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筠渺正跟淑雯一起忙著收拾行李,福晉笑盈盈地叩門，“打擾你們了嗎？”

“沒有，沒有,福晉快進來。”

年筠渺放下手裏疊了一半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屋子裏有些亂,福晉就在正廳裏坐吧。”

“你們正忙著,我也就不打擾了,這是念夏,”福晉把念夏拉直身前，對年筠渺道：“她從前是在宮裏伺候貴妃娘娘的,這次就叫念夏跟著你，她懂宮裏頭的規矩,也能幫襯淑雯些許。”

福晉這話雖然說得客氣但語氣不容置疑，並不是在跟年筠渺商量。

雖然覺得突兀,年筠渺也沒多想,只是低眉頷首，道：“那就多謝福晉了。”

“妹妹太客氣,”福晉講念夏朝著年筠渺身邊推了推,笑道：“那念夏就留下來幫著淑雯收拾，這些活就別叫福晉自己動手了。”說完，又淡淡看了淑雯一眼。

淑雯的臉唰的就紅了，這實則是對淑雯不滿。

年筠渺也聽說來了，趕忙道：“不怪她,是我說閑著無事跟她一塊收拾也湊趣。”

福晉盈盈然道：“淑雯是你的陪嫁你當然是心疼了，我明白。”

年筠渺忽然有些琢磨不透四福晉這個人了，你說她溫和吧，她隨口一句話就能叫人如臨大敵，你說她厲害吧，但什麽事兒在她那裏好像也都能過得去。就像她剛才，她話裏有話叫淑雯面兒上難堪，可話頭一轉又絕不糾纏。

有點意思。

楞神兒的瞬間，念夏已經幫著淑雯開始收拾了，福晉又叮囑年筠渺幾句四爺日常的習慣，末了又道：“念夏伺候四爺日子久了，要有什麽拿不準的你使喚她就行。”

年筠渺隨口應著：“好，那就辛苦念夏姑娘了。”

福晉此番叫她跟著四爺一起，這裏頭的小心思念夏是懂的。這一去估摸著得入了秋才回來，好幾個月的光景，四爺身邊便只有側福晉一個人侍候，於念夏而言倒真是個好時機。

念夏在四爺身邊等了十幾年，等得幾乎都絕望了，偏偏枯木逢春，福晉又在這個時候想起她了。

但看著年筠渺的身段和模樣，念夏心裏哪裏什麽喜悅，滿滿都是道不盡的苦澀。她的好時光，白白蹉跎了，換做任何一個男人守著那樣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又怎麽會多看自己一眼呢，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晚膳時分，好些天不見面的胤禛忽然來了，年筠渺剛拿起筷子，看見來人，笑道：“四爺是知道我這裏小廚房今日有加餐，聞著味兒來了？”

一旁的正在給胤禛兌洗手水的念夏聽了年筠渺的話嚇地霎時手腳冰療，她呆呆地瞄了一眼胤禛，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誰知胤禛睨了年筠渺一眼，隨手把拿著的紅木匣子往炕上一扔，竟然含了笑意反問一句：“罵誰是狗呢？”

年筠渺的眼睛隨著匣子劃了個好看的弧線，她挑挑眉梢，賊兮兮問：“什麽啊？”

“小玩意，給你的。”

念夏傻楞在原處，她在府上伺候十幾年了，看誰在四爺面前都是戰戰兢兢的，哪怕是福晉跟四爺說話也得是想了又想。也不是說四爺脾氣不好，相反地，他很少發火，但所有人就是怕他，怕得要命。這回，年筠渺叫念夏開眼了，還有人敢當面這麽說四爺，四爺還笑？！

淑雯備著給四爺擦手的帕子，見念夏看著一盆水發呆，輕輕推了她一下，念夏反應過來，歉意地笑笑，忙低頭端了水盆來伺候胤禛凈手，胤禛伸手的瞬間，頓了一下，沈聲問，“你怎麽在這兒？”

念夏低著頭，小聲道：“是福晉叫奴婢來伺候側福晉。”

胤禛接過帕子擦手，表情有些凝重，他擡頭看向年筠渺，“你幹嘛呢？”

年筠渺已經扔下筷子去擺弄那只紅木匣子了，根本沒顧上這邊，就聽見她自己低低地感慨：“好漂亮啊，貝勒爺，您管這叫小玩意？”

匣子裏頭是一只碧璽花簪，黃金質地，以翡翠琢成綠葉，又以通透瑩潤的紅黃碧璽琢成花朵，雖是尋常用色，但做葉的翡翠及做花的碧璽用得都是極上乘的底料，晶瑩剔透，工藝又能精細，小指甲蓋大小的葉片上脈絡竟然清晰可見，年筠渺看著手中的花簪，覺得自己的語言功能已經完全喪失了，只能反覆說著：太好看了，這也太好看了。

都說乾隆的審美沒有隨他爹，看來是真的。

“行了，先來用飯吧，東西是你的了跑不了。”

看著年筠渺這樣高興，胤禛面上不顯，心裏是樂開了花。

年筠渺把花簪小心翼翼地放回紅木匣子裏，生怕磕碰壞了，當然她免不了地要想這東西要是帶回去，那得值多少錢啊，足夠自己一輩子坐吃山空了吧。

四爺端著碗淡淡啜飯，有些心不在焉。

桌上有一道芝麻菠菜，年筠渺夾了一塊給胤禛，討好道：“這道素，貝勒爺肯定愛吃。”

