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這並不是一個好夢。

夢裏的我在痛苦的掙紮，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下著大雨的街道，骯臟潮濕。這裏的人赤身裸體，身上化著可怕的彩繪…蔓延的紅色傷疤…

小孩的吵鬧聲，大人的訓斥聲，男人女人的動情纏綿…沒有鮮花，草地的蒼白世界…

我靜悄悄的走過，看著這些表情麻木的人群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

在路的盡頭，在朦朧的天幕下。我看到了許青。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畫畫。雨水打濕了她的畫布，顏料撒的到處都是，匯成五顏六色的河流。

我輕輕走近她。她沒有發現我。我看到她在畫一個人的肖像。剛完成一半。

她畫的是我。不知為何，一股心酸的眼淚湧上心頭。我想擁抱她，可當我張開雙臂時，一切化為烏有。大雨，街道，人群，全部消失。顯出蒼白的顏色來。混沌的天地間，只有我不斷奔跑，不斷呼喊，許青，許青…像走不出的迷霧，我找不到方向…

遙遠的天際突然顯出巨大屏幕。我看著那上面像馬戲般一個個出現我認識的人，像人生的觀禮臺…

妹妹，媽媽，爸爸，啟明，陸孟晨，許青…

他們笑著在我面前消失。

我越掙紮，心越痛，像經過漫長時光的跋涉，全身傷痕累累。

我想我死了，這裏大概就是天堂的模樣。不穿衣服的孤魂野鬼，還有美麗的許青。

為什麽沒有像陸孟晨所說，會有帶翅膀的天使…

這裏好安靜，好荒涼，我好怕，我沒有穿鞋子，腳踩在□□的石塊上，生硬的疼。

我想找到妹妹，她在哪兒。於是，我調轉方向，朝原路返回，一路大聲喊叫妹妹的名字…

窗外一道刺目的光亮照進來，照的我眼睛產生灼燒的疼痛感。

我努力睜開眼睛，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我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濃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天氣很好。溫暖的風從窗外吹進來。

這裏是哪兒？是現實還是幻覺，是天堂還是地獄？

無法捕捉真實的觸感？

這時，一個人影向我走來。她穿著幹凈的護士服裝。美麗的容顏對我微笑。

“你醒了？”她輕聲問道。

“嗯。我在哪兒。”我虛弱的回答。

“你在醫院，已經昏睡了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我不相信的反問。

“是啊。於小姐，幸虧醒過來了…”

“那其他人呢？”我忙問道。

“誰？”

“還有一個男人和一個比我年輕漂亮的女孩…”

“其中一個男人被送來時已經被燒的體無完膚，完全沒了生命跡象，還有一個已經醒了…女孩還在重癥監護室沒有出來…”

“死了…死了…誰死了，陸孟晨還是溫子旭，那妹妹呢，還在重癥監護室…”我默默想道。這是我目前所掌握的信息。

我奮力想站起身，可全身無力，根本無法支撐身體。

無法明說的疼痛感彌漫全身。我皺緊眉頭，嘴裏不自覺的發出□□聲…善良的護士小姐連忙按住我的身體，一再叮囑我，於小姐，你的身體很虛弱，還需要靜養，各個器官還處於休整狀態…能夠死裏逃生簡直就是奇跡…所以，聽我們的話，好好休息…

“可…可我…我的朋友…我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呢？”我激動的喊叫，眼睛裏閃著可憐的淚花。

“自己身體要緊。不然的話下一個推進手術室的人是你…”護士嚴厲的對我說。

“不…不…不…不…”我拼命撕喊。

就在我和護士糾纏不清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打開了。

黑影一點點靠近。

悲傷的情緒彌漫心間。

我看到陸孟晨全身是傷的走過來。衣服上都是被火燒過的斑斑痕跡。頭發淩亂，臉色蒼白。太陽的光照不亮他身上匯聚的陰霾。

我停止了和護士糾纏的動作。淚眼模糊的看著他。

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

……

這是我腦海不斷呼喊的聲音。

多麽幸運還能在看到他，平平安安的站在我面前。像經歷了滄海桑田的顛覆，雖沒有了從前的光彩。但卻更刻苦銘心。

我伸出手。

他走過來，拉住了我的手。

護士小姐識趣的走出了病房。

“你…你…還活著…我以為…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泣不成聲的說道。

“嗯…我們都還活著…”他說。

停頓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溫子旭死了…當救護車來的時候，他走向了火海…再也沒有出來…一瞬間，經歷了生死離別。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了就沒了…”

“救護車？”我問。難道我最後一刻的意識是清醒的。真的有救護車來了…

“對。是岳琳娜來了…她還是晚了一步，沒能看到溫子旭的最後一面…一夜之間，她蒼老了許多，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脆弱過，像一顆沒有根的野草，風一吹，就會滿天飛舞…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到現在還沒有出來…”

“岳琳娜來了？”

“是。最後關頭。張靜琳找到了岳琳娜，她告訴岳琳娜，溫子旭最後的奮力掙紮，這個可憐的女人終於恢覆了理智…只是，當她得知溫子旭死了以後，喝了很多酒，醉酒駕車，出了車禍，再也沒有醒過來…”

“張靜琳也死了…”

“不如說是畏罪自殺。她和溫子旭合夥挪用了公司財產不值一個億，這幾年，他們一直在暗裏轉移資產…”

“那妹妹呢？”

“不要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晶晶肺部吸入太多煙霧，呼吸虛弱，正在重癥監護室觀察…”

妹妹沒有死。多麽可怕的場景，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短短幾天，這些在生命中活蹦亂跳的人離開了美麗的人世間。應該為他們感覺可悲嗎。

我望向窗外的蔚藍天空。心像刀割般疼痛。

來到上海之後，我好像一直在經歷離別。

第一次是許青。在2016年的最後一天，在我急匆匆的從老家趕來上海還是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然後是於成剛。他躺在床上的安詳神態，僵硬的身體，成了我記憶裏最黑暗的一頁。

他們不是梁山伯和祝英臺，死後不會化成浪漫的蝴蝶相伴左右。

溫子旭呢。他為愛活著，愛了一生的女人，願意拿命去換的愛情像美麗的璀璨煙花，稍縱即逝。他抓不住什麽，也留不下什麽？於是，在最無助孤獨中選擇了離開。

張靜琳呢？她曾像我一樣對未來充滿幻想。渴望愛與被愛。可是，她遇見了溫子旭，在最美好的年華。無法走出愛的漩渦，只能像飛蛾撲火般的奮不顧身，最後，在時光裏永遠塵封了自己。

等身體好了一些。妹妹也從重癥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望她。她安靜的睡著。像小時候那樣充滿恬靜的美。我好似看到五歲的妹妹，她對我微笑…

一切都結束了。

像做了一場華麗的夢，我笑著，哭著，痛著，然後，醒了。睜開眼，發現那些說著永不分開的人都消失在眼前。只剩下我自己孤獨的面對黑暗。

這是成長嗎？讓我有勇氣回望過去，展望未來。

我輕輕拉起妹妹的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的流淌，怎樣擦都擦不完。

“晶晶，你一定好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她好似聽到了我的呼喚。手指微微抖動。

從病房裏出來後。我遇到了站在門口的陸孟晨。

他好似等了很久。依靠著墻壁，雙手抱拳。

我沈默的望著他。

他說，聊聊可以嗎？

最近一段時間，他很少打理自己。嘴角有了胡子。更顯得深沈，理性。

“好。”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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