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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妙潔的心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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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用自責的,這只是你選擇的報仇方式不同。不是所有人報仇都是要狠著一條心,做一個只為報仇存在的機器。

一個本身就美好的人,不管她經歷過什麽,以後也都將會一直美好下去的。”

他頓了頓,雙手撫上我的肩:“所以,不要再緊蹙眉頭,不要因為自己笑了就自責,覺得自己忘了血海深仇。誰說報仇的路上就只能哭?”

待我反應過來面上冰涼的淚漬,華蒼君輕輕的已替我輕輕拭去。我吸了吸鼻子,略有些哽咽:“說了這麽多,口渴不渴?我沒有錢請你喝茶的。”

他一頓,“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那就只好我請你了。”

☆、隕落

我們一路向西行去,大姐秋月追了櫻雪去,於叔被薔薇救了去,我尋思著便決定去西邊的雪域峰找方寄航去,無關兒女情長,只有我季家一門的血海深仇!

華蒼君說出來太久也該回去看看,便決定與我一起上路,我也不想追究這話有幾分真假,其實一個人走在路上真的很寂寞。

一路疾馳而下我們很快便到了雪域峰,皚皚白雪覆蓋著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華蒼君說雪域峰曾是他們西域的領土範圍,後來他們皇帝愛上一個中原女子,那女子甚喜雪,而雪域峰常年積雪,皇帝便讓那女子居住在雪域峰,二人也過著濃情蜜意的生活,然而天妒紅顏,女子很快便香消玉殞,皇帝睹物思人,從此便將雪域峰荒棄了,而百官們怕觸犯天威,不敢諫言,漸漸的西域人民都自動的將雪域峰摒除在他們的領土外。

至於方寄航是怎麽找著這個雪域峰的便不得而知了。

我們在山腳下的市集買了兩件狐裘,天色漸暗,我們便找了間客棧決定明日再上山找方寄航。

只是萬萬沒想到竟然在市集的客棧門口上碰到了良久未見面的林妙潔,她跟另一個綠衣姑娘一起走進了一家藥鋪,因為穿著狐裘又隔著稀疏的人流,她並未發現我。

只聽那綠衣姑娘說道:“不要以為公子心軟你就可以賴著不走,你不是不知道公子有多厭棄你。”

林妙潔不以為然的笑笑:“就算他再厭棄我,只要他想活命就得我留在他身邊,不是嗎?”

綠衣姑娘面露憤慨,咬牙道:“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麽惡毒的女子!”

林妙潔雲淡風輕的笑道:“方寄航離不開我不僅僅是需要我的血活命,更重要的是我的惡毒,毫無掩飾的惡毒。所以他再厭棄我,再不喜歡我,也需要我在身邊給他一種真實,那種他很久很久都不曾擁有過的真實。快走吧,晚了你的公子又得受煎熬了。”

綠衣姑娘緊緊的咬著已泛白的嘴唇,看著林妙潔遠去的背影,俊俏的臉龐留下了兩條淚痕,繡著合歡花的袖口揩去臉上的淚水,快步的追了上去。

這真真是上天掉下來的一個餡餅,我疾步的也跟了上去,卻忘了囑咐在客棧等他去給我買素菜包子的華蒼君。

事情來得突然也沒有跟小二說一聲,待華蒼君回到客棧不見我時,不曉得會不會滿世界的找我一番。

世間之事瞬息萬變,所以這一場說來就來的毫無征兆的離別也是可以理解的。

突然鼻尖觸到一絲冰涼,接著漫天飄起了白色的棉花,我伸手接了幾朵,冰冰涼涼剛落到手心便消失不見了。

這是……這是雪。第一次知道雪,是方寄航說給我聽的,那時候他好不容易從江南回來看我,本來是要出去玩兒的哪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於是我們偎依坐在屋檐下看著淅瀝瀝的梅雨。

我嘟囔著討厭這下不停的雨,他則笑笑道:“你可知,這雨還有另一種形態?”

