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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為什麽最近我總覺得很餓?”

“一定是元寶兒為政太勤勉,太勞累,以後奏折就為夫幫你看吧!”鳳君諂媚又狡詐,“那麽以後就不許說每天太累了,不願召鳳君了!”

這兩人又在無視他人,肆無忌憚秀恩愛。被無視的持盈滾了一陣兒,自己爬起來,坐到桌邊,氣呼呼往嘴裏塞東西,再不吃飯可能就沒東西可吃了!這樣養寶寶的父母,簡直人神共憤!

“對了,團團,你弟弟要進京了。”鳳君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從桌上推給狼吞虎咽餓慘了的持盈,“這幾日你準備一下。”

持盈嘴裏叼著所剩無幾的她娘吃剩的菜葉子,擦了手拆信:“有沒有說從西京給我帶什麽好玩的來?”

元璽帝趁機挾走了桌上最後一塊肉,嘴裏不忘一派慈母的語氣:“為娘許久未見豆包兒了,說來,有好幾個月了吧?”

鳳君糾正道:“一年半了。”

☆、儲君的報覆

持盈姐弟倆曾經一同在昭文館上過學,二人聯手稱霸,欺壓同窗,氣跑夫子,很是作威作福了幾年。後來豆包兒13歲尚不足,被送往西京教養,入了名門世家姜氏族學,錘煉了一年半載。如今被姜氏族長——鳳君的兄長——豆包兒的大伯特意恩準兩個月學假,回京探親。

鳳君其實收到了他兄長兩封信。

一封是官方語言,臣啟陛下鳳君這種開頭,內容無非是不負聖意教導親王,今學有小成,還京省親,特遣部曲家丁三千護送之類。

另一封則是話家常,羨之吾弟這種開頭,內容則是:你生的小混賬,氣走我族學七八位當世大儒,若不是我以厚禮謝罪,老儒們聯名具表的奏章只怕早已到京。不過你放心,那奏章已被我西京姜氏重資買斷並銷毀,老儒們也都退隱了。奈何祖父視小混蛋如珍寶,寵溺太甚,不許我等重言相加。上回我無意間責了兩句,便遭祖父毒手,追殺半個西京,因體力不支才作罷。不過你無需擔憂,最後自然是我負荊請罪才消祖父之氣。訴苦諸多,其實情況也沒有更糟,勸你勿責罰他,不然縱有千裏之隔,祖父恐也饒不了你。然,豎子思念雙親,回京心切,半年前同我申請學假,這半年來稍有模樣,學問長進不少,行事漸有我西京姜氏子孫氣度。但願這不是一種偽裝。好了,絮叨至此,你兒給你送回去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第二封乃是私人信件,涉及到太多真相,自然被鳳君壓了下來,沒給元璽帝過目。鳳君拿信掩面了一陣,拾掇拾掇藏好,跑去跟元璽帝商量冊封豆包兒的事情了。豆包兒初步長成,還未正式冊封,這二位便打算趁著豆包兒回京,將冊封的事情落實,待豆包兒重返西京,學習繼承父輩姜氏家業,也算身份貴重。

因大殷有女子為帝的慣例,元璽帝的一兒一女,便由女兒繼承皇位,隨母姓,兒子繼承西京產業,隨父姓。所以,豆包兒才被送往西京教養。

禮部最近忙的便是冊封親王一事。

但對於皇太女持盈來說,一母同胞的弟弟闊別已久,終於能夠手足團聚,是件非常值得期待的事情,何況,豆包兒一定會給她帶許多新奇的玩意兒。

“殿下,聽說親王殿下要回京了?”昭文館裏,刑部尚書家的公子展鯤鵬趴在桌上,一邊拼命抄著持盈的作業,一邊抽空八卦道。

“你都聽說了?不知道豆包兒會給我帶什麽好玩的!”持盈殿下歪坐在椅子上,拳頭托腮,翹著二郎腿,小小繡花鞋上綴著的紅纓隨她抖腿而顫動,裙裾高高撩起也不在意。

“聽我爹說的,還說禮部正在忙這件事,誒,殿下,這裏是個什麽字,怎麽不像你寫的?”展鯤鵬公子對學問比較執著,抄到不認識的字,一定會問個清楚明白。

持盈歪過身子,將桌上的作業冊轉過來一看,眉頭便皺了起來:“父君又圖省事,居然寫了個草書體,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字!”

