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下車的時候，雨停了，在不遠處的水坑裏，有一道小小的彩虹。

宋宇的家就在二中旁邊，也算是個學區房吧，宋宇的家靠著大道這一側，正好對著二中的後門，因此，宋宇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經常一邊拿著炸面吃，一邊看著二中裏面有幾個小混混圍著一個男生狂扇耳光，那時宋宇的小小心靈就受到了影響，他發誓，將來一定要做個正義感爆棚的人，雖然後來沒發育上去，成了一個打架不怎麽占優勢的普通男同學。

“呃，我們家樓下賣的炸面炸雞柳可好吃了。”

“你沒有問題了？”

宋宇楞了一秒，心說原來是我問的太多了嗎，是我問的太多了！很令人討厭，宋宇開始討厭起自己。

“你要不要嘗嘗炸雞柳，我請你吃？”宋宇試著轉移話題。

“我弟弟消失了以後，我媽的精神就不太正常。”

“你真的不想吃嗎？才五塊錢一包！大雜燴的那種！”

“我媽後來認為她自已只有一個兒子，我不是她的兒子，我只是一個大家都不喜歡的小臟孩。”

“要不然我請你吃晚飯吧，我家樓下還有一家麻辣燙，純骨湯的特好吃！”

“再後來的某天，在我回家的途中，我媽從學校門口的居民樓上跳下來自殺了，那天剛好是我表弟的生日，因為小姨在陪他過生日，沒能接到我媽打給她的最後一個電話，從那天起，我表弟就改名字了，生日也沒人再提起，小姨是一個很倔強的人，她寧可躲在家裏吃藥崩潰大哭，也不肯找個心理醫生看病。”

宋宇深知，即便他打斷陸繼學一百次，陸繼學也會固執地把故事講完，在這個雨天，他講給宋宇聽，也講給自己聽，講講他和表弟多麽想一夜長大，但是失敗了，沒能一夜長大，或者說，他們只長大了一半。

這種陳年的舊傷口被挖出來，是很痛的，聽的人明白這種痛苦，不自覺地把自己的舊傷口也挖出來了，像是一人挖一次才算公平，只挖一個人的不公平。

“我媽和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爸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可能不了解他那種人，他是個沒良心的混混，你知道江岸上挖沙的嗎？江岸上的沙子是老天賞賜的東西，誰來挖走就歸誰，挖出來的沙子可以買給蓋房子的，於是那些小混混開始成幫結夥的搶沙坑，誰敢打人殺人，誰就能混出頭，我爸就是那種人。”

宋宇沒有陸繼學的那種定力，能平靜地挖出自己的傷口，宋宇的眼淚像樹葉上積攢的雨，風稍微吹一吹，雨水就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

“我很討厭我爸，他每次找到我媽來要錢的時候，我都握著拳頭在忍耐，沒人的時候，我在網上查未成年人殺人是不是不判刑，如果進少管所得待多少年，後來搜索記錄被我媽發現了，我媽把我胖揍一頓，我一個星期沒去學校上學。”

宋宇說著說著把自己逗樂了，於是哭中帶笑，鼻子吹出來一個鼻涕泡。

過往的路人看著站在路邊的這兩個傻蛋，心說他倆肯定是打架了，而且還是高個兒的那個男孩把矮個兒的那個男孩揍哭了。

154.

陸繼學送宋宇到門口，宋宇低著頭走路，擡起頭時，眼淚還是那麽多，甚至更多了，宋宇越哭越兇，陸繼學有點手足無措。

“宋宇，如果你問了，我就一定會講，不管是什麽，是不是秘密，我都會講給你聽。”

“宋宇，你想象過嗎？一個臟兮兮的陸繼學，你不會嫌棄我吧？”

“宋宇，你記得你寫的小紙條嗎，我們倆一起幸福。”

陸繼學越說越多，眼圈紅紅的，樓下遛彎的奶奶看了他一眼，認為這小夥子是不是喝多了？未成年人不能飲酒。

宋宇抓住陸繼學的領口，把他扯進自己家黑漆漆的樓道裏。

一樓門口裝著所有住戶的電表，在一閃一閃的發著紅光，那些紅光落在宋宇乖巧的臉上，有的落在他的鼻尖上，有的落在他的下巴上，有的落在他的唇瓣上。

“你的小嘴巴怎麽一閃一閃的？”

宋宇笑了，眼睛笑成一道彎彎的月牙，這次，他終於聽懂了陸繼學的暗示。

“那你試試，是不是假的。”

陸繼學沒吭聲，往前貼，離宋宇很近很近，校服料子蹭著校服料子的那種。

“我試試。”

陸繼學低頭，碰到了宋宇溫潤的呼吸，緊接著又碰到了宋宇的唇瓣，是很柔軟的唇瓣，有一點鹹，大概是他又哭了，從鼻梁上淌下來的淚珠，好像很委屈的樣子。

宋宇像一塊兒柔軟的棉花糖，草莓味的，會被溫度所侵蝕，甜甜的，香香的，將一個人的全部擁抱和親吻包裹在一起。

遠離時，你不知道他在流淚，因為他太蠢了，只會在心裏哭。

親吻時，你嘗到了他的眼淚，知道這世上原來有一個人，受過很多苦，在固執地等著你來。

宋宇在心裏想，這個時候，一秒鐘，等於一個世紀。

我們已經愛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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