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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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不知不覺就到了正巳時。

傅凜眸心湛了湛,對傅淳淡淡一哂,將話挑得很明。

“三堂姐受本家教誨也受本家扶持,骨子裏到底還是‘傅家三姑娘’的自覺更多些。你應下幫我查傅雁回的過往,對我所遭遇之事有同情義憤不假,卻也是忌憚我當真會與傅家玉石俱焚。”

傅凜雖甚少與桐山別院之外的人直接打交道,可這幾年透過裴瀝文與商家老油條們鬥智鬥勇也不是白給的。

他看得明白,傅淳雖有幾分真心義氣,卻並不敢全然相信他方才說的,“只是想知道真相”、不會對傅雁回或傅家做什麽。

傅淳一定想到了,若她不答應這筆交易,傅凜必會透過別的渠道去查傅雁回的事,到時誰也說不準事情會走向什麽樣的局面;於是才半賣半送這個人情,答應親自牽頭去查,這樣一來她便可及時掌控大局,若然事情的真相可能引發傅凜與傅家激烈沖突,她也好及時在其間緩頰、平衡。

“還是當做單純的交易吧,”傅凜冷靜地望著傅淳的眼睛,“如此,你我都會少許多負擔與猜忌。”

傅淳今年二十有四,在臨川城衛戍校尉的位置上待了近三年,怎麽說也算是見過場面的人,今日卻接連被這位五堂弟震撼,此刻除了訥訥點頭之外,竟是無話可說。

她已許久沒有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受了,偏偏對方步步算得準、踩得穩,說出的每句話都先她一步,讓她只能甘拜下風。

“我先告訴你一件事,算是給你的‘定金’,”傅凜擡頭望了望天色,輕描淡寫道,“你們眼下造樓的那個位置,正正堵著臨川城防逃生地道的出口方向。”

雖只短短一句話,卻當真給傅淳送了個不小的人情。

臨川城的逃生地道,是幾百年前建城之初就納入城防體系的一部分。

因年代久遠,建城後又一直沒有啟用過,便漸漸被人忽視、淡忘了。

如今年長的人偶爾還會提到臨川城有地道的傳聞,卻很少有人說得上來具體布局。

早前州府寄存在官學書樓裏的那批古老記檔中,本是有一張城防布局圖的,可經過月餘前那場大火,布局圖早就化成了灰,是以州府選在城郊五裏鋪修建專用樓院存放典籍、記檔時,壓根兒沒想到會與臨川城內的逃生地道有沖突。

若逃生地道的出口被堵占,一旦臨川城遭遇兵臨城下的戰禍或天災,不知會枉添多少原本可以逃生的冤魂。

只要傅淳找到那個地道出口的具體位置上報州府,這功勞不算小,足夠將功折罪、免除兩年苦役。

傅淳既驚喜又訝異,還有一點點不敢置信:“你看過最早的城防布局圖?”

“你就當是先祖托夢給我吧。”傅凜冷冷白她一眼,半真半假道。

他這話也不算完全騙人。

畢竟當年繪制臨川城藍圖的時任匠作中郎高展,就是留了《匠作集》在桐山別院書樓中的那位傅家先祖。

那本早已被傅家後人忘到天邊的《匠作集》中,詳盡收錄了高展畢生心血,自不會少了他最為得意的“臨川城防”這樁傑作。

不過,他目前對傅淳只打算交易,並不打算交心,當然不會傻到將《匠作集》這張底牌合盤托出。

****

自覺已將事情都交代清楚,傅凜便轉身要往食肆那頭回了。

接下來的事不必他操心,以傅淳的能力,定有辦法找到那個被荒草雜樹藏起來的地道出口。

若她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他也別指望她能幫忙查傅雁回了。

傅淳見他並不想談建造圖的相關的事,便也不多在此事上糾纏,只是追著他的步子問道:“對了,你怎回到這裏來?”

“有人讓我在這裏等她,”傅凜頭也不回道,“你別跟著我,做你該做的事去。之後若有什麽消息,到桐山來找我就是。”

這態度,未免也太實際了。

“交易說完,就不能熱絡一下交情嗎?”傅淳沒好氣地笑道。

傅凜止步,略側過臉瞥她,眼神認真:“還是別太熱絡,我怕有人誤會。”

葉鳳歌久在桐山,與傅家本家的人沒太多交道,對三姑娘傅淳是只知其名不識其人的。若她回來時見他身邊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姑娘,那多不好?

雖這不過是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小事,可他不想讓葉鳳歌有片刻的誤會,他怕她會委屈難過。

見他態度堅決,傅淳雖不明所以,卻還是停下腳步,百感交集地目送著他漸行漸遠。

半晌後,傅淳回身走向傅準,卻驚見傅準淚流滿面,不禁嚇了一跳:“你哭個什麽勁兒?”

“大哥他……”傅準擡起手臂壓住自己的眼睛,哽咽道,“他看我了!他先前與你說話時,遠遠看了我好幾眼!”

天,這盲目的崇敬……

傅淳好笑地攬過他的肩:“你大哥方才說了,今後我可以去桐山找他的。若你乖乖的,別跟家裏人說今日咱們見著他了,那將來方便的時候,我就帶上你一起,可好?”