展鯤鵬四下看了看,將手攏到嘴邊,小聲:“上回夫子不是發現了鳳君代筆殿下作業一事,要是再讓夫子逮著……”

“逮著了我也不承認,我父君也不會承認!”持盈望著展鯤鵬的臉,忽然想起一事,“對了,小展,你有沒有從你爹那聽說最近有個蘭臺史官自首的案子?”

展鯤鵬咬著筆跟持盈交換朝廷消息:“當然聽說了,涉案的史官居然是夫子最看重的校書郎,哎呀我都不敢相信,據說夫子都險些牽連其中,禦史臺抓這事差一點就彈劾成功了,最後竟然禦史臺的屁股也沒擦幹凈。殿下,你說這事會影響到夫子麽?要是夫子一氣之下,病倒了,是不是我們就不用上史學課了?也不用寫那麽多史學研究作業了?想想還有點小期待呢。”

“天真!蘭臺令的手腕你是沒有見過,這點小事能把他氣病才怪!蘭臺那麽多校書郎,折了一個,還有無數個,一點不值錢!”

兩人正討論得起勁,兵部尚書家公子孟光遠遲疑著出現在持盈身邊:“殿下,這堂課,你還要跟我換座麽?”他覺得自己主動犧牲,也許會讓持盈殿下對自己刮目相看。

持盈小花鞋上的紅纓停都沒停:“怎麽,你覬覦我的前排寶座,想跟夫子套近乎?”

孟光遠嚇懵了:“不,不不!我、我怎麽敢覬覦殿下的寶座,更、更不敢跟夫子套近乎……”

“夫子來了!”課堂上,總有人率先發現敵情。

頓時,孟光遠虎軀一震,一溜煙跑去了最後排,比兔子還機警。夫子對於他來說,是猛虎一般的存在。

展鯤鵬飛速給作業收尾,持盈抓過自己的作業冊回身,坐好。

白行簡準時到昭文館授課,一切如常,他的身影一出現,嘰嘰喳喳的課堂瞬間鴉雀無聲,連持盈都坐端正了。

“上回布置的課後作業交上來。”白行簡牽衣落座,放下手杖,目視全場。

持盈率先離座,揣著自己的作業冊,款款到夫子案臺前,立足在學子們通常站立的位置,卻並沒有擱下作業冊,反而繞過案臺,走到了白行簡身畔。

眾同窗驚呆了。

身畔陡然香氣裊繞,白行簡微不可查地皺了眉。

持盈畢恭畢敬將作業冊放置案臺,輕紗袖角從白行簡肩頭拂過,白行簡向旁側特意讓了讓,持盈卻仿佛陷入了選擇恐懼癥,不知道將作業冊擱到夫子的教案左邊還是右邊或者前邊還是後邊,於是她將每個位置都嘗試了一遍,粉色的袖擺一次次從旁甩過,香氣四溢。

白行簡自然忍無可忍,一把奪過持盈的作業冊,拍在教案右邊:“下去!”

“是,夫子!”持盈轉了個身,面朝夫子,行了個鞠躬禮,鬢邊的束髻垂落到白行簡膝上。

最後,昭文館學子們發現今日夫子授課冷酷非常,尤其當目光漫過前排某處。課後作業當然又布置了好大一堆!

☆、皇二代學霸

案前奏折堆積如山,鳳君依次批閱,筆不停輟,文不加點,批語一揮而就。時常十幾本奏折批完,上面墨跡還未幹。

一本本攤開等墨幹的時機,鳳君從奏折山底下抽出昭文館課業本,翻開閱題,一道史學論述題赫然在目,當然是持盈在課堂上筆錄的夫子出題。題目是:論自古以來君王婚姻對國家財政的利弊影響。要求:不少於五千字。

鳳君覺得自己膝蓋中了一箭。這道題真的不是為持盈量身訂制的?或者說為她爹量身打造的?