我用充滿好奇的眼神看向他,他接著柔聲說:“我們這兒是南方四季如春,就算到了冬天雨也還是雨,可是其他地方到了冬天雨就會變作白白的花朵落下來,人們稱為雪。到處像是穿上白紗,無邊無盡,銀裝素裹美不勝收。”

我吵著要立馬就看到雪,他答應我以後一定會帶我去看,要是喜歡就住下來,天天看。我滿心歡喜一頭紮進他的懷裏幻想著我們一起看雪的場景。

原來這就是雪,的確像花朵,純潔無暇美不勝收,只是我再無當初期待的心境。我緊緊了狐裘,雙腳點地,向著林妙潔消失的方面追去。

有些人就像開在心裏角落的曼陀羅,花開花謝,雕落的毒一點一點的印在了心裏,偶爾想起來便牽出綿延的傷痛,模糊了愛恨的傷痛。

方寄航便是開我心裏一隅的曼陀羅。

在陡峭的青石板臺階前我悄無聲息落在林妙潔喝綠衣女子面前,綠衣姑娘立刻拔劍,林妙潔伸手擋住了她,看著我平靜道:“你還是來了。”

漫天飄灑的雪花散落下來,烏發紅衣的林妙潔像一抹亮麗的色彩,站在我眼前的她少了一些銳氣,多了一絲淡然,這樣看美得真的像天上的仙子。

我微笑回應道:“恩,我來了。”

她徑自走上臺階:“今天最後一貼藥,總得喝完吧。綠袖,還楞著幹嘛,將客人迎進來,在我熬完藥前她能給你家公子止疼。”

綠袖將信將疑的請了我進去,白雪已經覆蓋了青石板的臺階,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一步一步地很快到了一道紅漆鐵門前,我回過頭去來時的腳印漸漸的又被覆蓋住了,看不到底,我問綠袖一共有多少臺階,她雖覺得奇怪還是回答道九十九。

九十九級臺階,記得以前娘帶著我秋月去廟裏救姻緣的時候,上山的臺階也是九十九級,可我和秋月沒爬幾步就都叫苦,還討論著要找住持商量下要不是將寺廟搬到山腳下,不然上一次寺廟就得累趴了,誰還有心情來參拜菩薩啊。可是沒想到,曾經叫苦不疊的九十九級臺階現在這麽快就走完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走完了……

綠袖將我領到前廳,上了杯茶,轉身說要去稟告公子,我下意識的拉住了她的袖子,她訝異的回過頭看著我,我立刻便松了手,直到綠色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

我看向屋外,簌簌的雪花已經如鵝毛般傾巢而下,雪白衣裳裹住了整個世界,冰清玉潔,寂靜無聲。

轉角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來人猛地停住腳步緩緩吐出來兩個字:“冬雪……”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像是撕破衣料的聲音,黑暗裏破了一個口子,光順著口子撒了進來,慢慢來的越來越亮,我看到空中飄著粉色的扶桑花,溫暖的風卷著陣陣花香拂動了我頭發,一身潔白衣裳的男子慢慢向我走來,他身後舞動了絢麗的扶桑花,一步一步,散落在地上的扶桑花瓣退至兩邊,他分花而來停在我面前,撫摸著我的臉頰,柔柔的吐出兩個字:冬雪……

以前我一直以為這是方寄航要回來娶我的征兆,現在才知道這竟是註定要無可挽回的分別。

我淡淡看著他說道:“我叫仇歌。”

他的臉色很蒼白,白衣更加襯得他毫無血色,看來游暢說得沒錯,沒有個三五年的光景是好不了,想來那是一場惡戰。

他倚著柱子楞在原地,眼底的憂傷洶湧的蔓延開來:“叫什麽都好,我終於還是等到你來了。”慢慢向我走來,一步之遙,他擡起手臂,像是要撫摸我的臉龐,我立刻轉身側到一旁,他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

半晌像是喃喃自語一樣:“原來,真的回不去了……”

雪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厚厚的積雪快要掩蓋住門延,心裏從沒有這般清明過。我看著他冷冷道:“回去?回到那個血染的,硝煙彌漫的夜晚?”

他輕輕咳了幾聲:“現下我跟你說那是我不得已而為之的,你也是不會相信的吧……”

我不禁握緊了拳頭,都能聽到牙齒摩擦的咯吱聲:“不得已而為之?!那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是我至親至愛的家人!你以為你輕飄飄的是說句不得已就能視他們命如草菅!?”

他眼神黯淡了下去,聲音很輕:“所以,我等著你,等著你來拿我的命……”

我嗤笑一聲滿眼的不屑:“你還在惺惺作態,還在扮演你的謙謙君子!方繼航你怎麽是這樣的一副嘴臉,你怎麽能用這樣的一副嘴臉對著我?!”

