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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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九國。

右相爺府。

陽光明媚,冬末的寒意漸漸褪去。

“哎,對頭。你可知,這朝庭之上大臣之間,如今都在流傳些什麽?”

左相李成武,人未到聲先聞,語氣裏盡是得意地興奮。

右相唯恩聞聲,隨即放下手中的公文,閉上眼睛慢慢地揉了揉額角,倒了杯茶置於左邊的客桌之上。

左相正好踏步進來,坐於客椅上,直接端起客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動作連貫一氣呵成,好無謹慎好無防備,絲毫不像一位垂暮之人應有的滄桑蹣跚,資深望重。

右相正襟危坐,面無表情看向別處,沈聲道:“方才,我在你的茶裏下了毒。”

左相:“……”

飲好了茶之後,心滿意足地順了口氣,全然不去理會右相說了什麽。

當然了,你的茶裏不僅有毒,你整個人都有毒。

氛圍安靜了片刻,左相嘆息:“唉,這人老了,才不過走了幾步路,便開始覺得累了。”

“嗯,都老了。”右相語氣飄忽,似是思緒飄飛至許久之前的流年裏。

往事記憶心中,往事可堪回首卻又最不堪回首,那時的你我,自是年少,韶華傾負。

“我同你說啊,今日我又聽人言,你閨女和我兒子真是天生的一對兒呢,哈哈哈!”

右相:“……”

這話題還是回來了,右相算是已經總結出來,左相三句話之內必然會提到此話題。

似是外人皆知,右相有女芳齡十八不願嫁,左相獨子年二十二不思娶,一個不願嫁一個不思娶,當真真是天生絕配了。

其實,這在壇九國是不尋常的,大多數這個年齡的男女,早已下有兒女唱著童謠滿院跑了。

右相對此,既未有很強烈地要將女兒嫁出去的沖動,也無因女兒“過早”離開自己而不舍。一切順其自然,姻緣天定。

至於左相,顯而易見,對方垂涎右相小女做自己的兒媳婦,已久。

“你就不能,表現得稍微像一位正常人的模樣?”左相忍不住了。

青年之時,誇他年少穩重亦無可說,可經過那麽多年,光陰似箭時間似流水,他依舊如當年,面少笑顏雲淡風輕,波瀾不驚。

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免不了陷入回憶。左相便時常回想當年,他是如何如何能忍受這個人,及四十多年的同事共處,修得友情歲月。

大概,還因為有唯靳和唯暖,唯暖至少懂事乖巧,唯靳至少為人謙遜待人溫和。

然而,這並不能改變什麽。

因為,他們是一家人。

這一家子的人,皆是面部表情少得可憐,少得讓人無力。

然而,右相有一個十分必要問的問題 ,那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是何時?”

左相:“……”

“這樣吧,待你想起來時再與我談你所高興的話題。”右相仍是一副面無表情,說完繼續閱公文。

左相時常來右相爺府,就連人家的鸚鵡也對他十分眼熟。並且,這只鸚鵡十分調皮也十分……傲嬌。

右邊的桂花樹枝上掛著一個金色的鳥籠,左相一眼就看見了它一一裏面的綠鸚鵡,他熱情地朝鸚鵡招了招手。

綠鸚鵡見狀,尖尖的嗓子朝他喊:“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說完還轉了個身,面對大樹……

拜那綠鸚鵡所賜,此時左相更是興致全無。

……

西廂苑,四面青蔥竹樹環合。

這個時節,枝頭上已隱約看得見數片嫩葉,在多數落葉飄零或是綠葉冒芽的七八棵樹中,唯獨獨見一棵梨花樹上,顯眼而矜持地,稀稀疏疏生長著一些梨花。

這漫長的冬天快要告別大地了。

“你認為,我和他第一次相見是什麽時候?”

唯暖手捧著一本《朝代風流史》,津津有味地品讀,頭也不擡地回答詩情。

本該當值為兩位相爺端茶倒水的丫鬟臨時有事,詩情方才替她端茶進入右相書房,有意無意地將兩位相爺的話聽了一些去,畢竟是關於自家小姐,當然是要多上心一些。

她端了一盤精致小巧的糕點,唯暖被糕點吸引,伸出纖細修長的玉手,挑了塊最精致的放入嘴裏,這才面無表情地擡頭看她。

“小姐這般問我,難道也是不曾記得了嗎?左相右相兩家交好,左相尤其喜歡小姐,一個勁兒地勸老爺促成小姐和李以文的婚事。老爺雖然暫時沒有表態,但說不定哪一天,萬一一個‘想不開’就把小姐給嫁過去了呢?”

