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年茶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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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溪睜開眼的時候,宿無逝正坐在床邊寫信。

她想起來昨天夜裏自己做了噩夢,又看見床頭上的血漬已經被清洗幹凈了,有些懷疑,她迷迷糊糊之際讓宿無逝放過人類的事兒究竟是睡夢還是事實。

宿無逝寫完東西擡頭朝她看了一眼,緩緩笑著,從袖中拿出一只紙鴿子,對著鴿子吹了口氣,隨後將信件遞到了鴿子的嘴邊讓鴿子銜住,推開窗戶,那鴿子便飛出去了。

夙溪一邊穿衣服一邊問:“師兄寫什麽?”

宿無逝道:“一封信,給夏蒼的。”

夙溪知道夏蒼,曾經在宿煬手下做過事,算是得力助手,還擒得了神獸麒麟,不過夏蒼這個人陰沈的很,跟鬼似的,夙溪對他沒什麽好感。

她順嘴問了句:“寫的什麽?”

宿無逝先是挑眉,隨後走過來,伸手將她從床邊扶起,安置她坐在椅子上道:“昨夜答應你的,今日都寫進信裏了。”

夙溪楞了楞,幾秒之後才回神,昨夜她迷蒙之際說的話原來是真的,宿無逝答應她的話,竟然也是真的。

她太過開心,嘴角勾起了笑容,目光看向宿無逝的時候亮晶晶的。

宿無逝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穿好衣服,等會兒下樓吃飯,咱們還有半日路程要趕,熱騰騰的茶餅在等著你呢。”

夙溪連連點頭,一瞬的喜悅有些不真實,她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跑到床邊將外衣披上,穿衣服的動作都快了些。

等穿戴好了之後,轉身看向宿無逝時,對方的眼中閃過幾絲驚訝,夙溪眨了眨眼睛,疑惑:“怎麽了?”

宿無逝輕笑搖了搖頭:“你的腿好了。”

夙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似乎真的是又跑又跳的,且腿也沒有任何不適,她又原地跳了兩下,扭了扭腳踝,跟一雙好腿沒有差別了。

想來昨夜那場噩夢做的還挺好,雖然很可怕,她再也不想夢見第二次,不過換來了宿無逝的承諾和一雙完好無缺的腿,那口血總算沒白吐了。

鸞鳴山附近的那座小鎮幾乎沒有人煙了,夙溪到的時候,馬路上都飄著樹葉,根本沒人打理。

她掀開馬車的窗簾朝外頭看去,整個小鎮都空蕩蕩的,偶爾有一兩家的煙囪裏還冒著煙,不過也不見人出來。

夙溪多半猜到,應當是有妖經常來這地方,人類大多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才留在這兒,也不知賣茶餅的店還在不在,老板還賣不賣茶餅了。

馬車一路開到了賣茶餅的小巷子口,夙溪坐在車裏頭都能聞見淡淡的茶香味,她笑了一下,連忙掀開車簾要出去,隆遙急匆匆地將馬車停穩了,夙溪直接跳下了車。

小巷子還是那一處,店門前掛著一個破舊的招牌,招牌上依稀只能認出茶餅二字,店家的門就只開了條小縫,夙溪對著門敲了敲:“有人嗎?”

裏面傳來幾聲聲響,幾道腳步聲,這才有人將門打開,老頭兒大約有七十歲了,佝僂著背,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圍著圍裙,手上還有茶葉渣。

夙溪認識他,以前她來買茶餅的時候見過幾回,沒想到妖魔侵占人間,這小鎮被妖魔席卷幾次,老人家竟然還能活著,且過得很健康。

這一處雖然荒涼了不少,可至少還有人煙,沒有那些妖魔的壓制,雖說沒生意,但至少過得自在。

老頭兒問了句:“買餅的?”

夙溪點頭。

老頭兒唉了一聲:“來早了,還沒做好呢。”

夙溪看了一眼門口,一個小板凳正歪在那兒,她伸手扶好了便坐在上面,對著老頭兒道:“不急,我就在這兒等著,您做您的。”

老頭兒見這姑娘有些怪,又看了一眼那嬌貴的馬車,什麽也沒說,轉身進去做茶餅了。

宿無逝陪著夙溪坐在小凳子上,兩人貼得很近。

整個街道上也就他們這一處有人,街道對面的巷子裏偶爾傳來幾聲人聲,哪家婦女讓小孩兒別跑出去,乖乖待在家中,雖然沒看到人,不過聽這說話的聲音就覺得溫暖。

難得有一處,能如此寧靜,不受外界風波的幹擾。

夙溪靠在宿無逝的肩上,街道上微風徐徐,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我想老了就和師兄住到這麽個地方來。”

“你不喜歡有人煙的地方?”宿無逝問。

夙溪搖了搖頭:“不喜歡,我本就不愛和人說話,也不會與人交談,唯一的朋友也為了救我而死了,對於我來說,現在去什麽地方都沒所謂。”

她說完,朝宿無逝看了一眼,下巴磕在對方肩膀上笑道:“重點是要和師兄在一起。”

宿無逝抿著嘴笑,眼睛彎彎的,夙溪問他:“若有一天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師兄會跟我去嗎?”