屋子裏靜極了,靜得感覺他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他像沒聽到的我話一樣,擇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看向屋外紛紛墜落的雪□□自說起來:“我時常想起還沒到江南的那段日子,你要吃什麽想玩什麽都會扯著我的袖子跟我撒嬌,說一些好聽得像戲折子裏的話。你總說我沒表情只會笑,其實你不知道我那會兒心裏甜得像蜜一樣,我除了笑不曉得要怎麽表達。那時我就想著要讓你跟我撒一輩子的嬌。

可是從我到了江南之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變了,那個讓我牽腸掛肚的小姑娘越來越模糊,模糊到我再一次回去看到已經亭亭玉立的你,心中再無任何的波瀾。可你還是一副天真爛漫的笑容,還是會拽著我的袖子跟我撒嬌,可悲的是我發現除了愧疚對你竟再無任何的感情。

我變得越來越陌生,可是這種陌生我竟然不厭惡,我穿梭在各種各樣的虛偽中,每個人都帶著面具,高興,悲傷,憤怒,甚至仇恨都要偽裝,時間久了我也變成了這般,深陷在你完全不知道的虛假的沼澤裏無法自拔。

可笑的是我卻越來越懷念你那個天真燦爛的笑容,回過頭來才發現這是個非常奢侈的念頭,可是人就是這麽奇怪,越是覺得自己得不到的就越是心心念念。

於是我開始漫長的等待,我知道你一定會來這裏。我傷得很重,可是我每天堅持喝藥,因為我一定要把命留給你,不僅僅是還你季家的血海深仇,還有親手被我毀掉的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時光……”

我兀自的站著,沒有傷心,沒有感概,只有一臉的漠然:“大姐說相戀的兩個人不宜分隔兩地,時間久了不是你變心就是他變心。

可是娘卻說寄航這孩子穩重不會變心的,叫我放一百二十心,轉頭就問夏花錦袍上的竹子繡得好不好。那是一件青藍色的袍子,是娘在永州的錦繡繡紡裏買的,那可是大理最好的綢緞莊,她拿回來裁了件袍子說是等寄航下次回來的時候剛好可以穿。

爹和於叔指導北師兄射弩,幾番之後,於叔敲著北師兄的頭恨恨的說,當初教方寄航那小子一點就透,你個榆木腦袋。爹也一邊感慨道要是有寄航那樣聰慧的弟子就好了,眾師兄弟們就在一旁起哄,說下次等二姑爺回來直接綁了跟二師妹成婚,大夥就都心想事成了。

我當時就想啊,方寄航是你上輩子做了什麽好事兒,竟然我季揚鏢局上上下下無一不歡喜你?

可是你肯定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有多喜歡你,所以你看不見他們躺在地上血流成河,你不聽不到漫天火海裏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你要是知道,你肯定就不會不留一個活口,不會親手殺死那麽多那麽喜歡著你的人……”

他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痕,眼裏溢滿了數不盡的悲愴:“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從不曾認識的陌生人:“我以仇歌的身份活過來的時候,整個人生好像除了報仇就沒有別的信仰了,縱然你娶了別的姑娘,縱然你可以無視我季揚鏢局被滅門,我依舊不曾對你有任何的怨恨。

可是!你竟然是親手滅我全家的劊子手!我心心念念了八年的情郎!我全家喜歡得不得了的二姑爺!竟然就那麽無情無義的燒了我家,殺了我的家人……”

他的手附上我的眼睛,顫抖著說:“不要用這種漠視的眼神看我,不要,你恨我,你打我,你罵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對我漠視,不要把我當成陌生人,冬雪,求你,不要這麽對我……”

他猛的將我抱在懷裏:“冬雪……”

我面無表情,冷冷說道:“你知道這世上最令我惡心的事情是什麽嗎?”

