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四爺竟去了鈕祜祿氏的房中留宿，且不說李氏如何，就連鈕祜祿氏自己也驚愕得手足無措,呆呆傻傻地望著四爺連說話都忘了。

胤禛對著鈕祜祿氏也沒有什麽話說,不鹹不淡地寒暄了兩句，便叫丫鬟們來伺候梳洗了。

李氏沒能請來四爺本就氣惱,又聽說四爺宿在了鈕祜祿氏的房中,才剛剛消腫的後槽牙又隱隱犯疼。

年筠渺入府之後,似乎是一夜之間,所有的事情都變得不可控了，李氏那一點點裝出來的涵養和耐心已經消磨殆盡,無奈鈕祜祿氏的住的院子與李氏只是一墻之隔，她縱然再生氣,也不敢大肆發作，忍著牙疼一宿都沒睡。

入夜,淑雯在鋪床,她看著在窗臺前慢悠悠梳發絲的年筠渺，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

年筠渺早就覺得淑雯不對,從鏡中看她一面鋪床一面把想說的話往下吞的為難樣子,年筠渺放下手中的白玉小梳轉過身來，淺笑道：“你覺得我不該叫貝勒爺去看鈕祜祿氏？”

淑雯的手無意識地捏著被叫，小聲道：“各院子都是想盡法子叫貝勒爺留宿，偏偏小姐把人往外推。”

年筠渺掀開被子，斜靠在床頭坐著,漫然道：“你緊張什麽，從明日開始貝勒爺身邊就只有咱們了，想推都推不出去呢。”

誰知淑雯一甩辮子，爬到年筠渺身邊，神色頗為凝重，“小姐，那個念夏，就是福晉派來伺候貝勒爺的。”

“是啊，怎麽了？”年筠渺不理解淑雯為什麽緊張兮兮的，在這些事情上年筠渺還是沒有淑雯靈光。

“小姐，”淑雯滿臉的恨鐵不成鋼，聲音壓得更低，“福晉的意思是要念夏做貝勒爺的侍妾。”

“我說呢，”年筠渺這才明白過來，“好端端地派一個長得還挺好看的丫鬟來做什麽，原來福晉打的是這個主意。”

“可不是，就您心眼兒實，貝勒爺對您好，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小姐您呢，您倒好還把貝勒爺往外頭推。”

年筠渺敷衍地笑笑，沒說話。

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好幸運，她雖身在其中，心卻置身事外，她不會因為胤禛留宿在誰的房中而不悅，也不用挖空心思讓他來看她，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或許是別人畢生都可望而不可求的溫暖。

她如今能夠坦然，能夠自在，能夠來如風，輕松自在，都是因為她——

沒有動心。

心不動則不痛。

第二天天沒亮，胤禛就帶了年筠渺進宮。

年筠渺大概算了算，基本上是淩晨三點半四點鐘，雖然穿越而來已經好些年了，但她還是沒有辦法適應這樣“喪心病狂”的作息時間。

一上馬車，年筠渺就垂著頭打瞌睡，腦袋搖搖晃晃的，胤禛伸出胳膊擋在她身前，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栽倒。

年筠渺越睡越熟，胤禛索性坐到她身邊，胳膊緩過她的肩膀把她摟緊懷裏。他挨著年筠渺的那一刻，年筠渺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叫了一聲四爺，胤禛拍拍她的背，小聲道：“睡吧，到了我叫你。”

年筠渺實在是太困了，但她腦子裏唯餘的一絲清明在告訴自己：不能這樣了，再這樣下去，她就不自由了。

到了神武門，胤禛沒著急下車，胤禛沒著急下車，他算著時辰，叫年筠渺又多睡了一刻鐘，這才把人搖醒。

年筠渺人還依偎在胤禛懷裏，眼睛都沒睜開，眉頭就先皺了起來。

胤禛指尖輕點年筠渺的眉心，低聲道：“這樣困嗎？”

年筠渺點點頭，長舒一口氣，拼命睜了睜眼睛，這才發現胤禛的靠得那樣近，而自己的手還搭在他的胸口。

倏忽之間，年筠渺就清醒了，她猛地推開胤禛，整個人顯現出異樣的慌亂。

胤禛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年筠渺，他低低笑道：“你竟然也會害羞？”

年筠渺眼神覆雜地看向胤禛，抿著嘴唇不說話。

“下車吧。”胤禛並不糾纏，為了叫年筠渺多睡一刻鐘，剩下的時間本就不富裕。

去往永壽宮這一路，年筠渺盯著胤禛的背影，有些心猿意馬。

剛剛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的沖擊太強了，比昨天那蜻蜓點水的一吻厲害多了，年筠渺現在回想起來，心跳還加速，可心裏越亂她就越難受。

昨天沒感覺她郁悶，今天有感覺她也郁悶，年筠渺也被自己的矯情深深地給折服了。

“怎麽了？”胤禛註意到身後人的異樣，停下步子等她，“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啊，”年筠渺舔舔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矯情呢，貝勒爺不用管我。”