唯暖搖頭,不以為然。

“準確的說,我自記事起從未見過李以文。”仔仔細細地挑了塊點心,繼續道:“爹對我和陳靳一向很開明且隨意,所以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詩情聽此話便擡頭望了望房梁,她這哪裏是擔心,她是巴不得小姐趕快嫁人,以免負面的流言蜚語越來越多。

李以文,李以文。

李以文?

曾經,偶然有那麽一兩次,聽左相叔叔和爹爹閑聊時提起過這個名字,便記住了。

不知為何,唯暖之前也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記,但這種過於莫名其妙的感覺,她自然不會和詩情提起。

聽說,這李以文從不喜好做官,自小便開始獨自學習經商。如今,已是掌握著壇九國三分之二經濟命脈的背後操幕人。

“你見過?”唯暖白皙修長的手又挑了一塊糕點放入嘴裏,甜而不膩,用手絹擦了擦手,心滿意足地整理雪白的棉襖衣裙,看向詩情。

“我也不曾見過。”詩情語氣惋惜擺擺手,搖頭。

“不過,畫意見了他幾次。小姐想知道畫意是如何形容李以文嗎?”

“如何?”

畫意與詩情,原本一同是唯暖的貼身侍女,三人自小一起讀書習武,年齡相仿。唯暖擅長寫作,詩情文武皆出色,但文采稍遜於唯暖,畫意文武略沾,最擅長的是……勾搭男人。

而故事的轉折是一年前的一場賭註,就此解除主仆關系,搖身一變成為了唯暖的嫂子。這個賭註就是:若畫意能成功讓唯靳喜歡上她,唯暖便還她自由身。

顯然,唯暖是輸的一方。

畫意早已對唯靳心中有意,這場賭註無論輸贏她絲毫不吃虧。右相家風並非十分拘束嚴謹,思想也十分開明,已逝的右相爺夫人曾經也是一位出身尋常百姓家的女子。

如今看來,唯暖輸了倒還輸對了,唯靳確實是很需要一位擅長精打細算之人在他的身邊,擅長精打細算之人比如:畫意。

唯靳便是唯暖的親生哥哥,今年二十三歲,按禮儀規矩來說,她至少要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哥哥”。

事實上,唯暖在大多數場合下都直呼哥哥其名,這是為什麽呢?

當然是,因為唯靳好欺負。

詩情醞釀了情緒,向上擡頭雙手揚起,然後一個轉身。

“李以文似臘月裏優雅的波斯貓美少年,又像生長在戈壁裏筆挺的白楊樹。”

這波斯貓、白楊樹的比喻,也是奇特。

不過,“美少年?”

如果沒記錯的話,李以文今年二十有二了,你可見過二十二歲的美少年嗎?

“這我也沒問清楚。”詩情突然想起什麽,擡頭看了看房梁屋頂,頓時愁眉鎖眼:“她說的話,小姐還不相信嘛?”

的確,畫意是什麽人,是讓她們一位輸了男神,一位輸了哥哥的一一奇女子。

這般看來,李以文應是一個在外貌上極有優勢之人,並且有錢財又有謀略,是年輕有為,不可多得的賢才人士,本已然是魅力十足,偏偏為何至今未娶呢?

莫非,李以文有斷袖之癖,喜歡的是男人?

詩情反問她:“那麽,小姐為何也至今未嫁呢?”

唯暖:“……”

