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沈默了。

悠悠的看向窗外。

眼神依舊沈著，淡定。神色裏夾雜著陌生的悲傷情緒。

他是否也像我一樣開始懷念以前了呢。因為忘不掉，才顯得銘心刻苦。那刻在記憶裏一道疤，長長的，觸目驚心。如果沒有人觸碰，讓它自然的腐化，隨著時光埋在心臟的最深處，慢慢的就會堆滿塵土。可是，某一天，它卻破土而出，萌發出最璀璨的嫩牙，不斷生長，直至占滿心臟。

“為什麽來這裏？”我努力用平靜的語調。不想讓他感覺到我的緊張。

我好害怕他還像當年那樣將我看穿。

“過來看看…”他輕描淡寫。

“哦。”

短暫的沈默。

“什麽時候回去？”他問。

“回哪兒？”

“張子文身邊。”

“呵呵…”我一陣冷笑。

“我希望你過的幸福。”他語氣誠懇。

“幸福？什麽是幸福？”我輕蔑的反問。

“小荷，不要這樣。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當初不該騙你…曾經…其實，人生哪有那麽多曾經…後來看到你和張子文在一起，我以為你很幸福…我無法彌補自己犯下的錯…也許最難以說出口的就是請你原諒我…”

“難以說出口？”我打斷他。

“因為我知道你或許永遠不會原諒我…”

“你愛過我嗎？啟明…”我望著他，認真問道。

“什麽是愛？什麽是不愛呢？過去了畢竟是過去了，不是嗎？又何必糾結愛與不愛的問題呢？我們都理性的選擇了放手。你還像那時候的天真，總問我讓我無法回答的問題。我不是因為愛回歸家庭，也不是因為不愛放棄了你。人生難得保全，重要的是責任擔當。”

“你總會說冠冕堂皇的話…”

“認識你的時候，你20歲，我30歲，如今，你27歲，我37…”

“你說這些就是想提醒我，你和我年齡的差距就是最大的阻礙嗎？”

“不…不是…我們之間相隔的這十年是你永遠無法讀懂的牽強。聽我的話。回去吧。”他意味深長的說道。

想伸出手撫平我頭上被風吹亂的發，像很久以前溫柔的撫摸我的長發。他靜靜的望著我，手停在了半空。

我們都知道一切回不去了。

我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轉過頭，不讓他看見我的驚慌失措。

以前，我總以為他是我的全部。或許是陷入感情太深。

在失戀初期，我一直在痛苦中掙紮。心情郁悶到爆炸。

將工作做的一塌糊塗。

後來遇到張子文。

他很好，可是我不愛他。

而他卻是啟明最好的朋友。

我以為這樣做，拼命的在他面前出現，只想讓他回過頭發現我卑微的存在。

可是，他表現的極其淡定，甚至微笑著祝我們百年好合。

我知道在愛情上已經輸的傾家蕩產。沒有砝碼在讓我賭下去。所以，在張子文身邊困頓了兩年後，我離開了那座城市。

我需要到另一個地方走出心魔。

張子文是愛我的，他說，如果累了。就趕緊回來，他會一直在原地等我。

站在火車站的售票大廳裏，一直疑惑要去什麽地方。

我突然想到有大海的地方去看看。

面朝大海，心暖花開。

當大廳裏巨大的顯示屏上出現威海兩個字時，我頓時眼睛一亮。

於是，我買了去威海的火車票。那裏應該有大海吧。

沒有買到坐票，我在火車上站了一天一夜。這麽遠的距離，是我從未想過的。

我看著窗外的景色隨著火車的前進一點點的消失。就像看著啟明的臉慢慢在我記憶裏褪去。

炎熱的夏天。惱人的酸臭味。

我不能永遠呆在原地停滯不前。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應該有我自己的生活。

沒有了他，我還會遇見下一個他。

我走在陌生的城市，感應陽光的溫度。風混雜著海水的鹹味迎面撲來。走過青石板，走過雜草蔓延的夏季，手指在昏暗的墻壁下畫出長長的痕。

最後一次，我在用土搭成的墻壁上寫下啟明的名字。然後，用手指輕輕劃去。

我告訴自己。

從此他是他，我是我。毫無關系。

兩年之後，我們再次相遇。

竟到了無話可說的境地。我們刪了各自的聯系方式。空缺的兩年讓我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陌生氣息。

不知道是他變了，還是我變了？也許是時間終於磨平了感情？

他把張子文的手機號碼寫在紙上，遞給了我。

“有空打個電話給他，他一直在找你…”

