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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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副場景,怎麽看,都奇特錯位的厲害。

酒吞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小孩兒。

他從那陣忽如其來的大霧中和茨木走散的第一刻,他就發覺自己是陷進局中了。安倍晴明都覺得棘手怪異的事件,酒吞盡管自負,但也並未輕視它。他知道緣來去往,所以很快就察覺到這裏已經不是他們應該處於的那個時空了——或許只是處幻境,或許是真的在過往的時間線裏。

所以在霧氣消散後,他循著茨木的氣味找過去,卻發現那只是個人類的小孩兒時,酒吞也並未多麽吃驚。

但老實說,人類小鬼到底是人類小鬼,聞起來還是沒有作為大妖怪的茨木童子好聞。酒吞發現他,一開始也是存著想借著這個小孩把這個奇奇怪怪的局給破了,然後找到茨木回大江山喝酒的心態的。

鬼王無聲無息的尾隨小孩兒有一段時間了。

小孩兒衣衫襤褸,游離在村落之外,像一縷無處可歸的幽魂。他頭發淩亂,不知道多久沒有打理過,蓬松的像一只狼狽的流浪狗。酒吞沒發判斷他有多大,可能五六歲,可能八九歲,也可能已經是個十一十二的少年了;因為這小孩兒的身形和面容上的神態非常不吻合,一眼粗略的看過去也和骨架子的發育狀況完全不一致。他看上去太瘦骨嶙峋了,不合身的衣服寬寬松松的罩在他身上;身高不高,個子又小,使他看上去幼齡極了。但恰恰相反的是這小孩臉上的表情,平淡沈穩,已經有幾分獨立的大人模樣了。

酒吞審視他的時候,小孩正蹲在溪水邊洗臉。

他的衣服和頭發都不算幹凈,但勉強能稱得上整潔。小孩蹲在溪邊的大石頭上,身形瘦小的就像是一不小心就能被不大的水流給沖走。他伸出手腕來認認真真的把手上細碎傷口裏的沙子和汙漬洗幹凈,然後就低下頭來洗臉。小孩眉眼生的挺好——除了額上已經有了的兩對小小的凸起——酒吞知道這是還未生出的鬼角。等洗完後小孩又對著水面看了看,伸手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按了按額頭上的凸起。

他的輪廓確實是和茨木有那麽幾分相像的。

但也僅此而已了。

是,這個小孩兒有和茨木如出一轍的氣息;酒吞清楚他可能就是茨木童子未化鬼時的童年時期。但他始終無法將這個孱弱的孩童和茨木那家夥劃上等號。酒吞旁觀著他,就像在觀察一個值得推敲的解密游戲。

小孩兒在村落邊緣的一處狹窄破落的篷屋安家。一棵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樹,從溪水邊撿拾來的卵石,樹枝,草莖,樹葉,他就像早出的鳥禽一般四處游蕩著啄枝拾石搭補著自己這個小且殘破的巢穴。他距離村人不遠不近的距離,白天勞作的村民見了他只是斜睨一眼,把他當做一只惹人厭的老鼠,誰都不想去處理的小怪物;成人的惡意被村裏的兒童更好的暴露出來,他們見了小孩兒,就嘻嘻笑笑,唱些侮辱的、不知被誰胡編出來的童謠。

“鬼之子,鬼之子,早就該死掉的鬼之子——”

小孩轉過頭瞪他們,眼神野貓一般的兇狠。村裏的兒童就哄的一聲,吵吵嚷嚷的一散而逃:“哇!快跑!小怪物要吃人啦!”

偶爾有幾個膽大的,懷裏揣著石頭,遠遠的拿小孩兒當靶子練習彈弓游戲。

一般是打不到小孩兒的;畢竟他身手敏捷的太多。但是也有不幸的時候,只要被砸到腦袋,就是頭破血流,更麻煩的是要好久才能痊愈。血流下來的時候,小孩會用手指沾一點,放到嘴裏,吃糖一般的含著——往往這麽做的時候他的表情非常迷茫。但最後他會把自己流出來的血給一點一點舔幹凈——以往有被村裏的大人看到過,他們看過來的眼神非常嫌惡,就像是看到一只蟑螂,或者什麽更令人惡心的東西。

“哎呀呀……你看他在幹什麽——”

“果然是鬼子。這樣不詳的小怪物什麽時候趕出去,就算是在村落邊上,萬一招惹來不幸……”

“這種怪物為什麽沒有在出生的那刻死掉——”

“餵你看他扯的那塊布……”

“哎呀這不是我家曬出去的嗎!小畜生!留你到我們村裏住還恩將仇報偷起來了?!”

