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糟了，怎麽又下雨了？”

同桌林二沒帶傘，放學前正彎著腰，在書桌膛裏一頓翻找，有沒有什麽合適的東西拿來擋雨，她的臉很小，肩膀也窄窄的，應該用不了多少面積，林二翻出來一厚打的語文學案。

“我用這個怎麽樣？語文老師應該不會收學案吧？”

“那可說不準。”宋宇拿出他的那把天藍色折疊傘，圖案是柳葉和幾朵小花，這是他媽買的，說是有一種文人的淡雅，適合學生用。

林二看了看宋宇的雨傘，有些羨慕，未雨綢繆，明天一定帶傘。

方智慧也沒帶傘，但他不像林二那樣，還知道找點東西擋擋雨，方智慧認為，是男人就挺著。

為了迎戰回家路上的宿敵趙英雄，方智慧中午吃了兩個茶葉蛋，放學前和宋宇告別時，還喃喃自語祈禱，一定贏，一定贏，方智慧不贏不是人。

等到班級裏只剩值日生了，宋宇才伸出小胖手，拍拍陸繼學的肩膀，“走吧。”

走到樓下，陸繼學想撐開他的那把大傘，被宋宇制止了，宋宇說，“今天你的手受傷了，我來打傘吧！”

其實應該高個子的負責打傘，宋宇也知道自己的身高和陸繼學很難調和在一起，只能盡全力舉起傘，並且還要把傘舉得穩穩的，結果，高度是有了，但是搖搖晃晃，一會兒低一下，一會兒高一下，傘骨把陸繼學的頭發刮成了雞窩。

陸繼學這個人脾氣很好，沒有生氣，。

“還是我來打傘吧。”

陸繼學握住了宋宇舉傘的小胖手，小胖手慢吞吞地從陸繼學的手中滑走，算是默認陸繼學打傘。

“學校怎麽決定的？要開處分嗎？”

“嗯，有可能吧。”

“哦。”

開處分是大事，但是宋宇盡力在裝一個見過很多大世面的人，哦，只是開處分嘛，反正好學生畢業前會消掉的，沒什麽的，該考清華還是考清華，該考北大還是考北大。

但是一秒以後，心裏又酸澀，又堵得慌。

為一件小事，和表弟打架，被學年組長抓住，叫了家長，開了處分，這是一件影響極壞的事情，如果換作內心脆弱的宋宇面對這件事，他覺著天都要塌下來了，雖然他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最應該受到懲罰的人，但卻隱身在整件事情的核心裏，同時整件事情的核心也在對他隱身。

152.

“你還在想打架的事？”

“嗯。”

陸繼學看著道對面踩水坑的一對小學生，是喬治和他的朋友嗎？把褲子和鞋都踩臟了，晚上回家肯定要挨批了。

“陸承思以前有自己的名字，叫小丘。”

是因為小丘太難聽所以就改名了嗎？這麽問太不禮貌了，宋宇沒想好問題，索性就不問了。

有可能是因為在教室拖的時間太長，宋宇等的公交車很快就到了，陸繼學折好傘，抖了抖雨水，跟在宋宇後面上車。

“今天陸繼學是你的跟蹤狂。”

宋宇感覺這句話比自己的冷笑話好笑，應該抄下來，現在手裏沒有筆和紙，先記在腦袋裏。宋宇掏出兩塊錢，為這個跟蹤狂付了車費。

車裏的人或者聽歌，或者睡覺，或者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這場雨，像是每個人都知道，下雨天是睡覺的日子，老天也想睡覺了，大家都安靜一點。

雨聲是助眠的，宋宇知道一點科學道理，可能是因為未進化完全的人類，到了雨天無法出門打獵，只能在山洞裏休息，睡覺，於是基因代代傳下來，聽到雨聲就有種莫名的安逸感，覺著休息和停滯是應該的。

宋宇坐在靠窗戶的位置，旁邊坐著陸繼學，兩個人也加入了這種氛圍。

雨水拍在車窗上，嗖的一下開了花，像是腦海裏閃過的許多光景，有好的有壞的，如果不是因為旁邊坐著宋宇，陸繼學幾乎恍惚地認為，這是一輛穿越時空的車，魔法就是雨天的水滴。

“所以陸承思為什麽改名？”宋宇越想猜測這個故事，越猜不出來，最後只能在這樣一個陰郁的雨天問出奇怪的問題。

“我有一個孿生弟弟，長得白白胖胖的，連院裏最兇的野貓都很喜歡他，每天放學回家，他都要下樓去花園裏餵貓咪。”

宋宇想象了一下陸繼學白白胖胖的弟弟，應該是個可愛的小學生，每天準時下樓去餵貓咪，餵完貓咪再回家看動畫片。

“後來，我的弟弟就消失了，有天早晨我看見電線桿上貼著一張尋找屍體線索的紙，紙上的屍體就是我的弟弟。”

宋宇聽見這個結局，顯然有些無措，雙手抓著校服料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實在是太沒用，太廢物了。

“學校裏的老師告訴我，是因為貓咪太喜歡他了，把他帶到喵星球去玩了。”陸繼學意識到自己的回答可能偏題了，於是直接說出了答案，“為了紀念，大家強迫陸承思改了名字，陸承思其實是我死去的弟弟的名字。”

宋宇有點耳鳴，嗡嗡的，在這種安靜的公交車上，耳朵裏像被塞進了什麽銀鈴鐺似的。

愛與死亡一同指引我們墜入萬丈深淵，這是專屬於陸繼學和陸承思的青春傷痛文學和掙紮泥濘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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