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生,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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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溪擡頭看向頭頂圓圓的月亮,心口的跳動越來越強烈。

越過屋檐的樹枝在夜風中搖曳,樹上的枯葉一片片落下來,這一處無風,不過夙溪能聽見外面呼呼的風嘯聲。

天已經黑了許久了,如果李南櫟成功的話,宿無逝現在應當在主殿裏修煉禁術吧。

夙溪慢慢伸手捂著自己的心口,一瞬覺得呼吸停滯,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前都已經泛花了,呼吸才被她找了回來。心頭猛跳,噗通噗通,幾乎要從她的口中蹦出來,這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異常清晰,除了節奏紊亂且迅速之外,她還覺得疼。

夙溪坐在椅子上疼到彎著腰,肩頭的披風落在了地上,這夜裏涼颼颼的,院子外頭的風聲像是要吞噬一切。

突然她的眼前一亮,主殿的方向光芒強烈,強光之中傳來了一聲歇斯底裏的低吼,像是龍吟,又像是虎嘯,在風中淩亂,叫人分辨不出。

不過夙溪能聽得出來,那是宿無逝發出來的聲響。

她很擔心,她不知道一個完整的禁術會把人練成什麽模樣,更何況今夜於他而言本就不利,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說不定真會發生什麽三長兩短。

夙溪猛地站起來,她身下的椅子因為她的動作過大而直接倒在了地上。

隆遙聽到聲響出來的時候,空落落的院子裏除了一地的枯葉,就是那個倒著的椅子,還有椅子旁邊淩亂的披風。

前往主殿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每當圓月這個晚上,誰也不敢靠近主殿半分,這已經是眾人的習慣。

所以夙溪出了院子之後,這一路再也沒看見別人了。

她穿著單薄的衣服,從南邊刮過來的風一直呼嘯,從她的四周吹過,風中隱隱夾雜的魔氣讓她心口發悶,腳下發虛,等路走到了一半,便開始咳嗽了起來。

她將身上的外衣裹緊,腳下兩步做一步,越靠近主殿,心跳得就越快。

夙溪剛到了主殿的廣場前,便覺得胸腔一窒,當即喉頭湧上了腥甜的味道。她將這血腥氣咽下,那讓人窒息的感覺越來越濃烈,隨著她的每一步靠近,都有一股抗拒的力量在她的身體裏叫囂。

瞬間虛弱下去的身體不允許她再靠近主殿了,可夙溪的一顆心,在看見主殿金光乍現的門窗縫隙上投映的影子,便不可控的往那屋子裏飄去。

不過短短時日沒見,仿佛當真過了好多年。

夙溪剛上了幾個臺階,便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鮮紅順著嘴角滑下,其餘的都被她吞回了肚子裏。她的喘息帶著幾分虛弱,雙眼能看見縈繞在主殿之上的魔氣,藍紫色的光芒與禁術散發出來的金光不斷頑抗,最後一點點被金光吞噬。

宿無逝的每一次痛苦低吼,便有漫天的魔氣散發,每當那個時候,夙溪便會奇經八脈驟痛,直接跪在了地上,而金光籠罩開來的時候,她又稍微覺得好受些。

她自己也在經受痛苦,與宿無逝一樣,或許只有她跟著一起痛,心頭的不安與愧疚,疼惜與不舍才會稍微緩和。

夙溪終於走到了主殿門前,她的雙掌貼在地上,半跪著,凜冽的風一直朝這邊刮過來,她不斷的咳嗽,仿佛要將身體裏的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夙溪的眼淚都掉下來了,四肢百骸仿佛與靈魂分裂,這疼痛與在宿無逝懷裏暈死過去的感覺不同,恐怕是頭一次撤去了天生的□□,面對這麽強大的魔力,那於心底湧出的懼怕使她痛苦萬分。

夙溪看見眼前的地面上已經滴落了許多血跡了,她伸手擦了擦鼻子,耳朵也開始疼了起來。

主殿內的人有了反應,似乎察覺到門外有人,這裏一瞬安靜了下來。

夙溪背對著主殿的大門,好不容易才翻了個身讓自己坐下來,靠著朱漆大門,額頭輕輕靠在了門上,鼻子一直在流血,不過她現在也管不了那些了。

宿無逝的突然安靜更讓她肯定對方發覺了自己,一時間整座大殿就只能聽到風吹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夙溪感覺到了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就在她覺得痛苦加劇的時候,那窒息感便弱了下來。

她將手貼在門板上,用袖子擦掉滿嘴的血跡,眉眼看向還在散發著金光的門縫,其實那裏什麽也看不見,可夙溪能感覺到,宿無逝正在整座主殿內離她最遠的地方。

“師兄,對不起。”她輕聲的說著。

這一聲包含了許多,剛說完對不起後,淚水便模糊了她的視線,原以為不會再哭了,卻沒想到剛落下淚來,她的抽泣便一聲多過一聲。

此刻好像除了哭,也做不了其他事了。

她的雙手環抱著自己,就連風聲也掩蓋不了她的哭泣。

主殿內的氣氛突然躁動了起來,帶著狂躁與不安,還有些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五味雜成的漂浮在空氣中,宿無逝那聲帶著克制與不耐煩的滾低低地傳出來。

夙溪壓低了聲音:“我不滾。”

“滾開!”