胤禛回神，看著碗中的菠菜，勾了勾唇角，“這麽殷勤？”

“禮尚往來啊。”年筠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勢利眼。

胤禛看看被年筠渺收在妝臺上裝著碧璽花簪的紅木匣子，再看看碗裏的幾根菠菜，作勢就要把那幾根菠菜還回來，被年筠渺嬉笑著擋住，“禮輕人意重，還望四爺笑納，斷然沒有再還回來的道理。”

年筠渺笑得臉頰都微微泛紅了，點點桃花帶春，好看的眼眸裏露出狡黠的光，整個人都閃閃亮亮的，只是一個恍惚，胤禛微涼的唇就在年筠渺的額頭上點了一下，很快很輕，像一陣風過。

年筠渺楞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胤禛卻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安安靜靜地吃飯，年筠渺看著他坦然自若的樣子，甚至都懷疑是自己生了幻覺，他剛剛是親了嗎？

什麽感覺呢？太快了，都來不及感覺。

年筠渺低頭夾菜，她有些郁悶，郁悶的原因是因為她太平靜了，且不說小鹿亂撞，她心裏是一點漣漪都沒有。說實話，從前的某些個不經意的瞬間，她在心裏對四爺還是有過別樣的情愫的，可怎麽到了這會兒反而如此平靜？

胤禛也憋著不說話，他不說話是因為他不好意思說話，剛才親年筠渺是他下意識對自己行為的放縱，那一刻他想做就做了，未作任何思考。

這不像他，這簡直不是他。

兩個人揣著各自的心思，悶聲吃飯，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屋子一下安靜了。

念夏和淑雯在門口守著，她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淑雯，往屋裏努努嘴，小聲問：“四爺跟側福晉一直如此相處嗎？”

淑雯哪能不理解念夏的詫異，莫說是她了，就是自己看著小姐那大大咧咧的模樣也是提心吊膽的，但想著念夏到底是福晉那邊的人，淑雯也不敢多說，只是避重就輕道：“看來明日要出巡，四爺心情好。”

念夏出神地望著天邊將盡的餘暉，緩緩道：“是啊，是心情好。”

從沒見他心情這樣好過。

飯還沒吃完，李氏那邊就差人來請四爺了，他明日要離府，這一去就是幾個月不見，府裏的女人自然都盼著在臨行前的晚上見見四爺。

李氏自然是要把話兒往弘時身上推，說弘時想見阿瑪了，絕口不提自己。

胤禛只說知道了，打發了人回去，也沒說去還是不去。

李氏發火打雞罵狗的事兒福晉已經跟他說了，他暫時還不想給李氏這個臉。

年筠渺不知道胤禛在猶豫，只當他答應了，小聲道：“貝勒爺也該去看看鈕祜祿氏。”

胤禛奇怪：“你什麽時候操心起這些事了？”

年筠渺抿了抿嘴唇，還是實話實說了。

其實她嫁進來的第二天鈕祜祿氏來跟她請安之後被李氏為難的事兒她是知道的，那天鈕祜祿氏急匆匆地走了，帕子落在了年筠渺這裏，淑雯追出去送，正想開口叫前頭的人就見鈕祜祿氏被人叫走了，淑雯偷偷跟著在院子裏外想要偷聽兩句，雖然什麽都沒聽見，卻見鈕祜祿氏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也就大概能猜到幾分。

後來年筠渺從貴妃那裏領了好些賞賜回來，親自送去給鈕祜祿氏，她又是驚又是喜又是害怕，明明想要卻又不敢收的表情叫年筠渺心裏難受極了，年筠渺試探性地說了一句：“李福晉那裏我已經送了，是朝鮮國進貢的紅參，只是那紅參不多，又給了福晉一些，到你這裏就只剩下燕窩和阿膠了，姐姐別嫌棄。”

鈕祜祿氏聽了這句，緊繃的表情才突然間松懈下來，笑道：“福晉跟側福晉自然是該比妾身用得好些，但是這些燕窩和阿膠對於妾身來說都是沒見過的好東西了，多謝側福晉關懷。”

鈕祜祿氏接過東西的手都在發抖。

年筠渺說的這些胤禛絲毫不奇怪也不陌生，這些女人間的小爭鬥他從小見慣了，就像貴妃和德妃，都是一把年紀了，還把對對方的不喜歡掛在臉上，明爭暗鬥一刻不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若是誰家後院太太平平的，那才叫奇怪。

要是將其他人放在年筠渺的立場上，那正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好時候，這傻姑娘卻在這裏義正言辭地主持公道斷官司。

年筠渺見胤禛一直看著自己笑，皺起眉頭，“貝勒爺不覺得李氏有錯？”

“這些事怎麽分錯對？”

“怎麽不好分？”年筠渺美眸瞪圓，“難怪李氏能這樣欺負人，都是您慣的。”

胤禛鄭重擺手，“我就慣過一個人，不是她。”

這句話叫氣勢洶洶的年筠渺一下子綿軟起來，她垂眸淺笑，輕聲道：“我就是覺得鈕祜祿氏挺可憐的……”

“你覺得她可憐，那我就去看看她。”

說出這句話時胤禛的心裏有片刻的失落，他多希望有一天這姑娘能不再推自己去看別人，能不再對該上心的事兒如此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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