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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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的極慢。

上路前有武士撕扯了一段布料給傷痕累累的少年包紮。但是條件依然簡陋,這支隊伍行走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時,血液依舊會因為顛簸而滲出來。多走幾步,便啪嗒一聲的滴在地上。

茨木尾隨著他們。見了那血滴融入土地,瞳色便幽深幾分,難以抑制的舔舔唇,喉結輕微一動。

越後寺建的極大。

這座寺院群借伊吹山勢而建,修的肅穆且恢宏。他們抵達時正巧太陽已完全升起了。燦漫的金光鋪在廟宇的屋瓦上,璀璨成一片跳動的光斑,逼的人不敢直視。寺院裏的香火白霧騰騰的飄逸而起,端的是一派寶相莊嚴。

進門時的結界阻了茨木一步。大鬼費了一番功夫才在沒有顯現出身形、也不為人察覺的情況下進來。他追著小和尚身上酒吞童子的氣味,也追著他那馥郁的血腥氣。這種味道不僅沒有消散——正相反,它們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明顯。

隔著幾道走廊的廂房門口,一個老和尚正從中走出來。他走路時頻頻的回頭看向房內,又長籲出一口氣來:“怎麽傷的如此之重……”

“伊吹山是來妖怪了。”出來尋人的那個為首的年輕僧人亦步亦趨的跟隨在老人之後,“和師弟同行的諸位大人都遭遇了不測……幸虧師弟是神子才逃過一劫,已算上天庇佑。”

老和尚皺著眉,嘆氣道:“他聰明,有靈氣,學什麽都快;雖然總說是因為他是‘神明之子’,可畢竟肉體凡胎,還是會生有病痛死亡。阿禪,你要多多照顧他。”

觀禪畢恭畢敬道:“我會的。但是師父,這次和師弟同行,其他人都了遭遇不幸,這些人裏有其他教派的人,也有貴族,我們……?”

“我會處理。”老和尚皺皺眉說,但下一瞬,他神態一變,手中禪杖略略一抖,一道接著法印的金光急急掠向茨木匿身的地方。金光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老和尚飛快的轉動著念珠,口中念念有詞;然而符咒還是捕捉了空,軟綿綿的消散在空中。

“……師父?怎麽了?”

“有鬼氣!”老和尚急促道,“雖然只是一瞬間——阿禪,去通知其他人,去請山下的陰陽師——這次事件絕對和我感知到的那一縷極強悍的鬼氣密切相關!”

他匆匆的離開前還來得及給小徒弟的房間前打下一道經文。觀禪的動作慢了一步,但隨他一起下過山的觀真來找他了。

“師兄?小師弟還好嗎?”

這時四下無人。觀禪左右看了看,壓低了嗓子,換了個人般的冷笑起來:“不然怎麽說他是神子呢?神子嘛,這生命頑強的倒是和野草野蟲子似的。”

觀真睜大眼睛:“這樣都沒死?”

“沒死。”觀禪嫌惡的說道,“之前和其他派別寺院的和尚談好條件讓他們在這次出行要了那家夥的命。沒想到神子還真是好運,遇到妖怪其他人都死了他倒還好好的。這還不算,我們找到他時候他看上去就要斷氣了——偏偏拖延了那麽多時間,還好好的。等著吧,這家夥傷好後,遲早又站在我們頭上囂張。”

“那,那怎麽辦?”

“這次的事情肯定完不了。死掉的那些人什麽身份,怎麽就偏偏小師弟活啦,師父肯定要拿出交代的。剛才師父說感覺到鬼氣了——”他四下又看了看,冷極了般的縮了縮脖子,“說不定真的有鬼。我們到時候想辦法把小師弟和妖魔鬼怪扯上關系就行了;他那麽受看重,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個‘神明之子’的名號。換了給我,天知道我能做的比他好多少。”

兩個年輕僧人一邊說著一邊遠去了。

茨木躊躇了一會兒——他聽出那兩個家夥說的不是什麽好話,他懶得聽,但到底聽著煩,殺意在他心底蠢蠢欲動,可這畢竟是別人的地盤,莊嚴的佛氣沈甸甸的壓在這只大鬼上;可這一切都不是原因,他每每嗅見廂房內小和尚身上熟悉的氣味,酒吞童子不記得何時,也不記得是因何而說出的話就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即使是隔了太遠的時光,也絲毫不模糊。

“我說啊,茨木。”鬼王漫不經心的說道,“殺什麽東西都要看時候的吧。”