一陣魔氣震出,夙溪當即便吐出了一口血,室內的金光又再度亮起來,釋放了魔氣的宿無逝在這強烈的金光下猛地被抽離,痛苦讓他的□□順著門縫飄到了夙溪的耳裏。他已經盡量在克制了,可夙溪依舊聽得見,聽得見他在一步步妥協。

夙溪靠在了門板上,咳嗽個不停,喉嚨的疼痛讓她嗓音沙啞,也不知自己究竟被多少魔氣侵體,總之她現在視線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她對著空氣搖了搖頭,視覺都開始渙散了:“我就在這兒陪你,師兄,我哪兒也不去。”

“你痛,我陪你一起痛,你若死了,我最好也被這魔氣給吞滅,我們一起度過去吧。”

夙溪慢慢閉上了眼睛,她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臉色也有些蒼白,鋪天蓋地的困倦席卷著她,可她必須得強忍著不能睡去。

“我要在這裏等你出來。”

以一個人的姿態出來,沒有魔氣,沒有魔性,不會有邪惡的力量再支配著你,又或者,你再也支配不了任何邪惡的力量,總之,過了這些天,一切都會好轉起來。

夙溪吐出一口氣,從她的袖子中,一只折紙鶴慢慢朝外飛去。

這將是她給翎海寫的最後一封信。

她阻止不了神火與妖,她沒辦法撼動妖魔入侵人間的心,她唯一能以自身改變的,只有一個宿無逝而已。如果妖魔與人類的戰爭是必然的話,那她就只能憑著自己微薄的力量,讓宿無逝從這場戰役中分離。

不論這過程有多痛苦,夙溪都會陪著他,禁術最多練七日,而這七日,她要守在主殿前,不管有無意外,她都不會離開。

宣城,彎月高掛夜空,繁星之下,迎著玄天方向的那一邊城樓上,兩人並肩站立。

月亮很亮,城內陸陸續續住了不少人進來,這裏曾被神火占領過,不過又重新回到了人類的手上。翎海與蒼冥近日屢戰屢勝,已經奪回了不少城池,人類對修仙門派越發放心,故而城池中的人也多了,夜幕下燈火通明,照得這一處都明亮了起來。

已經深秋,城樓上刮著不小的風,牧崇音一邊冷得發抖一邊晃著扇子。

卞舞華瞥了一眼他的臉,道:“就我在這兒,耍什麽帥?”

牧崇音道:“正因是你,我才要耍帥嘛。”

卞舞華白了他一眼,目光朝遠方看去,依稀能在夜空中看見一點白色正在慢慢靠近,她朝那個白點伸出手,等白點近了才看出,那是一只紙鶴。

紙鶴僅有兩指大小,竟然也能飛,落在卞舞華手中自然攤成了一張方形白紙,白紙中央寫了幾行字。

牧崇音湊過去看了一眼,笑道:“終於來信了。”

卞舞華點頭:“她去了一個多月,之前回信還算準時,唯獨這封遲了不少,字也多了,看來當真是有事。”

牧崇音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封是無事二字,第二封是靜候二字,第三封是備兵二字,如今我能拉來的人馬都在周圍幾座城池等著了,可算是沒再給我兩個字兩個字蹦出來。”

卞舞華將信紙折好,攏了攏肩上的披風道:“回去吧,這信得交給掌門。”

牧崇音點頭,卞舞華剛想走,手便被對方拉住,她回頭帶著幾分疑惑:“怎麽了?”

牧崇音先是搖了搖頭,隨後又皺起了眉:“我覺得你太累了,白日總要去其他城池陪著攻回領土,晚上還要回來這邊守城,若把來回的時間拿來休息,你的臉色就不會這麽難看了。”

卞舞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的臉色很難看嗎?”

牧崇音的眼神中閃過心疼,他的手稍微用力,將卞舞華抱在了懷裏,眼神看向汴城的幾處燈火,微微瞇起:“有時我真不希望你身兼重任,好似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沒有停歇過。”

卞舞華笑了起來:“心疼我呀?”

“是啊。”牧崇音毫不隱瞞:“看你的臉色越來越差,可我偏偏道行有限,跟不上你的速度,能幫上的忙也越來越少,瞧著夙溪信上寫的,我總覺得難受。”

“你害怕嗎?”

“怕,怕這拯救世間蒼生的擔子落在你的肩上,會生生拆散我們。”

就像夙溪那樣。

牧崇音說完,卞舞華笑了笑:“怕什麽,以後不管去哪兒,我們都一起好了,若有危難我們一起扛,生同生,死同死,多好。”

卞舞華說完,伸手在牧崇音的背上拍了拍,兩人松開雙手,在月色下互相看了一眼,逐漸靠近,在對方的嘴唇上輕輕落下一吻,沒有□□,一觸即分,卻滿含濃烈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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