熟悉的號碼。

每一個數字都在牽動我脈搏的跳動。越來越快。快要窒息。

我定定的望著那個號碼許久。直到啟明告訴我，時間不早了，他要回去參加會議。

我失魂落魄的點頭，輕聲說知道了。

他沒在說什麽。站起身，嘆口氣。叫來服務生，買了單。便離開了。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拼命掩藏的情感噴湧而出。

“我…我…我不想…不想…不想回去…”我嘴唇顫抖著，語無倫次。

手心緊緊握住那張紙，熟悉的筆跡，貫穿不了記憶。

回到酒店，思緒還在漫天飛舞。我將那張寫著號碼的紙扔進了垃圾桶。

當我發信息給“凡塵過客”時曾猶豫，徘徊過。

手指停在屏幕上。

擡起頭，看向窗外的蔚藍天空。

如果他真的是溫子旭，該怎麽辦。

可是，我的內心突然特別渴望找人傾訴。而這些話我永遠不會對陸孟晨說出。

他不是我的聽眾。

永遠不懂我的沈默。

以前，我總固執的認為啟明是最懂我的。因為他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將我看穿。

其實，他並不懂我。

他只能看穿我的渴望，卻不懂我的憂傷。

終於，我鼓足勇氣發信息給了“凡塵過客”。

“在嗎？”我說。

“在。”他很快回覆。

“我在無錫出差…”

“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的情緒讓人特別好猜。”

“在無錫遇到了一直相見卻又不敢見的人…其實，本該有思想準備的。想了那麽多對白，結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我過高的評估了自己在他心裏的位置。並不是所有人都會以我為中心…”

“見到了誰？”

“就是我常給你提到的啟明。”

“…”

“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那個時候，我的世界小的只有他…如今，面對他，竟覺得過去的我是如此可憐可悲。”

“…”

“我為自己終於放下了而感到慶幸嗎？當我站在記憶裏凝望他的臉，布滿塵埃的模糊畫面，伸出手，卻抓不住任何溫暖。原來一切都是虛無。我在沒有人煙的沙漠裏慢慢前行…”

“為什麽這麽悲觀失望？”

“我一直都很失敗。不管是愛情還是人生。努力盤緣生命的礁石，像生長在石縫中的小樹。可我27歲了。到現在都看不到屬於我的陽光。眼前總籠罩著一層黑暗的霧。沒有寫出任何有用的東西，什麽都沒有。曾引以為豪的寫作天賦變成了捆綁我無形的壓力。知道嗎？我如此渴望成功。希望自己寫出的文字能變成別人捧在手裏的珍寶。寫來寫去，寫的失去方向。”

“對自己這麽不自信嗎？”

“我什麽也做不好。你只看到網絡中的我卻從未看到現實中的我。我過分依賴別人。也常常因為做不好不從自身找毛病卻總固執的尋找別人的弱點。”

“你…你…你怎麽了？”

“他回來了。帶著我不願提起的過去回來了。我不知道…還沒有想好怎麽辦…”

“…”

“愛與被愛哪個更重要？能回答我嗎？”

“你今天好反常…”

“很久以前我曾幻想過美麗的愛情。覺得愛一個人是最幸福的事情。為一個人學會改變自己，並努力成長。後來，經歷過和啟明的感情後，我渴望被愛。因為愛一個人太累了。像飄忽不定的船只，在大海上飄來飄去，卻不想靠岸。然後，我遇見了另一個人…”

“誰？”

“張子文。這個人我從未對你提過。他對我很好。好到就算世界坍塌也會在我身邊好好守護我的人…他是啟明最好的朋友…他總覺得我與眾不同，是他一直以來追尋的幸福…相遇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在我承受失戀，失業的雙重壓力中，我遇見了他…是在下著大雨的夏天…當時我身無分文…我從沒想過愛他…即使他為我找了工作，並替我還清房租…只是在他家客廳裏看到了他和啟明的合影…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我決定迎合他的愛想要激發啟明對我的死灰覆燃。但恰恰相反，啟明並沒有看出我對無望之愛的掙紮。他依舊幸福…而我卻在最痛苦中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我停頓了。回憶是千瘡百孔的傷口，本來已經在悄悄覆原，沒曾想，啟明的到來，卻將傷口越撕越大。

“什麽方式？”

“我與張子文婚前同居了…這便是錯誤的開始…路一旦走錯，回頭就顯得特別艱難…他因為愛我，希望我能留在他身邊欺騙了我…他說他有不育癥，我信了…我特別輕易相信男人的話…可是在同居的兩個月後我懷孕了…本想打掉孩子…因為不愛他，連孩子都覺得生厭…可是在接受術前檢查時，醫生告訴我，如果一意孤行的選擇流產會對我的子宮造成極大危害…我本身就是不易懷孕的體質…這難道是天意嗎？我站在醫院的走廊裏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我不敢打電話告訴家裏人沒有人能替我做出最明智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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