因為喜歡之人難以遇見,不喜歡之人隨處可見,因為……寧缺毋隨意。

真相亦是,右相有好女,養在深閨不願被人識。

作者有話要說: 【釋】

由於地方不同的差異,梨花在南方冬末才會雕謝完,因此文中“剩下幾朵梨花預示春天來臨”,也是可以合理的。

☆、天生涼薄卻是無奈桃花多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

清晨,空氣中夾雜著涼涼的霧,行走之時若是動作幅度過於大,風便趁著縫隙直往身體裏鉆,寒氣凜冽。

因此,行走於路上之人多為低著頭,貓著腰行走。

雖然時間尚早,長長的街道上來來往往之人卻並不少,一眼望去,只見一人格外醒目亦十分奪人眼球。

男子身穿黑色棉衣長袍,膚色白皙身形修長挺拔,淡然行走從容優雅,穩健的步伐透露著一股成熟與穩重。

他的身後跟隨著倆位縮手縮腳的家丁,穿著多得似球一般,依舊冷的哆嗦。

果然,人與人是要比出來的。

走進一看,男子容貌白皙姣好,五官清俊,嫩生生地竟像一位美少年。

這位美少年,便是那當朝左相獨子一一李以文。

此番出來的目地一如往常,前去唯氏藥樓,為的是取藥。

往日都是安排緣風緣楚兩人前來取藥,今日確是不同,李以文親自陪著兩人上陣了,原因究竟為何?讓我們回到半個時辰之前:

“主子。”緣風緣楚兩人雙手抱拳,臉上是一副“大不了豁出去了”的隱忍。

李以文低頭看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地繼續看著剛從北方傳來的賬目,可能是因許久未說過話,而顯得沙啞的聲音:“何事?”

緣風緣楚兩人對視一眼,點頭,看向李以文齊聲道:“今日天氣過於寒冷,屬下希望有主子陪同去唯氏藥樓取藥。”

這聲音……十分溫和斯文。

李以文再看了緣風緣楚兩眼,陷入思索,清俊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這兩人今日穿著真的是很多,嘴唇略紫,臉上皆泛起了淡淡的青色,可想而知,這天氣委實是冷極了。

李以文放下手中的賬目,吩咐丫鬟先給兩人喝兩碗熱湯。

之後便如你所見,他答應了緣分緣楚這個……無理的要求。

那為何,李以文今日不選擇坐轎子,原因依舊是因為冷。

“主子,可否走慢一點,我倆跟不上您了。”

李以文:……

於是,他真的放慢了腳步。

如你所見,李以文都養了一群什麽樣的人。

同時,緣風緣楚兩人心裏也是十分惶恐不安,他們可記得今日之前的李以文,可不是這般好說話的。

緣楚猶記得去年的深秋,李以文穿著黑色薄披風,白色長衫,清秀俊逸的氣質引得路人頻頻回頭看。到了客棧,李以文上二樓雅間與其他商人談事,緣風緣楚便在一樓等候。

茶正喝到一半,一女子體態豐滿妖嬈,婀娜多姿,正款款移步進來,一雙美眸目光流轉,似乎尋不到意中人,神色楚楚可憐。

體態豐腴的女子朝兩人走來,緣楚心裏立即有了答案,果然那女子開口問的是:“請問兩位小哥,你們家公子身在何處?”

“二樓的第三間雅間。”緣楚反應得很快。

女子謝過二位後,心滿意足,緩緩移步上樓,樣子如弱柳扶風,令人看了為之心疼。

眼看著女子上了樓進了雅間之後,緣風一掌朝緣楚拍了過去,恨鐵不成鋼道:“你惹上事兒了!”

緣楚捂著後腦勺,也學著方才那位女子楚楚可憐的眼神,無辜地問:“有事好好說,為什麽要動手呢?”

難道,是因為他方才接那位豐腴女子的話反應太快,以至於緣風沒有了說話的機會,所以緣風才這般生氣,還打人。

美人面前無兄弟。

緣風學李以文面無表情地看著緣楚,這時,方才的那位女子捂著臉啜泣地自樓上下來,下樓之後跑著離開了客棧,豐腴的曲線隨著邁步起伏不已。

事後,緣風緣楚兩人被安排去往北方當值一個月。眾所周知,南北方水土不同,於是兩位南方小哥在北方過得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期間,緣風一直很不服,說錯話之人明明不是他……緣楚也一直很是納悶,主子究竟對那位體態豐腴多姿的女子做了什麽?