他顫栗的身子一頓,我彎起嘴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說道:“這世上最令我惡心的事情是曾經喜歡過你……”

猛地肩膀一重,我用力的推開他,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這時林妙潔正從側廳進來,看到方寄航倒在地上,立刻放下手裏的托盤,跑過來將他扶起來,我這才看見他嘴角有血跡。

林妙潔替他把了把脈,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半響轉過頭來對我說:“他氣息很微弱,估計撐不了多少時間了。季冬雪,你將他快活活氣死了……”

我從靴子裏拿出短劍憤憤走向他:“這麽死不是太便宜了他!”說完重重的插進了方寄航的心臟,鮮血潺潺的往外流,他竟沒有一點反應,鮮血慢慢的變成黑色。

待我還要再刺下去時,林妙潔伸手拍向我的胸口:“他必死無疑了,你還要怎麽□□他?!”

我捂著胸口後退了幾步彎起嘴角:“□□?!他怎麽被我□□我都換不回我家人的性命!我的家人被大火焚燒,被利劍刺透心臟,在無數個噩夢裏朝我哭喊,這些讓我喘不過氣的噩夢就想是他拿著刀一片一片割我的肉,那是在決絕的淩遲!”

說完我奮力朝他胸膛刺去,決絕的,不帶一絲猶豫。突然一抹鮮紅衣衫直挺挺的擋在了方繼航跟前,利劍割破衣料穿透胸膛,隨即我松開劍柄。

她雙膝跪到地上,口吐黑血,像開在幽冥司的彼岸花,彌漫著死亡的氣味。她握住劍柄不緊不慢的將劍一寸一寸地□□,我都能聽到劍身和血肉骨血摩擦的聲音。

終於將劍整個拔了出來,用力扔給我喘著粗氣緩緩道:“他被游暢打得只剩下半條命,又中了劇毒,尋常的醫治方法根本就撐不了半年,可是他說要等著你,求我將我的血換給他,讓他有命可以撐到你來。他終究還是撐到了……”

她爬到方繼航身邊,摸著他的臉眼淚便滴了下來:“還在青山的時候我跟你說大師兄很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是真心的。他總喜歡跟你說話,摸你的頭,那時候我可羨慕你了,我比你漂亮,比你聰明,為什麽大師兄就是不喜歡跟我講話,不摸我的頭呢?

每天晨練的時候我都故意跟你講話,這樣一犯錯大師兄就會過來跟你說要認真的晨練,不可偷懶,這樣我就可以離他很近很近,我總是很貪婪的用力的吸著他身上的獨有的清香。總以為只要再一點點,再一點點大師兄就會看到我,跟我說話摸我的頭。

可是還沒等到我就變的不幹凈,不再純潔的我怎麽能夠得到大師兄的垂青呢?

於是我等啊等,終於讓我等到大師兄也不純潔的時候了,這時候我以為我會有再跟他好好說話的權利,可是上天根本就沒有眷顧到我,它聽不到也看不到。

你知道嗎像現在這樣,他安靜的躺在我懷裏還是第一次,我們離得那麽近,我現在才敢認真的看他。

我這一生過得異常的不堪,縱然這麽不堪的人生我依舊想著他念著他,喜歡他是我這一生唯一最幸福的事情。

你說下輩子,下輩子他能好好跟我說話,能摸一次我的頭嗎?”

我彎腰撿起長劍,掏出一塊帕子擦拭著劍身:“林妙潔,你這般是還想再誆我第三次?!你總當我如此愚笨,總以為能將我玩弄在股掌嗎?!”

她又是一口黑血,眼神很是迷離,用盡力氣搖了搖頭:“我這一生我最內疚的是將你誆進了張廣海的魔爪……冬雪,你過來,我一直欠你一句話……”

見她氣數已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慢慢靠近她,她看向我,沖我笑笑:“冬雪,對不起……還有對不起……”說完奮力擡起手朝我胸前拍了一掌。

漫天飛舞的雪花突然化作冰錐猛的掠過我的耳邊,只聽一聲沈重的撞擊聲,林妙潔應聲倒在了地上,懷裏依舊抱著方寄航,黑色的鮮血將他們浸透,像是那天夢裏開出的絢爛的扶桑花,美麗妖艷。

下一刻我就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是華蒼君!他焦急的問到:“有沒有被傷到?”

腦袋很昏沈,有些想吐,我搖搖頭:“沒事兒,能幫我看看他們兩個是不是確定已經死了?”

他點點頭:“確定兩個都氣息全無,我們得趕快離開,不然一會兒怕是走不了了。”

他想要上前扶我,我擺擺手:“無妨,我可以自己走。”

還沒到門口便見十幾個紫衣女子浩浩蕩蕩向我們襲來,為首的是那位綠衣姑娘。只聽到大聲說道,攜著冰冷雪花:“將他二人拿下!給公子報仇!!”