於是茨木就住了手。四周人已經走空,一片空寂。茨木沒有遲疑的走向小和尚的廂房,鬼氣繞開法印,推門進去。

本應該因傷重而陷入昏迷的小和尚卻醒著,披著一件薄薄的僧衣,正伏案抄經。

他的傷經過了很好的包紮;血腥味淡了一些,和藥草的辛香味混在一起,聞起來就像一道精心調配的大餐。但是還有茨木異常熟悉的氣息毫不突兀、異常和諧的融入其中;可又同茨木認得的味道並不完全一致。它剝離了陰鷙的血氣,剝離了酒釀味道,甚至還充斥著檀香和菩提味。但它們的本質是一致的,辛辣的如同雪裏的冷杉,明烈的像是火焰裏燒著的金屬——那是屬於酒吞童子的氣息。

茨木童子有事要問他,就現了身朝他走去。他的動靜不輕,小和尚不可能聽不見,但是卻頭也未回,徑自抄著經。直到茨木走近了,他就將筆一擱,那經書上的梵文瞬間脫離紙張懸浮起來。泛著金光牢牢的纏向茨木。

對於這個少年,茨木並未設防。

他冷冷的斜睨著他:“你這手段,也不過困吾一瞬。倘若不是你身上的氣味,你早死了。”

小和尚這才擡著眼看他。

因為失血過多,他的臉蒼白的可怕。只一雙眼睛,無動於衷的墨黑色,深邃的像是來自寒淵底。

小和尚笑了一笑——這個笑容依舊沒有多大血色:“一瞬就夠了。伊吹山方圓十裏沒有你這種大鬼,你是從哪來的?”

“吾來找吾的摯友。餵,小和尚,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紅發的妖怪?”

“我說過了。伊吹山方圓十裏都沒有大妖怪——除非你的朋友只是個小小的山中精怪。”

這句話明顯冒犯到了這只大鬼。茨木童子危險且憤怒的瞇起了眼睛。

他語調森冷道:“說話註意點,小東西。將吾友和山中精怪做比?好大的膽子。吾友的能力連吾也只能仰望,他是站在鬼族巔峰的男人,豈是你們這種只知道藏身於結界廟宇裏的螻蟻能妄議的?!”

“我沒見過他。”面前的少年語氣平靜,“若你只是為這個而來,你可以走了。”

“盡是一通胡說八道。”茨木皺起了眉頭。他態度和語氣都極其傲慢;從言語裏找不到答案,茨木周身的鬼氣忽然的蒸騰起來。刻了法印的梵文依舊繞在他身側蛇一般的螺旋盤旋,金光包裹著氣勢洶洶的黑霧,顏色卻有些暗淡了。茨木的鬼爪從這個法陣中撕出一個口子,拽住面前小和尚的衣領將他拎起來,貼近了自己嗅了嗅——,“那你怎麽解釋你這一身的味道?”

這只鬼的獠牙並不明顯。但犬齒依舊鋒利。小和尚雙手緊緊的扣住鬼爪以求得一絲空氣;肌膚下的觸感也是堅硬的。無論是爪還是齒,這種屬於野獸的,這種最直白赤裸的力量都可以輕而易舉要走少年的性命。

真是糟糕。不僅同為人類、極親近的師兄們想要這條性命,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惡鬼看起來也想要。

小和尚在鬼的挾持下露出了一個笑容。他突然說道:“你想要我的血吧?”

“……什麽?”

“看起來是很想要的。你跟了我們一路,看樣子——”小和尚探向茨木的喉嚨。這個位置太敏感了,有一瞬間察覺到對方動作的茨木險些直接捏碎少年的喉骨。然而他抑制住了這個本能。與此同時,少年溫涼的手指輕飄飄的觸上了鬼的喉結,在他的觸碰下,惡鬼的喉結激烈的動了一下。他低垂下眼瞼,用憐憫的語調說道,“你渴的厲害。找什麽摯友呢,你明明那麽想咬碎我的喉嚨,喝幹我的血。”

茨木距離他極近;但是就連茨木也沒有看見小和尚悲憫的語調裏,低垂的眼瞳下,閃爍著扭曲的、冰冷的快意。

小和尚自顧自的說下去:“放開我。”他說道,“我給你想要的。我死了你可就永遠找不到下一個‘神子’的血了。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持久都有的血,我也會幫你瞞著,不會告訴師父,也不會告訴山下的陰陽師。”