其實,李以文也沒做什麽,不過是在那位女子踏步進來那一刻,冷著臉說了句:“無論你找誰,請先滾出去。”

有人天生性情涼薄,卻是無奈桃花多。

……

當太陽的第一縷陽光投射於大地上,封安街上愈加熱鬧起來。

小商販高聲叫賣,商鋪或客棧的老板打開店鋪大門,買水果肉食的商家早已擺好新鮮的商品,商家與買家笑臉相迎,其樂融融。

車水馬龍,摩肩接踵熱鬧非凡,這是青城最繁華的一帶。

太陽逐漸升起,夜晚大霧漫濕的樹木、道路開始被陽光蒸幹。

唯靳溫聲言:“還是跟你聊天暢快,下回不用親自來取藥,叫人捎個話過來我給你送去,正好拜訪左相。”

難得見自家主子與人交往時,談得如此開心。

美萊不由得多打量幾番李以文,心裏不禁讚嘆,也是個極品,這年頭都流行極品與極品惺惺相惜。

她見過李以文的並次數不多,他五官明朗清秀,舉止優雅,大概是因容顏白皙清俊,皮膚嫩生生地看起來總覺得像是在看哪家的美少年。

年輕、清俊、貌相似少年卻無少年特有的生澀稚嫩,好看得移不開眼睛。

猶如一杯美酒淺嘗輒止後,想要得更多,不醉不倒不願歸。

李以文微抿嘴角,恭敬有禮:“我們改日再聚。”

客人路過小五身旁,伴隨著略過一陣淡淡好聞,由某幾種藥材混合而散發出的清香。

小五不禁想,這位客人除了因身形修長,而稍顯偏瘦之外,並非像是一位染上大病之人。既然無病,那又為何每月都按時前來取藥?取藥,若不是給自己喝,卻沾得一身藥味更甚。

如此,他與那位染病之人的關系,必然是十分親密的。

但是卻未曾有聽說過,左相府裏頭,有哪位身患了疾病。

突然手被人牽扯了一下,轉身一看是美萊。

美萊撇了撇嘴道:“你一個大男人,看著另一個男人,還看的這般專註,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小五挪開她的小手,居高臨下道:“那你豈不病得更甚?”

一個女孩子家家,盯著一位陌生男子看得出神,小心得了相思疾。

心裏雖是這般想,然而:“我,我只是好奇,便多看了幾眼……難道這種醋你也愛吃?”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美萊聽得,刷地臉紅了起來。

與女人硬碰硬是極其不明智的,這便是個很好的例子。

唯靳已走至樓上,不遠處,小五和美萊說聲隱約可聞,不由得回頭看了看。只見高高的小五低頭看著眼前人,美萊不知為何頭低得不能再低。

不久之何時,他也過類似經歷。

唯靳邁步繼續上樓,嘴角幅度漫開,記憶的美好湧上心頭,湧入腦海。

這時,唯靳心裏又後悔莫及地嘆了口氣。今日真不該將她一人留在家裏,待會兒回去,她定是又會向他嘟嚷著嘴,大大的眼睛閃著委屈,埋怨一個人在家中太過無聊了。

小梅一看主子有情況,立即狗腿地上前拍馬屁。

“主子,今日心情真好啊,天氣也跟著變好了。”

唯靳嗯了一聲,一條長腿已邁入門檻,轉而又退了回來,招呼小梅道:

“往西門街口小路徑走,只有一家賣糕點的店,你可有去它家買過?”

“奴婢未曾去過那家店,不過前幾天小五倒曾幫美萊買過。若是主子需要買,奴婢一會兒就去找小五問問路。”小梅答。

唯靳溫聲道:“畫意覺得那家店的桂花糕味道最好,時常在我耳邊惦念著,你去幫我買一些回來。”

“是,主子。”

……

美萊看著他,呆楞在原地。

她能感覺到他的喜歡,更煩惱他遲遲不開口,可剛才他說了什麽。

“我,我只是好奇,便多看了幾眼……難道這種醋你也愛吃?”

美萊刷地臉紅了,似天上的太陽。

天空的顏色藍得如同夢幻一般,萬裏無雲,美萊頓時心情十分愉悅。

“門外有客人來了。”小五趕忙去門口迎接貴客。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其實“唯”這個姓氏在現代是沒有的,但古時候有,所以這個姓氏一般適合出現在古文篇裏。

看文愉快~

小劇場:

很久以後。

唯暖從緣楚那裏聽到了“豐腴女子向李以文示愛”這一段。

唯暖(冷笑):追男人不僅是靠身體更重要的是腦子,這女子身上優點挺多,就是缺了腦子。

李以文:緣楚聽令,今晚連夜出發前往北方當值。

緣楚:我現在認錯還來得及麽(><)嗚嗚嗚嗚≥﹏≤

李以文對唯暖(魅惑笑):夫人身上的優點也不比她差,夫君怎麽會騙夫人,不信我們今晚試一試?