說完提著劍便向我們,華蒼君隨即用折扇將劍彈開。我迅速移到綠衣姑娘身後點了她的穴。轉身對華蒼君說道:“無畏再做糾纏,我們速速離去。”

說完腳尖點地,越過十幾名紫衣女子的頭頂,急急朝山下飛去。

待到山下,忽覺頭疼欲裂,似有萬千般螞蟻在噬咬。我單膝跪地將劍插進厚厚的積雪裏,猛地吐了一口鮮血。

華蒼君急急從身後趕來:“怎麽了?!把手給我!”說完搭上我的脈,雙眼震驚的看向我,我擦掉嘴角的血跡:“怎麽了?”

他緩了緩神,笑笑:“沒事,估摸著是這極寒的季候你一下不能適應,剛剛又運了內裏,寒氣入體,我回去給你調養調養便好。”

我點點頭呼吸有些急促:“可能要麻煩你了,我現下並不太好,需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休息……”

他將我扶起來:“還能走嗎?”

我搖搖頭,他隨即將我背在了背上,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去。鵝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不消一會兒便掩蓋了深深的腳印。

我轉過頭去看了漸漸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的雪域峰,無比悲涼。沒想到我真正意義上的殺的第一人是方繼航。娘,眾位師兄弟們,我幫你們報仇了,在這漫天冰封的世界裏,我手刃了他。那個你們到死都不會相信會殺了你們的方繼航……

原來劍刃輕輕就能刺透胸膛,原來鮮血是那樣炙熱,原來一個鮮活的生命可以瞬間隕落,原來手刃仇人我並沒有感到快樂,原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樣的血腥……

可是,我不能停……不能停……

☆、夢亦成殤

滴答滴答滴答的雨聲像是一首催眠的歌謠,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慵懶的午後就聽過的,既溫暖又悠揚……

模糊中聽到有人在說話。

“小懶蟲起床了,霜兒燉了你最愛喝的八寶蓮子還加了扶桑花,格外的清甜。”

“是啊,夫人快起來吧,璇樂估摸著就要來了。”

“娘親,娘親,抱抱。”

“爹爹,娘親又淘氣不理璇樂了。”

“璇月乖,娘親只是還沒睡醒,你多叫幾聲,娘親就醒了。”

“真的?”

“真的。”

感覺有一雙柔軟小巧的手不停的在我臉上摸來摸去,癢癢的,突然我就笑出聲來,緩緩的睜開眼睛,一個粉啄的可愛小女該引入眼簾,見我睜開眼來,歡喜的立刻抱著我:“娘親,璇月要抱抱!”

在我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候,小女孩就被拉開,一個身著青藍色長袍的俊美男子抱著小女孩:“璇月乖,等娘親起了,再陪璇月玩兒,你先跟霜兒姨去外面玩。”

說完,又上來一個亭亭玉立的紅衣少女將不怎麽情願的叫做璇月的小女孩抱了出去,我直溜溜的盯著坐在我對面的男子,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笑了笑:“依依,我好想你。”

過了幾日我才弄清楚了情況,喚我依依的男子是我的丈夫杭城晉,是一方商賈,叫璇月的小女孩則是我們的女兒,今年四歲了,叫霜兒的那個紅衣姑娘是我的陪嫁丫頭,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算是我的好姐妹。

幾日前我說困了便一直睡了三天,可醒來卻什麽都不記得了。杭城晉請了很多的大夫都無法得知我這一病因,因為身體沒有什麽大礙,我便讓他將大夫都請了回去,我邊喝著八寶蓮子湯邊含糊道:“總歸我不會不承認我是你的妻,璇月的娘親。”

他翻賬本的手一頓,又摸了摸我的頭:“我就怕你不承認……”

我擡頭便對上他一往情深的眼神,耳根子立刻紅了起來連忙將他的手拂了下來:“我去找璇月,你忙吧。”說完一溜煙的出了房門。

杭晉城作為商賈可以拋下他的生意不管不顧我可以理解,這說明他底下的生意能手海了去了,可是他做為一親爹將抱著他大腿又哭又鬧的閨女拋下卻是我不能理解的,我剛準備去抱璇月,卻被他一手扯住往船裏走,還不忘吩咐平靜立在一旁的霜兒:“將璇月抱回去,半個月後我們再回來,她再鬧你自己應付著。”

我坐在船艙裏看著給我撫琴的杭晉城問道:“我們去游山玩水戴著璇月怎麽了?”