“你是不是怕——”胤禛神色不明笑了下，抹了抹鼻尖道，“不是說心裏頭沒人嗎？”

年筠渺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胤祥，她當然知道這次出巡不可避免地會碰上胤祥，但這有什麽可怕的，她怎麽會怕這個？

年筠渺鼓著腮幫子，精神回來了些，她加快步伐，把胤禛扔在身後。

胤禛長腿跟上，看她忽然之間就氣鼓鼓的樣子，勾唇低笑：“你屬什麽的啊？”“幹嘛？”年筠渺用了十足的力氣瞪了胤禛一眼。

“你是屬刺猬的嗎，怎麽說長刺就長刺？”

“……”

難得他還有這樣的幽默感，年筠渺笑著搖搖頭，嘆口氣，“四爺啊，什麽時候您能別動輒就想到十三爺那就好了。”

年筠渺的語氣裏含著苦澀的笑意，難得從她臉上看出這種無可奈何的寬容，一時間竟叫胤禛有些無地自容，其實他也沒多想，至少剛才他純碎是想逗年筠渺玩，沒到她會惹了她不高興。

“以後不會再說了。”

在邁步進永壽宮大門的一剎那，胤禛面色鄭重地跟年筠渺保證，他很認真，眼神灼熱能燙傷人，說完也沒年筠渺開口又自顧自道：“若是再犯，任你處罰。”

四爺的承諾那才是一諾千金，不過此時的年筠渺並沒有意識到這個人說到做到的能力。

胤祥早他們一步已經到了永壽宮，正在裏頭跟貴妃說話，聽到腳步聲，笑著起身，道：“肯定是我四哥。”誰知珠簾外傳來女子細細的聲音，“還有你四嫂。”

接著是年筠渺笑盈盈的臉，帶著占了便宜的得意，她朝著胤祥福身，“十三爺金安。”

胤祥低頭淡笑，回應她：“四嫂多禮了。”

這一聲四嫂叫的沒有委屈，胤祥從來都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上回見了胤祥落荒而逃讓年筠渺後悔了好幾天，她越是扭捏，越叫人覺得她心裏有鬼，疑心她就算了，還要連帶著疑心胤祥，她能受委屈，但胤祥不能受委屈，所以這些天她一直在心裏默默演練，再次見到胤祥她一定要坦然自若，她要開心地笑，她要落落大方的與他說話，她要很勇敢去保護她心裏的那片凈土。

十三爺永遠在她心裏那一塵不染的角落裏，沐浴在潺潺的月光之下，偶然想起他，年筠渺仍是心懷感激相遇一場，但那曾經將她頭頂黑夜照亮的火光熄滅了，也不會，也不能再燃起來了。

但有一件事年筠渺是確定的，唯有坦然的告別才不辜負當初怦然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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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的隊伍聲勢浩大，貴妃娘娘特意留了年筠渺在自己的馬車裏，隨行的幾個阿哥則都是騎馬隨駕，這次跟著出巡的阿哥有太子，大阿哥，然後就是胤禛，胤祥和胤禵，還有剛剛七歲的十八阿哥胤祄，而八阿哥胤禩則第一次獨挑大梁值守京師。

出巡的第一站是昌平行宮，天剛亮出發，午膳前也就到了。

各位成年的阿哥在昌平也都有府邸，胤禛隨著皇上往行宮去了，年筠渺則被送來了胤禛在昌平的府邸，胤禛給自己昌平的府邸起名叫簫音塢，年筠渺看著這個名字，轉頭問念夏，“四爺喜歡簫？”?

念夏點頭，“這幾年稍好些，前些年簫不離手。”

年筠渺笑道：“我只見過他撫琴，不知他還會簫。”

“四爺一貫是喜歡這些的。”念夏說起話來平平淡淡，沒有起伏，臉上也不太有表情，這麽看來倒真有些像她主子。

伺候的下人不多，有個精幹的姑姑叫雁歸，看來是掌事的，上前給年筠渺行過禮就帶著她往正殿去。年筠渺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她有些不放心地問雁歸：“我住這裏？”

雁歸低眉順眼道：“回側福晉的話，四爺派人傳話來就叫開了正殿一間屋子，說是只帶側福晉一人來住。”

想想也是，就兩個人來還各住各的，這樣的事兒傳出去傷的是年筠渺的臉面，她免不了要受人編排說她如何如何不在四爺跟前得臉，因著這麽也是替她著想。

說話間，雁歸打起門前的竹簾，笑盈盈道：“側福晉請吧。”

青花海水紋香爐裏已經燃起了檀香，縷縷白煙飄飄渺渺地逸出，酸枝木翹頭案上白釉寬口花樽裏幾枝芍藥開得正好。

正廳南面墻上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是，居閑漫謂全無事，下聯是，一榻臨風蝶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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