☆、遇見該遇見之人態度不同

“燈花微涼筆鋒微涼,何以冷暖。”

唯暖看著斜對面路邊店門前,正掛著的一些燈花,情不自禁地念出了這句。

詩情也隨這她的目光望去,不禁在一旁笑話她:“小姐,這算是對李以文念念不忘嗎?”

對李以文念念不忘?

怎麽突然又提到他身上去了,對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男人,唯暖內心毫無感想,她轉身面對詩情,面無表情地瞪了她一眼,給她一個表情讓她自己體會。

自古以來名人佳話,皆以十傳百百傳千的方式流芳百世,傳的人多了,聽起來就越來越失真。

傳言,壇九國前前前朝皇帝方石碁與歷代後宮三千佳麗的皇帝不同,他那一生只娶了一個女人,便是他的皇後。他對當朝功臣大將軍方石離一一不同生母的親弟弟大義寬容,就在舉國因大將軍與皇後有染鬧得沸沸揚揚之時,他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後人皆稱讚他是個極為癡情重義之人,因為太愛皇後,太愛他的弟弟了。

這些也只是個傳聞,然而實則方石碁之所以只娶一妻,因為他是個斷袖。他之所以對弟弟方石離的偷人行為寬容忍讓,因為他真正愛的人是他的弟弟。

傳言與事實相差如此之大,唯暖無法說服自己那位名為李以文之人當真真與傳聞一致,風華絕代,精通商略。即便如此,他也總歸會有某些見不得人的隱疾。

例如,不斷袖然二十二未娶。

只憑這一條,就足以讓人想入非非了。

再者說,在記憶中她從未見過李以文,就算是在將來,也不可能會見到他。有些時候,無緣分之人註定是強求不來,何必天天叨念人家,難道不是?

若是,非得讓她嫁給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怪男人,她一定會悄無聲息地殺了他,然後帶上一只筆、幾卷紙,從此獨自一人浪跡天涯。

想到此,唯暖勾起嘴角瞇著眼睛看詩情。

詩情則被唯暖看得毛骨悚然,連忙為她去敲門。自從畫意嫁了出去,平時玩鬧的歡樂少了許多,她委實是小心肝受不了唯暖那副終日面無表情的臉,也沒有畫意那種膽量去有意調戲她。

不過,方才似乎看見有人從唯氏藥樓出來,這大清早,才剛送了客,就把門關了門起來,生意還想不想做了?

……

唯暖悠然喝了一會兒熱茶,待全身由內到外暖地和起來,這才慢慢悠悠地問:“近來,都好?”

她指的,自然是唯靳與畫意兩人。唯靳與未婚新婚以來,一直和和睦睦恩恩愛愛。

畫意把唯暖當成了娘家人,半年前,也就是剛新婚那會兒,還時不時地隔兩天登門去看唯暖,熱情得不行。

可如今呢,唯暖已經一個月未見畫意的影子。

“當然好。”唯靳也給自己倒了杯,悠然爾雅地抿了一口。

兩人舉手投足、神情相似程度,如出同一個人。剛生了爐子的美萊站於一旁,不由感慨,這兩位主子真不愧是兄妹。

美萊又想起,當初唯暖主子搬至青城山上住那前一小段日子,唯靳是真疼愛唯暖,極為不舍,但右相已明令禁止他搬去同妹妹一起上山,以免打擾了妹妹的清靜。但唯靳仍不放心,於是每天早起,帶著妹妹喜歡吃的小點心爬上山去看她。

剛開始唯暖確實是很受用,後來又覺得煩了,逐漸不待見唯靳,有妹妹不能疼的唯靳心裏苦悶至極。

也是在那時,畫意才開始註意起唯靳。

“不過,妹妹來得晚了一些。”

唯暖手捧著茶杯以暖暖手,聞此言擡眼問他:“來得早一些,會如何?”

會看到畫意與哥哥你恩恩愛愛,攜手漫步細語?

唯靳臉上開始掛起了微笑,眸光明亮神色溫和,疑問道: “方才,你可遇見了誰?就在他後腳剛出門,不一會兒的功夫,你前腳就進來了。”

唯暖確實是遇見了一個人,五官清俊,氣質絕然。

不過,方才僅是看見了他的背影罷,但依舊不難認出,他便是她一直想尋找的那個在傾城上一目難忘的男人,衣著、背影、氣質如出一轍。

你相不相信一見傾心?

