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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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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口中迸出鮮血的那一刻,夙溪沒有躲,她的衣角染上了鮮紅,雙目有些失神,耳邊響起的全是女子臨死前心中所喊出的痛快的詛咒。

神明都被人類如此痛恨了嗎?

好似每次在接近最底層最痛苦的渴求與痛恨時,她都能聽到人類的心聲,那一句句淒慘的哀嚎,一遍遍猛烈的咒罵,都像是一把把刀刺入了她的胸腔,刺得她的心臟鮮血淋漓。

女子死了,就在夙溪的眼前死去的,夙溪只覺得自己方才被她打過的手背發麻,頭皮也發麻,渾身上下都冷得不行。

籠罩在她身上的那層保護膜因為女子的死而消失,宿無逝眨眼就到了她的身邊,伸手將人撈進了自己的懷裏,上下打量她有沒有受傷。

夙溪木訥地擡起袖子擦了擦臉,楞了楞後才回神,客棧已是一片狼藉。

嬌娘躲在櫃臺後頭瑟瑟發抖,一雙耳朵都嚇出來了,臉上細細的絨毛炸起,豹爺身後的兩名女子都口吐鮮血,趴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個不停。

客棧內的大部分妖都顯現了原型,有的甚至從窗戶就躥了出去,嬌娘也不能趕上去要錢了,至於那個豹爺……一條細長的鞭子勒住了他的脖子,那鞭子被一只無形地手緊緊地扯著。

豹爺還沒斷氣,雙腳在地上不停地撲騰,看向宿無逝的目光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鬼。

桌椅板凳碎了一地,唯有夙溪吃飯的那桌還完好著,她知道這必然是宿無逝做的,這一瞬從身體裏散發出來的涼意更重了。

“大……大人饒命。”嬌娘雙手舉過頭頂,在櫃臺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可憐兮兮道:“我……我做的是小本買賣,即便是豹爺惹了您……也還請您別……別砸了我的店。”

夙溪雙腿一軟,整個人靠在了宿無逝的懷裏,她被宿無逝打橫抱起,轉身便朝樓上走去。

在宿無逝轉身的那一剎,勒在豹爺脖子上的鞭子松了力氣,豹爺頓時頹廢地躺在地上,臉色發紫,猛喘一口氣才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隆遙將鞭子收在了手中,從懷裏掏出了一枚印有火焰狀的令牌。

那令牌中間是一朵詭異的花,那花兒開在了火焰之中,令牌周圍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此令牌一出,方才還鬧事的豹爺頓時雙眼一翻暈過去了,而尚清醒的妖紛紛垂頭跪地,再也不敢發出聲音。

大家總算明白了,那一眨眼便傷人至此的不是別人,正是神火神尊——宿無逝。

夙溪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一餐晚飯沒吃完便遇上了事兒,被宿無逝抱上床休息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那名女子在自己面前咬舌自盡時的場景。

她不是沒見人死過,也不是沒見人在自己面前死過,可今時不同往日,她所站的立場也完全不同。

夙溪突然有些害怕,她害怕那女子的詛咒當真會應驗,在她告訴對方自己也是人類時,對方滿是不信的眼神簡直將她淩遲,她被人從心底否認了。

翎海、蒼冥、玄天、乃至蕓蕓眾生都在使禁術讓她覆活的那時候,把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可當她真的身處與人間地獄,親眼所見曾今信仰神明,崇拜修仙者的人類被妖□□折磨的時候,卻遭到了拒絕。

只因為……她如今所處的位置,已經被這些人把她化為妖魔的一邊了。

她是妖魔嗎?

如果不是,為什麽成天與妖魔為伴?她愛慕宿無逝,信任隆遙,這天底下對她最為重要的兩個人都非人類。

如果是……夙溪胸腔猛地一窒,她妄圖破開這個場面,妄圖還人間一片凈土,妄圖妖歸妖道,魔為魔道,這是一個妖魔會有的心嗎?

夙溪眼前已經只剩下黑白兩色,宿無逝擔憂的臉逐漸模糊,就連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遙遠不清晰了。

夙溪怕他擔心,連忙開口:“師兄,我有些累,先睡了。”

宿無逝還說了些什麽,夙溪沒聽見,她的眼皮沈了沈,便直接沈入了黑暗。

夙溪感覺自己一直在下墜,失重感不重,但她一直都無法觸及地面,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摸不到。

夙溪心裏有些慌,她對著空曠的四周喊了幾聲師兄,沒有人回應她,周圍一片沈寂,寂靜到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突然一道白光刺眼,她瞇了瞇眼睛,沒伸手遮擋,那白光從頂上照射過來,像是一道光束打在了她的面前,除了光束裏面,周圍依舊是漆黑一片。

光芒之中逐漸凝聚成了一個人形,夙溪看清了對方,身穿白衣,滿頭銀發,是南儀仙人。

“師父。”

夙溪兩步上前,南儀仙人搖了搖頭,目光有些失望。

“若將來真有一天,無逝釀下大禍,便要我這二徒兒親手了結。”

一句話震耳欲聾,夙溪的腳步頓時停下,那人又慢慢變化成了領海掌門的模樣,中年女人眉目間滿是淩厲,嘴唇不動,話語傳到了她的耳邊。

“夙溪,禁術交給你,但並不表示我們完全放任你去神火,你既說你是為了天下蒼生,那就在接近宿無逝之後,每七日給我們回一次信。”

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天下蒼生……才接近了宿無逝嗎?