所以小孩兒不怎麽待在村裏。他受了傷,還是會忍不住把自己的血給舔幹凈——他甚至都不理解為什麽血液對他有莫大的吸引力,而其他人卻認為喝血是不對的、令人恐懼厭惡的;不過經驗讓他學乖了,他舔舐自己的傷口時會跑到很遠,絕對不會讓人發現的地方。

甚至他白天也是避開村落裏的人們的。他孤身一人爬到村落對面的山崗上,坐在山坡上看在田間勞作的村人們。一邊拋著小石子一邊俯視著整個村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酒吞童子覺得這人類小孩兒從哪裏看都不像茨木。

他從沒仔細深思過茨木童子應該是什麽樣子——往往一轉頭一回想,這個大鬼形象就透透徹徹的出現了。所以茨木童子只像是茨木童子,他對酒吞而言就像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形容詞。偶爾酒吞喝酒時會覺得這壺酒像茨木童子,偶爾也會覺得今天天氣不佳,沒由頭的像同樣煩死人的茨木童子。但是茨木童子像什麽呢?不知道,茨木童子只該是茨木童子。

而這小孩兒就像是柔弱纖細的草莖,誰都可以去踩一腳,啐一口——實在是不像茨木。

從這小孩兒身上找不出什麽線索,酒吞就也不跟了。他四處走了走,從這個村落一直尋到茨木縣;偶爾也聞到什麽小妖怪的氣息,但是大妖怪濃烈的妖氣卻基本沒有——也是,大妖怪也不是什麽地方隨隨便便就能有的。

然後再往茨木縣以外的範圍卻過不去了。

就像是一處結界。無論是編織的環境抑或是回溯的時間,都是有盡頭的。而現在看來。這個範圍就是茨木縣了。

酒吞分出一縷妖氣,試圖從邊緣強行攻破;那縷妖氣竄出去,卻很快被吞沒,和酒吞失去了聯系。

酒吞嘖了一聲,自知還是得從這個出生即決定了鬼子的命運、可能是茨木童子童年時期的小孩兒身上找線索。

他循著小孩兒身上熟悉的氣息往回返,但這次這個氣息卻不再平穩,濃郁的血腥味將它包裹的嚴嚴實實。酒吞心中咯噔一下,加快了趕回去的腳步。

是在村落後的深山中。

小孩兒正和一只雲豹對峙著。雲豹步伐矯捷,身形輕敏的停在樹梢上,咧著嘴齜著牙,緊緊的盯著小孩,明顯將這個人類孩子當成了今天的午餐。

血腥味是從小孩兒身上散發出來的。他手臂被咬傷了。

看到這副場景的一瞬間,酒吞就覺察到了小孩兒身上截然不同,宛若置換了一個人般的氣勢——不,或許不是置換了一個人,而是剝離開溫和懦弱的表皮,露出了最真切、張著獠牙,淋著嗜血味道的猛獸內裏。

雲豹猛地從樹梢上向小孩兒撲來;小孩一個翻滾錯開這只巨大的貓科動物的獠牙和利爪。雲豹再次嘶吼咬向他,小孩兒直接從雲豹下腹滑過。他個子小,速度快,下避的那一瞬間小孩兒獸一般的狠狠地咬住了雲豹的咽喉,夾著尖銳石塊的手往雲豹柔弱的腹部狠狠一刺一劃拉,血劈裏啪啦的流淌了小孩兒一身。

戰鬥結束的太快,怕是作為捕食者的雲豹都來不及感知到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個人類小孩兒的獵物。

小孩直接咬斷了它的喉管。

他啜飲了兩口鮮血。把癱軟了的屍體推到一邊,怔忪的坐起來。兇狠的氣勢潮水般退了一幹二凈。小孩兒呆楞的盯了會自己的手,然後爬起來,舉起手臂舔了舔自己的創口,將雲豹屍體拖到一邊,從腹部的傷口處用磨的鋒利的石頭給它剝皮。他割開了一點肉,就狼吞虎咽的生嚼吃下去,吃的滿嘴滿身都是血,看起來不知道餓了多久。

有這麽幾刻,他像極了茨木。有那麽幾個表情甚至和酒吞印象裏的茨木童子重合了。

酒吞從藏匿點跳下來。小孩兒停了動作,半站起起身上,緊緊的攥著石頭,一雙漆黑的瞳眸極警惕的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大鬼。

“餵。”

酒吞喊他。

小孩兒猛然間丟下食物扭頭就跑。酒吞費了些力氣才逮住他,這孩子被酒吞擒住,掙紮個沒完,還偏過頭去咬酒吞手腕上的動脈。這孩子牙尖的很,不愧是能直接咬斷一頭小型猛獸咽喉的牙口,硬是在鬼王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牙印子。

“我說你,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都還真能折騰。”酒吞粗暴的揉了一把小孩的頭發,“乖一點,別亂動。”

或許是察覺出酒吞沒有惡意——或許也是明白實力差距懸殊,小孩兒乖順下來。酒吞拎雞仔似的拎著他,一手將雲豹屍體扛肩上。他找了處有溪水的淺灘,惡狠狠的叮囑小孩兒:“乖乖待著,跑也沒用,聽懂了嗎?不吃你。”

處理雲豹的時候酒吞還是留了個心盯著小孩兒。不過他確實沒有再逃了,抿著嘴低著頭,全身僵硬的像塊木頭似的站在一邊,絲毫不動。酒吞生了火,將處理好的雲豹腿肉烤熟了,遞到小孩兒面前:“吃。”

小孩兒這才擡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瞳子盯著酒吞,也不說話。

酒吞難得耐心,抓住小孩兒手將肉塞他手裏:“怎麽這麽傻?給你讓你吃啊。味道好不好是另一回事,熟的總比生的強——怎麽,該不會是沒吃過燒熟的肉吧?”