你有沒有體驗過小鹿亂撞的感覺?

唯暖相信,因為她有。

她第一次遇見他是在青城山上,那一天正好是她最醜的一天,她的臉上長滿了令人望之作嘔的膿痘,但依舊不影響她欣賞他。

陽光燦爛,山水有聲,仿佛皆是在為他的存在作點綴。

他也發現了有人在不遠處望著他,他看了她一眼,無只言片語繼而轉身,很快消失在山路間。她曾經有過很強烈地要尋找他的沖動,然而無從尋起。

見他的第一眼於唯暖而言,他就像是青城山上的神,無論是容貌與氣質皆精致得見之難忘,令人此生不悔,但不知姓甚名誰不知何許人家。

唯暖放下手中的白色青瓷茶杯,盡量用如常一樣平和淡定的語氣,慢慢地擡頭問唯靳:“所以他是誰?”

“妹妹,我就料到你們果然不認識,他不就是爹時常與左相提起之人一一李以文。”

料到如此,是這兩個人都不太喜歡與人多交際,唯靳太了解這兩位了,他們幾世的熱情仿佛在上輩子早已用盡,因此這一世失了熱情只剩淡漠。

唯靳又轉念一想,說來也是奇怪啊,右相似乎很滿意李以文這個人,並左相每回與右相提到李以文之時,左相也會接著提起唯暖。

唯暖、李以文,這兩位的名字見面機會如此之多,然而兩位本尊卻從未有機會相見。

這就是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了。

“妹妹,說實話,我也覺得你們兩個很般配。”

至於,哪裏般配?

暫時還說不清一二,稍稍想象便覺得這兩人站一起,絕絕堪稱是一幅神仙眷侶美圖。還有就是,這兩人的性格作風實在太像了。

冷漠、淡然、活得依舊悠哉悠哉、有自己的執著並為之付出驚人的努力。

“唯靳,怎麽連你也將我跟李以文議論雲雲?”

唯暖冷著臉,濃密的長睫毛垂下來。

幾乎所到之處,親朋好友皆如此,將兩個從未見過面之人一同議論並得出一致結論:你們很般配。

你不認為這十分荒唐、可笑、不可思議?

不過,那個人是他……

“因為你是我妹妹。”他最心疼的親妹妹,他起身,一襲棉質藍衣長身而立,溫聲細語:“妹妹,你真是應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所有願意對你嘮叨,並時常將你掛嘴邊之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點,那就是非常珍視你愛你。

唯暖今年已芳齡十八,再等下去就有些不像話了。女子超齡未出嫁,其中免不了外人不懷好意地猜測,一傳十十傳百,壞事傳千裏。

換而言之一一有傷家中名聲。

若是從前,嫁出去對唯暖來說也並不見得是件樂意的好事,但是如今就有些不一樣了。

“陳靳,我明天可以幫你上山采靈芝。”

唯暖優雅起身,尋了個距離唯靳較遠的地方,背靠著門,筆直地站著。

“不過你得幫我一個忙,這個忙便是一一追李以文。”

“噗!咳咳咳……” 唯靳一口茶半吞下半吐了出來,嗆得猝不及防。

那是前不久的一天,唯靳一時興起,想請唯暖上青城山采采靈芝。青城山,山勢越高,地勢越險惡,鬥折蛇行。由於山上,怪事毒物居多,至今未見有人嘗試過上山頂采藥,因此說不定會有不錯的收獲。

在此之前,畫意也曾上過一趟山,她略有武功,當時回來雖有一些收獲,但是已致傷痕累累。 唯靳心疼畫意至極,便攔著她命令之不許再去。

難道就不心疼唯暖?他這是幾個意思,他就差那些錢嗎,他心疼畫意,難道她的親妹妹就不值得心疼?故唯暖當下是非常拒絕的。

“一言為定。”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啊。

唯暖善於攀爬,她的輕功自小便學得很精,青城山,於她而言自然是小菜一碟。接下來,兩人不緊不慢地將家常事聊了一個下午。

將要黃昏時分,唯暖才離開。

下樓的腳步聲,漸行漸無,不一會兒穿著白色毛絨棉襖裙的女子,消失在唯氏藥樓門口轉角。世事雖難料,卻也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呢,人生的美妙之處便在於此。

一一

待後門最後一根門條上鎖,緣風緣楚兩人仿佛耗盡了畢生力氣,終於撐不住,跌坐於地上,虛弱無力,卻如釋重負。

李以文走在前,頎長的身軀一頓,轉身,目光逼人。

想到當初在北方呆了一個月餘的艱苦生活,緣楚嚇得捂上雙眼。

“緣風,緣楚?”