夙溪苦笑著搖頭,她也並非是為了天下蒼生才接近宿無逝的,她本就抱有私心,她的私心那麽重。

眼前的人變了又變,卞舞華、牧崇音、劉子傾,每一張臉都無比清晰,每一句熟悉的話都一遍遍輪傳入了她的耳裏,仿佛是對她的警告,一遍遍提醒她不要沈迷於兒女私情而忘了天下蒼生。

什麽是天下蒼生?她如何救得了天下蒼生?離了宿無逝,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如何去救別人?

就在今日她還看見一名女子死在眼前,那女子死之前用汙穢的口水吐在了她的臉上,她那麽無能,卻又那麽勇敢。

可自己呢?夙溪的呼吸突然不順,她勇敢嗎?她頂著命帶神格的能力,有那個赴死以拯救世間的勇氣嗎?

夙溪覺得頭疼,心口更疼,她朝光束伸出手,想要將站在裏面的人拉出來問一問自己究竟該怎麽做,隨便拉誰出來都好。

手中握有一片衣角,老者轉身看向她,夙溪仿佛得了救星,張口便問:“我要如何做?我究竟要如何做?!”

老者額前的赤石閃著光輝,夙溪當即便認出了他。

之前在玄天高塔中聽見的聲音在此刻驟然清晰了起來——以自身化五界。

帝清的袖子逐漸縹緲,夙溪怎麽抓也抓不住,人形化為白煙將她籠罩,無數粒晶瑩的粉末附在她的身上,她不想要,她抗拒,她不願自己再次穿越回到這裏,與宿無逝還未享受過普通人的天倫之樂便要自我犧牲。

這一處,安靜得就連她自己的心跳聲也聽不見了。

光芒消失了,聲音卻逐漸回歸,一道道陌生的聲音在遠處逐漸靠近,但等夙溪聽清楚之後,渾身一震。

那是一句句詛咒,並非只有今日死去的那名女子一個人的聲音。

男的、女的、蒼老的、稚嫩的,一道道聲音穿插在一起,縱橫交錯著,你一句他一句地向上天乞求與抱怨,放在一起分明吵雜無比,可夙溪竟然能聽清楚他們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哭訴,哀求,咒罵,怨恨,痛苦,□□,發狂,嘶吼。

像是一條無邊無盡的白綾從夙溪的雙腳開始裹,一句話一層白綾,最終將她裹得透不過氣,裹得無法動彈,裹得穿過那白綾看見外面的一具具行屍走肉。

他們都活得最低等,最卑微。被鞭打,被折磨,他們無力反抗,甚至連死都做不到。

夙溪心口疼得幾乎嘔血,她拼命掙紮,奮力逃脫,雙腳在不斷掙紮的過程中傳來一陣陣刺痛,她淚流滿面,正在替那些人感受他們所受的苦,體會他們所受的不甘與哀愁。

夙溪很害怕,沈重的擔子仿佛一座大山壓在了她的肩膀上,她閉上雙眼也趕不走這些哀怨。

“師兄……”

“師兄。”

師兄救我,我困惑了,我迷惘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每一次你遇到危險,就都只會喊師兄救你,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有的時候,只有你自己才能救你自己?”

夙溪猛地睜開雙眼,入眼先是一片漆黑,再是慢慢聚焦,逐漸感受到了光芒,細微的光芒之下,宿無逝的臉便映入眼簾。

夙溪滿臉都是淚水,她想也沒想便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對方,一顆心終於放松了下來。

師兄來救她了。

夙溪找回了呼吸,胸腔裏的震蕩還有餘悸,宿無逝也緊緊地摟著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他剛才怕極了,睡夢中的夙溪一邊流淚一邊喊著他,從未有過的恐懼在她的臉上出現,宿無逝不知晃了她多少次,叫著她的名字多少回都沒能將她叫醒。

他甚至動用了法術,可在夙溪的身上自然形成了一道屏障,所有法術對她都無效。

好在,她醒了,她總算醒過來了。

夙溪的心還在抽痛,她將臉埋在宿無逝的懷裏,嘴唇冰涼:“師兄,我怕。”

我怕我會因為一己的愛,而讓天下人失望,我怕我擁有神格,卻履行不了神明的義務,我怕我終有一天成為女子口中的妖魔,逐漸擯棄自己,無法掙脫。

宿無逝的聲音輕輕地在她耳邊安撫:“別怕,有我在。”

夙溪想得太多,又覺得心口不順,驟然的一疼後,她的喉嚨湧上一股腥甜,忍受不了的猛烈咳嗽。

夙溪一邊咳,一邊流著眼淚,最後一口血吐在了床邊,嚇得宿無逝面色慘白。

她擦了擦嘴角,腦子一片空白,耳畔嗡嗡的響,她慢慢朝宿無逝瞧去,看到對方煞白的臉,緩緩勾起嘴角安慰道:“別擔心,我沒事了。”

宿無逝的手顫抖地擦掉她嘴角的猩紅,夙溪又道:“師兄,你能不能……放過人類?”

驚天動地的戰役,唯有一方放手得以終結。

宿無逝的手頓了頓,溫聲細語地問:“是人類的事讓你郁結在心了?”

夙溪垂著頭,如果宿無逝放過人類,神火必然不參與戰爭,那麽憑借卞舞華和牧崇音,將眾妖趕回妖界便是遲早的事了,或許不用她犧牲,一切也能走向正軌。

見夙溪沈默,宿無逝的目光沈了沈,他將夙溪抱在懷裏,伸手安撫地順著她的頭發,道:“放心吧,師兄答應你,不會再有無辜的人類受折磨了。”

夙溪輕輕擡手回抱住了對方。

這一夜,棉城裏燈火通明,群妖肆意歡歌,而飽受折辱的人類,終於能夠迎來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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