他一副沈浸在悠揚的琴聲中的模樣淡淡道:“我們說好一起去看雪的,那時說的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尋思了半天卻沒想起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他按住琴弦柔柔道:“我錯過一次不想再錯過第二次。”

黃褐色的眸子裏滿是柔情,我被盯得不好意思遂將臉向一旁假裝看水面上的風景:“那下次我們再帶上璇月一起吧!”

琴聲又一次戛然而止,半晌他說到:“好,下次我們一家人再去看一次。”語氣裏盡顯歡快,我轉過頭去,正對上他深情的眼神,不覺莞爾一笑,可心裏並未有滿滿的幸福感,我只當是失憶造成的後遺癥。

那之後的半個月我們過得很是舒心,下雨了他便在船艙撫琴與我聽,我則隨便拿了本戲折子靠邁軟塌上;路過市集時我們從東頭逛到西頭,凡是我摸過的碰過的東西他都樂呵呵的給錢;食過晚飯後他擁著我在船頭賞月,告訴我這顆星叫什麽,那顆星叫什麽;

船行至北方時我們正趕上第一場雪,洋洋灑灑的雪花像炫舞的小精靈一樣,我不自覺的隨著它們一起舞動起來,他就那麽看著我,似這天地間唯有一個我……

這日我找著璇月的時候她正跟霜兒在蕩秋千,陽光絢麗的花園裏蕩漾著璇樂的歡聲笑語:“霜兒姨,再高點再高點……”

我悄悄的走到霜兒身邊,朝霜兒做了個禁聲的動作,她欠了欠身便退了下去,我用力的將璇月往空中推了推,璇月笑得更歡,大聲叫道:“我還要再高點!”

溫暖的風輕拂過我的臉頰,院子裏五彩絢爛的花朵爭奇鬥艷,柔暖的花香漫過院子,一層又一層,向著遠方飄去,心裏不覺得很恬靜,雖然我想不起,但是我很樂意接受這種生活。

璇月樂呵呵的從秋千上下來這才發現我,大笑著撲向我:“娘親!”我拿出帕子將她臉上的汗珠擦了擦:“去沐浴吧,免得一會兒吹風要著涼了。”

璇月抱著我的脖子不松手撒嬌的說道:“我要娘親給我洗。”

我笑笑刮了一下她鼻子:“你呀,走吧,我們先讓霜兒姨給你燒水。”說完我便將她抱起來,頓時覺得手上一沈:“璇月,你晚上不要吃飯了?”

璇月扣扣腦袋不解的問道:“為什麽?”

我失笑道:“因為你太重了,娘親就快要抱不動你了!”

她一聽臉立刻羞紅了起來,將頭埋進我的頸窩:“璇月才不重呢,爹爹都可以抱著璇月在天上飛來飛去,是娘親你太輕了,晚上你多吃點,這樣你再抱璇樂的時候就抱得動了。”

“那要是娘親吃了很多很多還是抱不動怎麽辦?”

“……那璇月少吃一點點,娘親抱得動嗎?”

“可能還是抱不動……”

“……那就再少點點……”

“娘親不能再少了,再少璇月就長不大了,長不大就不能像娘親一樣漂亮,不漂亮以後不就能嫁個像爹爹那樣丈夫,那璇月會很可憐的……’

“……誰這樣跟你說的……”

“爹爹啊。”

“……你這爹都教你些什麽啊,一會兒找他理論去。”

“好啊好啊,一會兒找爹爹打架去……”

“不是打架,是理論……”

“打架理論,理論打架……”

日子不緊不慢,蔥郁的綠樹換了身艷麗的紅衣,在略微涼的秋風裏搖曳得風姿卓越,也搖來了我的夫君杭晉城二十九歲的生辰。

這日我抱著璇月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尋思著要送個什麽禮物好,他是做生意的,文房四寶?雖然他也記賬,但是有專門的帳房先生,這送過去估摸著就落到先生那處去了,不好……送柄劍?見他吹過蕭撫過琴,到真真沒見過他舞過劍,還是不好……估計尋思得太過認真,楞是沒聽到璇月皺著眉苦著臉喊著娘親,再當我註意到璇月時,她正跟一條純青的大巴蛇兩兩對視,然後她就華麗麗的在我眼皮底下被咬了。