這小子先前緊張得都沒敢吱聲,搞不好傅凜都不知他是誰。

傅準自是擦著眼淚猛點頭,拍著心口保證絕對守口如瓶。

****

臨川城內,大通繡坊後院。

葉鳳歌攏著披風坐在廊下長椅上,怔忪望著身側與自己並排而坐的師兄鄺達。

鄺達側身坐著,右臂搭在長椅的椅背上,左手把玩著一個精致的烏漆小藥匣,一襲青衫襯著眸心的沈靜悲憫。

“師父原說等你五日,可前天一大早就有人從京中帶信來,似乎有個少見的病例急求她入京診治,她便匆匆啟程了。”

鄺達看了葉鳳歌一眼:“師父給你留了話,不過她讓我先問清楚,你心中是否有決斷了。”

二人都知道,妙逢時問的這個“決斷”,是指葉鳳歌是否接受師門召回。

若她選擇繼續留在傅凜身邊,就意味著她會被師門除名,無論將來她與傅凜的結局如何,都只能願賭服輸,再回不去了。

葉鳳歌輕咬唇角片刻後,壯士斷腕一般,聲淺清卻堅定:“我,留在桐山。”

“合著還真是藥門弟子避不開的宿命,”鄺達自嘲地輕笑一聲,將目光轉向院中那些蕭瑟花木,“你倆定情了?”

沒料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葉鳳歌楞了楞,尷尬地垂臉看著自己的腳尖,清清嗓子:“我也不知該怎麽說。”

眼下她和傅凜之間,似乎是捅破了窗戶紙,又似乎沒有。

“也就是說,他毫不掩飾對你的依賴,而你剛巧又樂意被他賴著,沒想走,是這意思麽?”鄺達了然淺笑,望向院中的目光愈見悲傷。

葉鳳歌低頭“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師妹,你有沒有想過,他對你全心的信任與依賴,是因當初他最艱難無助的時候,身邊只有你是讓他覺得無害的,所以他沒得選,只能是你。”

鄺達的嗓音輕柔,卻殘忍地揭開某種真相。

“師父今次診脈時與他談過,察覺到他已開始不自知地嘗試自愈,且成效很明顯。或許不知哪一日,他就從自己心裏那間黑屋子裏走出來了。”鄺達回頭看了沈默的葉鳳歌一眼。

“傅五公子非池中之物,待他將來能坦然走出桐山那四方院墻,自會有更廣闊的天地,會遇到更多人。到時你對他來說,或許就與旁人沒什麽不同了。那時,你又當何去何從?”

當初的傅凜因心中郁結過深而極度不安,既渴望親密無間的陪伴,卻又很難親近旁人。

因他那時心性行為多有古怪、反覆之處,偶爾甚至會出現無法自控的攻擊之舉,他的家人不懂得這中間的癥結,加之也是心虛愧疚,便選擇對他回避,送他去桐山群索居地“靜養”,這就無形中加深了他的孤獨與無助。

這種情況下,葉鳳歌因侍藥弟子的職責所在,不遺餘力地接近,不離不棄的陪伴,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天長日久,自然易滋生錯覺。

或許,眼下的他未必分得清楚,是當真對葉鳳歌這個人喜愛得入心入魂,離她不能活,抑或只是習慣。

隨著他開始好轉,行動的範圍逐漸擴大,接觸的人增多,慢慢融入尋常的生活,或許就會漸漸從迷思中清醒過來,開始反思這個問題。

“我想過的,”葉鳳歌回望鄺達一眼,眼神坦蕩,“其實如今我也不確定我對他是習慣,還是……”

她頓了頓,赧然勾起唇角:“可我想試試。”

雖她眼下還不能十分確定自己對傅凜是不是男女之情,可她想試試。

當年她的母親嗜賭造成家徒四壁,之後即便戒賭回頭,家中境況仍是好幾年都沒緩過勁,最終只能以“送”的名義將她交給師父,實際根本就是賣掉她,好讓家裏其他人有活路。

這件事在她心裏紮根極深,使她從來不願做出任何近似賭的行為。

在“回歸師門”與“留在傅凜身邊”之間,她選了後者,這或許是她長到二十一歲,做出的最大豪賭。

“師兄,我沒什麽大智,說不明白什麽道理,只能確定自己是真的很想留在他身邊。”

葉鳳歌笑著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又道:“他很好,將來或許還會更好,這些我都想過。我只能說,我會盡力讓自己也變成更好的人,讓自己有資格俯仰無愧地站在他身旁。至於最終能與他走到什麽地步,那就盡人事,聽天命吧。”

她與傅凜年少相伴的情誼,中間摻雜了太多東西,既有溫情的彼此陪伴,又有無法回避的相互救贖,如今再多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難舍,簡直雜亂成麻。

她理不清,也不想去理了。

人活一世,絕不會做每一個決定時都清醒篤定、勝券在握。

即便是世間最最單純的青梅竹馬,也不能確保能定能相攜白首,她又何必非要先問個輸贏成敗,再去決定要不要交付真心呢?

“就當我這是遲來的年少輕狂吧,若最終不能與他走到一處,我也認的,”葉鳳歌擡起手背蓋住雙眼,笑出了聲,“師兄放心,我既願賭服輸,也輸贏不懼。”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我來啦~~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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