小和尚示弱了。

茨木聽懂了少年話語底下的交易。他確實很渴——嗅到血液氣味的那一刻茨木骨子裏的嗜血天性早就被點燃了。然而對於茨木而言,找到酒吞童子的欲望比滿足自己的嗜血欲強烈的多。酒吞太重要了,尤其是在這種未知的境地裏;茨木需要盡快的找到他,所以茨木需要比任何時候都小心謹慎,不能放過一條線索。所以他才藏著躲著,把殺人的念頭壓了又壓。

茨木想著;卻鬼使神差的松了手,將小和尚放了下來。

他們之間對峙的節奏不知不覺的被面前這個脆弱的人類給把控了過去;就好像他天生就該有這種號令天下的天賦。

小和尚退了幾步。他退行的時候漆黑的眼睛還在死死的盯著茨木的動作。其實他們雙方都知道這種警惕毫無作用。作為人類的少年根本不可能逃出茨木童子這種大鬼的狩獵範圍,在小和尚找到反擊的方法之前,他的胸膛就可能被完全穿透了。

他退到桌邊,彎下腰從櫃子裏翻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和一個烏木的碗。他將這只碗端端正正的放在桌案上,挽起袖子,露出一只白皙的顯現出幾絲蒼白顏色的手腕來。小和尚動作的時候並未擡眼看茨木——這個時候他倒是顯現出一種漠然塵世的氣魄。他一手執刀,往手臂上一割——

啪嗒。

第一滴血滲出來,殷紅的、新鮮的血液順著創口往人類少年的臂膀處向下流淌。它滴到烏木碗內旋開一朵小小的血花。在這一瞬間,距離小和尚不遠的茨木童子嗡的一聲,什麽都感知不到了。

無比清晰——太過確鑿的酒吞童子的氣息將他包裹的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就宛若從那滴血液處生出了枝椏,而這枝椏飛快的成長出了藤蔓牢牢的將茨木纏繞其中;或者它就是名為酒吞童子的風——沒有比這更明白的答案了。

酒吞童子說:“這種時間紊亂的事,茨木,你知道代表什麽吧?”

在茨木大腦意識到答案之前,他就邁出了步伐。茨木一把抓住了小和尚的手臂——謝天謝地,他還記得把鬼爪收回去,也還記得掌控力度沒一把就把脆弱的人類少年的骨頭給捏碎。他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因為後怕而在微微顫抖:“吾……吾友——你在做什麽!你……!”

小和尚轉過頭看他:“你不喝嗎?”

“誰說要喝你的血了!”茨木氣急敗壞,“就算吾友是現在這副模樣——正是因為吾友是現在這個樣子才更不能隨便受傷!人類可是非常脆弱的!在你變得強大之前絕對不能死——吾、不,我才不用喝你的血!”

他在語無倫次間反而找到了答案——非常不可思議的,令人瞠目結舌的答案;在霧氣將他和酒吞拆分開來的一瞬間,他們確實都中招了。無疑茨木童子所站的這塊土地不僅僅不再是攝津茨木,甚至時空也改變了。莫名的時間紊亂,將茨木童子帶到了數百年前;在這個時間段中,鬼王酒吞童子還是人類,還是一個少年時期,尚未化鬼的小和尚。

小和尚皺起了眉頭,像是在揣摩面前這只態度忽變的鬼的表情。

茨木手忙腳亂翻箱倒櫃找出一段用剩下的繃帶,笨手笨腳的給少年的創口包紮。小和尚伸著手,也不躲不逼任由茨木動作。不過明顯茨木並不擅長給人類包紮;作為妖鬼,他們更多的時候是不搭理傷口的。他重覆了很多次都沒有打好一個結,小和尚盯著他,突然開口說道:“餵,你別動了。”

茨木就停住了,茫然的看向少年。

小和尚將繃帶從茨木手裏抽了出來,動作熟練的上藥,做了簡單的包紮。他快速處理好傷口後停了一停,看向局促不安站在一邊的妖鬼,想了片刻,伸手將碗裏殘留的血給潑了。

血液潑灑在地上,卻詭譎的蒸騰起一陣黑霧。

小和尚見茨木沒什麽反應,歪歪頭,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你沒喝我的血是對的。”小和尚語調輕松的說道,“雖然可能聞起來不錯,喝下去可就糟糕了。”

茨木想,果然是吾友!即使還是人類的時期,也這麽算無遺策!

小和尚想了一想,叫他:“餵,我不管你是不是把我認成了別的什麽東西——妖怪,你幹脆留下來陪我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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