雖然搶救及時,沒有性命之憂但這卻深深誘發了我的罪惡感,杭晉城將我揉進懷裏叫我不要胡思亂想,說正是盛夏時節有蛇再正常不過了,他已經命人將整個後院清理了一遍。

可是我並不是擔心為什麽會有蛇出現,而已疑惑為什麽在明明看到有蛇靠近璇月的時候我卻沒有端起做為一個娘親的責任跟義務撲向那條蛇去救我的女兒。

縱使不曉得我為什麽一覺醒來會失憶,不清楚自己是誰連嫁了人有了孩子都忘得一幹二凈,但是璇月已經四歲了,就是說我本能的做了四年的娘親,看璇月粉粉嫩嫩的模樣應該是將她教養得極好的,至此我覺得我應該是個很合格的娘親。

可是一個合格的娘親會看著自己的孩兒處在危險中而無動於衷嗎?答案肯定是不會的,所以我琢磨著要麽我不是璇月的親娘,要麽璇月不是我親女兒。

天邊一聲炸雷突然響徹寂靜的夜空,狂風奏起,兩扇窗戶被拍得群魔亂舞,我連忙裹了裹衣衫走到床邊將窗戶關了起來,這盛夏的天氣果然是說變臉就變臉。

想到璇月不是我女兒,心理委實失落了一把,看璇月的模樣,她親娘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女子,自古才子配佳人,杭晉城必定跟她親娘有著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而我現在不僅搶了她親娘的丈夫還搶了她親娘的親閨女,還差點讓她親閨女喪命!

這麽說來,我竟是像戲折子上被人唾棄的插足者?就在我愁思著要不要跟杭晉城說把璇月她親娘接回來讓他們一家團聚之時,杭晉城便火急火燎的闖進了房裏,一把將我撈進懷裏,用力的抱著我像要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裏,嘴裏還不聽的說著,不要再離開我,冬雪……

冬雪?這難道是璇月她親娘的名字?果然我竟真真是那插足者!或許我沒失憶前是杭晉城的狂熱歡喜者,估摸著也使了些手段讓璇月她那叫做冬雪的親娘再沒出現在杭晉城面前,又礙於某些原因杭晉城又不得不選擇跟我在一起,看來我之前做那打鴛鴦的大棒很是得心應手。

不過好在我失憶了,也沒有像當初那麽炙熱的喜歡著杭晉城,所以我自是要彌補我之前的過錯的,讓他們一家歡歡喜喜的大團圓。

我從杭晉城懷裏用力的抽了出來,看著他一臉哀傷的表情,更是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我不曉得我以前是怎麽對璇月她親娘的,好在我現在失憶了,我現在是真心希望你們一家團聚的,要是以前我做得過分的事兒你也多多包涵下,俗話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給我點銀子我立刻就走。”

他怔怔的看著我,眼裏似有有無盡的悲傷,壓抑著讓人透不過氣來,我悻悻道:“好吧,銀子我不要了,我這就走。”

他突然笑了起來,撫上我的臉像是對我說又似在自說自話:“原來,再怎麽努力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我的這一絲執念換來的終究是夢一場。”

他將我的頭輕輕的擡起來,在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前吻上了我唇,涼涼的,澀澀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蔓延了全身,融進了骨血。

外頭肆虐的狂風驟然停歇了,杭晉城卻突然變成了點點星光,一點一點的慢慢在消失,我伸手想要去抓住他,卻徒留一束星光轉瞬即逝。

四周突然變得漆黑一片,安靜得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我茫然的立在那兒,想著杭晉城那抹寂寥的笑,還有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被你愛過,真好……”

☆、夢幽蠱

這是一個冗長沈寂的等待,而我卻不知道在等待什麽,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尋思著我是誰,是依依?是杭晉城的妻子?是璇月的娘親?還是冬雪亦或是仇歌?

那個我親口跟他說最令人惡心的事情便是曾經喜歡過的他的男子,縱然生命已逝,卻還是執著的留給我一個曾經我們一起幻想過的美夢。

那是我最好的美麗年華裏最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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