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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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心意已決,鄺達沒有再勸,只是隨口笑笑,將手中那個小藥匣子遞給她。

“師父說了,若你選擇自脫師門留在桐山,她不會責怪你,叫你心中也不必有無謂的負疚。畢竟當年你拜入師門時,對這行當一無所知,根本談不上願意不願意,不過是當時年紀小小,迫不得已,大人讓怎麽做就只能怎麽做,說來也是強求你這麽些年。如今你大了,要自己選擇將來的路,這沒有錯的。”

葉鳳歌聽得眼眶發燙,輕輕點頭,良久後才“嗯”了一聲。

她接過小藥匣子打開,見裏頭只孤零零躺著一粒丸藥,不禁疑惑地楞住了。

“師父說,傅五公子的寒癥經過七年調養,已大有成效。如今要徐徐收網,這丸藥便是關鍵,”鄺達沒有看她,兀自望著院中呈雕零之勢的花木,“但這方子藥性烈,用量需控制得宜,制成丸藥,每三個月服一粒為佳。只需服用五到六顆,即可根除寒癥痼疾。”

葉鳳歌躊躇地以指摩挲著小藥匣子的邊沿,輕咬著唇角沒吭聲。

“師父托了穩妥的人幫忙,每三個月會制一粒新的丸藥,你到時只管來我這裏取,”鄺達笑著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你也別怪師父管得多,雖你不怕年少輕狂這一把,師父卻不願看你再步我後塵。所以,這丸藥算是她給你留的最後機會。”

不給藥方,丸藥也只三個月才給一粒……

葉鳳歌已大略明白自家師父的打算了。

她看著手中的小藥匣子,輕聲問道:“師父怎麽說的?”

“她說,一年之內,若傅五公子有求親之舉,你不要貿然就應了。”

餘光瞥見葉鳳歌蹙眉看向自己,梗著脖子似乎有話要說,鄺達擺了擺手:“別緊張,師父的意思不是要棒打鴛鴦。”

他頓了頓,接著又道:“這期間,她暫不會向旁人透露你已自脫師門的事,對外你仍以侍藥者的名義留在傅五公子身邊。但你職責已了,不必再以侍藥者的眼光去旁觀、記錄,只需心無掛礙地去重新看待他,重新審視你倆之間的關系。”

再怎麽說,葉鳳歌也算妙逢時養大的孩子,在這種關乎終身的大事上,妙逢時自忍不住要多為她想一些。

拋開醫者的身份,單純以長輩的眼光來看的話,妙逢時並不覺得傅凜是個合適自家小姑娘托付終身的好對象。

畢竟傅凜的情形與尋常兒郎不同,加之從前葉鳳歌身負職責,又體諒心疼他的不易,許多事上只能一味對他讓著、縱著。

這七年來,葉鳳歌對傅凜的許多事是習慣了旁觀,但不參與;而傅凜對葉鳳歌呢,則是信任、依賴但少交心。

這絕不是尋常男女之間的相處之道。

“當兩人之間的關系改變後,看待對方的心境自然會隨之改變的。”

鄺達回眸瞥她一眼,唇角笑意微澀:“譬如,就拿最簡單的一件事來做例子:從前若傅五公子躲起來拒絕與人溝通,你就算生氣,最終也不會與他計較。因為你心中終究有身為醫家弟子的底線做約束,能克制自己的情緒,體諒他在那種狀態下有許多不得已。”

葉鳳歌眼眸低垂,若有所思地轉動著手中的小藥匣子,安安靜靜地聽著師兄抽絲剝繭。

鄺達接著又道:“若你倆貿然改變了關系,甚或很快就成了夫妻,那再遇同樣的情形,你未必還能忍得下‘被徹底排拒在他心門之外’的這種委屈。可他呢,卻早已習慣了你身為醫家弟子時那種近乎無底線的包容與忍讓……你想想會是什麽場面。”

所以妙逢時劃出一年的期限,是希望葉鳳歌與傅凜能在這期間有一個緩沖與磨合,去適應各自在對方生命中角色的轉變。

葉鳳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頭低低的,看不出在想什麽。

****

鄺達了然輕笑,搖了搖頭:“算了,這時你大約正被情情愛愛沖昏頭,只會覺得師父簡直杞人憂天、多此一舉。”

“我才沒這麽想。”她小聲犟嘴,眼神卻有些飄忽。

情生意萌之初,人最是勇毅,又最是心懷僥幸。

既覺自己的心強大到足以承受所有不好的結局,又覺自己或許會是幸運的那一個,不會輕易重蹈前人失敗的覆轍。

“沒有嗎?那你可比我醒事些,”鄺達站起身來,撣了撣外袍上的褶皺,“當年師父跟我說著這個的時候,我就是這麽想的。”

所以,“不聽老人言”的他,就落得了如今的下場。

此刻回首往事,鄺達還能想起那些互相傷害、卻又彼此糾纏的時光。

一次又一次的尖銳沖突,一次又一次地輪流退步,循環往覆,無休無止像看不到盡頭。

那些年少相伴相知的溫柔情意,就在漫長的痛苦中漸漸被耗盡了。

“年少時要喜歡上一個人,是很容易的。因為不會想太多,只需問問自己的心,”鄺達笑意惆悵地望著灰撲撲的天空,自言自語一般,“可若要長相守,那真的有太多東西需要周全考量。”

