚之間的罅隙,居然在恍惚之間想象不出酒吞初成鬼——小和尚剛剛化鬼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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