小孩兒看了會酒吞,還是不說話,過了會才低頭啃起肉來。起先還咬的斯斯文文小心翼翼,後來大概是嘗到肉味又餓狠了,埋頭認真的大口吞起來。

酒吞盯著瞧,心想這吃相和長大成鬼後的茨木也沒差,神情小動作都還一模一樣。

他看茨木的童年看的稀奇,又轉念想茨木現在還是人類呢——嘿,一個妖鬼教一個啖生肉的人類小孩吃熟食,這件事本身就挺可笑的。

小孩吃完了,擡頭看了看酒吞,見酒吞沒表示,就跑到溪邊洗手擦嘴,再回頭看看酒吞,也不避諱,直接把上衣脫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軀來。小孩半蹲在石頭邊認真的想把衣服上的血跡洗幹凈,脊骨凸現出來,一節一節的可憐的厲害。

酒吞看著他,回想這孩子一天來的生活,心裏突然怔了一下。

茨木童子向往強大,樂衷於作為鬼族的廝殺——於是酒吞理所當然的認為就算是他兒時,作為人類被呵斥鬼子的幼年,他也應當是迫不及待的想擺脫人類身份,回到妖鬼的本態中來的。

所以他看見這個小孩兒,盡管聞著和茨木如出一轍的氣味,還是覺得突兀,甚至覺得這孩子和茨木一點都不像。

因為他太過認真的在作為一個人活著了。

盡管朝不保夕,盡管被村裏的人排斥,盡管所有人類都用敵意對著他,這孩子還是在盡力的去做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得體的人。他收拾自己只能避體的“房屋”,竭力將自己打理的幹幹凈凈,找野果子撿麥粒吃,觀察村人勞作;唯一的缺陷就是可能沒見過人是怎麽處理肉食的,只能保留吃生肉的習慣。就連殘留的那一點嗜血的本性,也被小孩兒竭力的遏制著。

這哪裏像是活的肆意妄為的茨木。

酒吞喊他:“餵,叫你呢。怎麽一聲不吭的,會說話嗎?”

小孩兒頭也不回的洗衣服,不理他。

“不會是啞巴吧?嗯?”

小孩動作停了停,過了半晌才悶聲道:“……不是。”

酒吞說:“好,那本大爺問你,你記得回答。”小孩兒又不吭聲了。酒吞在心底罵自己,真行,讓你天天嫌茨木話嘮,這會兒換個悶葫蘆似的小茨木過來,還真是得了。

“讓你說話呢?悶著聲幹什麽,聽到了也得嗯一聲,聽懂了嗎?”

小孩兒沈默了老半天,才輕輕的“嗯”了一下。

“行,我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茨木童子這個稱呼明顯是他化鬼後名聲大了後才有的。現在大抵是有別的名字。酒吞隱約記得自己還是人類時也大概是別的名字,好像還有法號;只是時間間隔太久遠,一點兒都記不得了。他突然沒由來的對茨木幼時的姓名好奇,就好像能抓住什麽軌跡一般——只是這個名字大抵現在的茨木也忘的一幹二凈,那就不如問問小茨木,總歸酒吞也需要一個稱呼來叫他。

小孩兒又悶聲半天,酒吞等的不耐煩了,站起來走向他,他才像是怕酒吞一般的低聲回答:“我沒有名字。”

“嗯?那別人怎麽叫你的?”

“……鬼子,小畜生,小怪物。”

哇哦。還真是毫不留情的惡劣。

酒吞一邊壓制著內心湧出的屬於鬼族的惡劣想法,一邊不動聲色的調笑道:“那本大爺也叫你小怪物好了。”

小孩兒擡起頭瞪他。眼神野性未馴,只可惜太過年幼稚嫩,像只貓。

酒吞說:“怎麽,不樂意?‘怪物’可是個好詞,誇你的。”

“……好詞?”

“是用來形容很強的,只有強的不像話才能叫做怪物。”

小孩兒的眼睛騰的一下就亮了,他舔舔嘴唇,發誓一般的說:“我會變得很強。”

酒吞看著他,也在隔著他看一段走得披荊斬棘、無比坎坷的路,看酒吞所熟識的那個茨木童子。鬼王的語調和神情突然柔軟下來,他輕聲地、溫和地說道:“當然,你會變得很強。非常非常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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