宿無逝直視她的雙眼:“我不會再和你分開了。”

門裏頭的老頭兒喊了一聲出鍋,夙溪連忙站了起來,有些迫不及待地往門縫裏看。

老頭兒將剛做好的幾塊茶餅用油紙包上,遞給夙溪道:“怕你等得及,先給你做了幾個,你帶在路上慢慢吃。”

夙溪看了一眼,油紙裏頭有四塊餅,茶香味兒很重,茶餅還是燙的,外面的表皮酥酥脆脆還沾著油,她拿了一塊咬著,有些燙嘴,不過味道很好吃。

久違的香味,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老頭兒對她笑了笑:“這個就不收錢了,如今也沒人來這兒,當是我送你的,過幾天我也得走了。”

夙溪本想問去哪兒,不過轉念又想,定當是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這裏雖然沒有妖魔過來,但若神火與人間再起戰爭,難免會傷及無辜。

她真是幸運,竟然能趕上最後一次吃這個茶餅,夙溪擡頭朝那百年老店的招牌看去,斑駁的痕跡上滿是歲月留下的風霜,只是可惜,恐怕天下再次平定,也沒這麽好吃的茶餅了。

告別了老頭兒,夙溪便坐回了馬車裏,馬車在小鎮裏頭又繞了一圈,那座橋曾人聲鼎沸,那個小廟曾香火鼎盛,那個酒樓是整個小鎮最好吃的,還有一條巷子裏飄著陳年桂花釀的香味兒。

這一圈繞彎,夙溪也將那四個茶餅吃光了,出鎮的時候是從後面,夙溪沒回去看一眼茶餅店,她就記得最後離開這座小鎮的時候,鎮子口放了一口缸,缸中積滿了水,兩朵碗蓮開在裏頭,嬌嫩的花瓣黃綠色的蕊,好美好美。

放下馬車的窗簾是,夙溪的眼眸沈了沈,心中有些悶悶的。

這地方,以後恐怕再也沒機會來了。

出了小鎮,三人便要往回走了,不過宿無逝說是帶夙溪出來散心的就當真是為了散心,避開了之前走過的路,從另一條遠一些的繞一圈再回去,途中能經過好幾座城池,且都頗具有盛名。

馬車晃晃悠悠走到了最近的一座城池,這條路沿著玄天與蒼冥的邊界走,故而這座城池正對著蒼冥那頭。

如今蒼冥地界所有地方都很尷尬,蒼冥一分為二,神火忌憚著人間大陸的修仙者,修仙者們也擔憂神火何時進攻,故而在蒼冥地界或者靠近蒼冥的,即便是神火的人,也要多顧忌一些,難免擔憂會有修仙者蒙混進來打探敵情。

凡是入城的人都要經過層層把關,宿無逝的馬車好一些,隆遙亮出了令牌之後,就直接從另一個側門放行了。

宿無逝說,白素和小月就在這座城,守著玄天的地界,夙溪能看到不少熟人。

夙溪只記得這座城裏頭好像有個蓮湖,如今正是蓮花盛開的季節,很多人都說蓮湖上的蓮花一旦開起來,一片望過去都是碧綠叢中綴著紅,好看得很。

對白素和小月,夙溪沒太大興趣,對蓮湖倒是有些感興趣。

入了城之後便有人特地趕來接宿無逝了,帶著馬車一路引,引到了一個很質樸的門院前。

那房屋並不華麗,勝在每一處的風景都算不錯,假山翠竹點綴得恰到好處,夙溪挺願意住在這樣的地方的。

知道宿無逝要來,白素一切從簡,除去引他們過來的人之外,也就他加上小月,再帶兩個守衛在門口等著。

夙溪的住處是小月安排的,小月這人看上去馬馬虎虎的,不過做起事來倒是很細心,夙溪的房間與宿無逝的就在隔壁,兩個房間一個院子,院子外頭是另一個住處,隆遙就住在那兒。

夙溪有些慶幸她與宿無逝的住處隔開了,這晚吃完了晚飯,夙溪便說困了,回自己房內休息。

宿無逝有些擔心她,跟過來陪著她。經過昨夜的事,宿無逝對夙溪一百個不放心,生怕她晚上做噩夢醒不過來。

夙溪說:“沒認識的人也就罷了,現在我們住在白素和小月這兒,我怎麽還能和師兄睡一起呢。”

宿無逝楞了一下:“為何不能?”

夙溪臉頰稍微有些紅:“我……我只是你的師妹,又……不是你娘子,和你住在一個院子已經可以了,再……”

夙溪沒有說下去,眼神瞪著宿無逝兩下,宿無逝頓時明白了過來。

他呵得一下笑了出來,牽起夙溪的手:“那我們成親。”

夙溪抽回手,有些無奈:“哪兒有這種情況求親的,你就是為了和我睡在一起才和我成親啊?”

這話說完,夙溪覺得不對,仔細想了想,似乎有些歪,再看向宿無逝,對方那金色雙眸中瞳孔收縮,顯然已經想到了什麽場面了。

夙溪伸手推開了他的臉,這張臉一旦露出‘我想睡你’的表情,夙溪就沒法兒拒絕,她決定不看,於是扭過頭,推著宿無逝的肩膀,一步兩步將他推到了門邊。

“夙溪……”

夙溪搖頭:“師兄回去吧。”

關上房門,夙溪背靠著門,身後還有宿無逝的影子在,對方的手貼著她的房門幾秒,聲音輕輕地傳來:“師兄就在隔壁。”

“嗯。”

宿無逝走了,夙溪臉上的表情也垮了,她的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捏著,捏到指尖泛白,指甲將手心掐出了血痕才慢慢松開。

夙溪走到了桌邊,打開乾坤袋,從裏面拿一只紙鶴,展開紙鶴,夙溪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再將紙鶴覆原後,她走到了窗邊,推開窗戶有些猶豫要不要將這封信送回去。

指尖沾染的血漬將紙鶴上面印出了一個淡淡的紅色指痕,夙溪最終還是放開了紙鶴,讓她順著窗戶往外飛去,朝翎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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