葉鳳歌對鄺達的過往只略知一二,見他此刻雖是笑,卻像是痛徹心扉,不禁跟著站起來,頗有些手足無措。

她看得出鄺達這是有感而發,想必當年的心傷至今未愈,今日為了說服她接受師父好意的安排,竟不吝自揭傷疤。

“師兄,你……”她不知該如何安慰,一時噎住。

鄺達回頭笑笑:“我知道,師父替你做的這些安排,你若暫不能理解其中的苦心,也別急著否認,總歸不是害你。”

葉鳳歌抿了抿唇,柔聲道:“好。”

****

午時初刻,葉鳳歌如約回到五裏鋪,陪著傅凜在小食肆隨意吃了些熱食墊下,一行人便又啟程往桐山回了。

兩人在車廂內的坐榻上各自落座後,傅凜當即蹙眉瞥過自己與葉鳳歌之間那約莫一拳寬的距離,旋即望著車頂,假作無事地往她身旁挨過去。

葉鳳歌紅著臉瞪他一記,往旁邊挪了挪:“挨挨擠擠像什麽話?”

傅凜裝模作樣地委屈掩睫,一邊又往她身邊蹭,口中語焉不詳道:“先前你走以後,我遇到傅淳了。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我心累。”

“三姑娘她,沒與你為難吧?”葉鳳歌果然心疼地軟了神色,主動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由得他沒骨頭似地蹭到自己身旁來靠著。

“沒為難,就是說了些事。”

他與傅淳之間的交易一旦走漏風聲,勢必會引發傅氏本家的忌憚,他不想葉鳳歌提心吊膽,便含糊其辭地帶過。

葉鳳歌扭頭望著他,關切地追問:“什麽事?”

傅凜低垂的長睫扇了扇,反手握住她的手,修長食指若有似無地在她手腕來回滑過。

此舉果然惹得葉鳳歌雙頰赧紅地縮了縮肩膀,掙紮著就想將自己的手收回來。

“過分了啊,”葉鳳歌見掙脫不得,只能往他手背上拍了一記,“再動手動腳,我可就……”

她又不真傻,知道傅凜是故意搗亂,好讓她不要再追問下去。可她習慣了他不想說的事就不問,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只能順著他的意假裝忘記自己要問什麽了。

傅凜就勢往下一滑,整個人半躺在坐榻上,腦袋枕著她的腿,將自己微微發紅的手背舉在她眼前:“你把我打傷了。”

就這麽被訛上的葉鳳歌紅著臉悶笑,沒好氣地將他那只手按回去:“你這架勢,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打殘了呢。起來坐好!”

傅凜與她紅臉對紅臉,卻是一副賴皮兮兮訛到底的樣子,腦袋像黏在她腿上了似的。

“你方才說,那丸藥三個月吃一粒,五到六粒吃完就會好?”他仰頭笑望著她,沒話找話地顧左右而言他。

“對,”葉鳳歌笑著翻了個小白眼,對這個愈發沒臉沒皮的傅五公子有些束手無策,“師父還交代說,如今你的寒癥松緩許多,可以試試跟閔肅學一點簡單的拳腳,舒展活絡能幫著散寒。”

傅凜閉起一只眼睛,單眼覷著她,嘀咕道:“我懶得動彈太過,你知道的。”

葉鳳歌欲言又止,最終訕訕抿了唇,轉頭看著車窗外。

片刻後,她心底浮起一絲懊惱,終於覺得師父和師兄說的話還是有點道理。

她對傅凜是真的習慣了旁觀,大凡他說出口的決定,甚至沒說出口,只是表現出隱約的意圖,她通常就不會去反駁或爭辯。

畢竟這是侍藥者的本分。

就像此刻,她明知師父交代的事對傅凜是有好處的,她卻因為習慣了沈默旁觀,而不知該如何去勸他改變主意。

靜默半晌後,見她神情愈發難測,傅凜倏地坐起來,隱隱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你生氣了?”

“嗯?”葉鳳歌從紛亂的思緒中回神,扭頭看向他,“我沒生氣,只是在想事情。”

傅凜想了想:“若你希望……”

葉鳳歌無所適從地鼓了鼓腮,無奈淺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師父也只是建議,沒說你非得那麽做不可,你自己斟酌就是。”

“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我照著做就是,別說這種聽起來就像不想再管我的話,”傅凜有些急了,展臂抱緊了她,“若還不能消氣,那……給你打給你打。”

情急之下,他也不知該怎麽哄她才好,只能想到給她打一頓這種笨法子了。

葉鳳歌沒有掙紮,有些無力地將額頭抵在他肩上,苦笑低喃:“誰要打你?等下又訛我。”

傅凜抱住她晃了晃,討好低聲:“我有時就愛同你小小擡杠,又不是真的不想給你管,你知道的。”

葉鳳歌想想他近來已不止一次這樣敞亮地及時將話說開,當真算是不小的改變了。

她需要緩沖與調適,他也需要的吧。

“你不說我怎麽知道?”葉鳳歌釋然一笑,輕輕推開他,嗔道,“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蟲。”

傅凜烏眸一燦,驀地傾身湊近她。

“你!”葉鳳歌眼疾手快的擡起右臂,他冰涼涼的柔軟薄唇就“遺憾地”印在了她的手背上。

這不要臉的,越來越膽大了!

惱羞成怒的葉鳳歌雙手捏著他的兩頰,咬牙道:“又想偷親呢?”

“不是想偷親,是想偷吃,”傅凜那張俊美臉龐被她捏得變形,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了,“等我把你吃下肚,你就知道我在想什麽了啊。”

“我真是……多謝你的體貼入微!”哭笑不得的葉鳳歌推開他,扶額忍住將他踹飛的沖動,“求你別再看些亂七八糟的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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