“主子,出去拿藥原本就是我跟緣楚的日常任務,今日……嘶……”緣風疼得倒吸了口涼氣,本想挪個稍微舒服的位置,不想卻觸及傷口,強裝沒事笑了笑繼續:“您沒有追根究底,便輕易被咱們兄弟倆說服,陪同我們去拿藥。”

昨夜,自清風寨出來的緣風緣楚身受重傷,兩人連夜趕回左相府。

堂堂清風寨,有當朝左相的兒子李以文站在背後撐腰,一幫酒囊飯袋官徒,究竟是無知還是與李以文有多少深仇大恨?

清風寨對於緣風緣楚的感情之深,不言而喻,而李以文是後來居上,因眾人都十分誠服於並相信他,才成為清風寨的頭兒。

如今,清風寨慘遭官兵圍剿,這其間令緣風緣楚多多少少有一些小情緒。

兩人並未將受傷之事告訴李以文,心中憤恨不已,一氣之下,用計測測試主子的耐心,忍著傷痛對李以文借口天氣太冷,希望有主子陪同前去取藥。

這個理由,簡直不能再爛……

李以文當時聽兩人此番言論,不但未有追問,而是真的跟著他倆一起去。

因為信任,他並非相信“怕冷”的言辭,而是信任緣風和緣楚。其實早在之前,李以文已經料到會有今日的結果,劫持富戾之人的錢財並不是理所當然的,強者有強者的生存之道,但該來的還是會來。

“不枉費兄弟們的犧牲。”緣楚隱忍疼痛笑,看著眼前相貌清俊,氣質卓然的男人,敬意油然而生。

這是個好主子,值得他們一生追隨。

得一主子如此真好,文武兼具內外兼修之餘,還可供觀賞。

李以文心中早已了然,神色愈發地冷峻,他李以文的人也有人敢圍剿?

“是誰?”

一陣寒風猛然吹來,令人不禁為之顫抖。

“滄州知府,當今國舅,皇後的孿生哥哥一一張健翎。”

☆、想想還是可以行動就算了

等到山間的濕氣散了去,唯暖才開始了她今天的主要任務一一采上好的珍貴靈芝。

若要重新尋唯暖這一身好輕功的源頭,便得回到九歲喪母後的那五年裏,最初的幾個月沒有了娘親的失親之痛使她日夜難眠,日漸消瘦、憔悴。

後來,不知是誰提出了個請算命大師來給她看一看的法子,右相乃文人墨客出身,自然是不信那些邪與不邪之說,但轉眼便瞧見愛女臉色蠟黃,神色焦躁不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也罷,那就讓大師看一看吧。

遂請了個傳說最有威望最靈光的大師,大師擺了好些蠟燭朱砂,念了好久的口訣,最後閉著眼睛道:“貴府小姐是招致不幹凈的東西纏了身,現貧道已將其除去。”

眾人一聽,不管信不信皆唏噓不已。

大師又開口了,說了什麽唯暖已記不清,大抵是說她需要尋個清凈的地方住個三五年,厲鬼雖厲但也喜人多之地,尋個清凈之地成長不僅利於她消災消難,還可以遇見有緣人。

於是,右相在青城山上一處據說極具靈氣的地方搭了個景致不錯的小屋,知道女兒愛看書,還往裏面放了許多極為奇妙的書。

所謂奇妙的書,唯暖在那山上身體和氣色確實是越來越好,但同時也實在是無聊得很,便以看書為消遣,還按著書上的內容這學學那模仿模仿。

現如今,她輕功自學成才,寫書文筆絕佳。

回頭看來,估摸是除了唯暖以外的人,皆認為大師說“利於消災消難”很對,但唯暖覺得對的只有“遇見有緣人”這句。

她今日穿著一身暗青色柔軟短棉衣和長棉褲,暗青色的矮帽將萬千青絲裹起,她身形比較高而且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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