出題的是夫子,答題的是鳳君,持盈只是一個事不關己的傳達者。這位不論有作業還是無作業均是一身輕的傳達者此刻正在鳳君左手邊不遠處的軟榻上睡得橫七豎八,一同休眠的還有鳳君養的貓咪,貓咪同持盈一樣叫團團,年紀比持盈還大。

眼下是持盈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因為睡覺不老實,軟榻的形狀打造得十分詭異,軟榻靠外的一邊必須擋上欄桿,當然欄桿不能太硬,柔軟杉木外裹上棉絮再纏上綢緞。持盈睡得翻天覆地,一腳搭到欄桿上掛著,一手摟著貓咪,嘴角還掛著口水。

鳳君的右手邊,一張圓桌旁,元璽帝捧著一本書正在研讀,不時提筆蘸墨做筆記。如果剝掉寫著“君主論”的外封皮,就會露出內封:九州美食大全,其內容涵括《食珍錄》、《食經》、《本心齋食譜》、《飲膳正要》、《飲食須知》、《雲林堂飲食制度集》、《居家必用事類全集》等等,可謂一部膳食類大百科全書,是女皇陛下新近搜羅到的珍藏。

陛下禦覽菜譜時,非十萬火急不得打擾,當然,她也會沈湎於膳食的誘惑而無法自拔,所以鳳君才敢肆無忌憚在批閱奏章的空當替持盈代筆課後作業,奮筆疾書君王婚姻與國家財政。這個白行簡一定是故意針對他的,一定是的吧?

鳳君心道看我不引經據典亮瞎你的史官眼,竟然用這種迂回曲折的方式來暗諷我!五千字算什麽,五萬字都不在話下!當年老夫為了嫁給陛下,連夜寫就一本賦役改革《鹽鐵論》做聘禮,才夙願得償,雖然其過程不乏一些不足與外人道的可恥手段,但總體而言老夫的機智十萬字都寫不完,豈是你一介史官能懂!

雍華殿內,只聞元璽帝的口水滴答聲、鳳君的唰唰寫字聲、儲君的呼呼聲,交響著一曲和諧的樂章,這時,侍女來報。

“陛下,鳳君,殿下,親王殿下回來了!”

第一聲沒人理。侍女提高音調,再報。

這回卓有成效,鳳君停筆,頭擡起:“啊,這麽快?就說我們都很忙,讓他自己過來拜見。”

豆包兒風塵仆仆趕至雍華殿,見他娘沒空理他,他姐睡得不省人事,只有親爹坐在書案後等他到來。

“孩兒拜見母上、父君!母上、父君身體可無恙?”親王殿下行了標準大禮,邁步、掀衣、跪地、叩頭,宛如行雲流水,舉手投足均有法度,早已不是當年離京的毛頭小孩。

鳳君見兄長信中稱呼的小混賬自入殿便稍顯風骨,行止間已有名門風範,俊眉修目少年郎,如同自己幼年時的模樣,打量之下,尚算滿意。

“起來吧,你母上正看書,無暇理會你,父君每日忙得都顧不上有恙了。”鳳君合上持盈的作業本,擱了筆,瞧著站起身後身姿挺拔的豆包兒,內心比較著豆包兒一年半前的身量差距,少年易長成,轉眼間已是小大人。兒女長大,父母則衰,不由覺得自己離韶華之年已漸去漸遠,脫口感慨,“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移越少年。”

“父君風華正茂,皎如玉樹,與老字尚有天壤之距,但父君也勿太勞累。”豆包兒趕緊安撫。

爹又在傷感韶華易逝,大伯說文人矯情,就愛傷春悲秋,寫詩作賦,二伯說越是漂亮的人越容易感傷光陰,譬如你爹,從十幾歲開始就惋惜自己的美貌與風度不能永駐惋惜到現在。好在豆包兒他爹的確是西京姜氏子孫裏才華與姿容最為出眾的,他感傷起來旁人不懂他的煩惱,但看在他臉的份上可以理解,也就免了幾個兄弟胖揍他一場的沖動。

“西京那邊如何?你曾祖身體可好?”鳳君得到了兒子一本正經的安慰,暫收傷感。

“西京一切都好,曾祖父矍鑠得很,帶孩兒翻過桐山,遍覽西京風景,說父君幼時也是曾祖父帶大,還說孩兒肖似父君,見到孩兒便宛如父君在跟前。”

“你曾祖年紀大了,父君離不開上京,你返西京後要替父君盡孝,不要氣到曾祖。”鳳君喟嘆。

“父君可趁閑時回西京小住,曾祖父必會十分開心!”

“哪裏有閑時啊。”鳳君望一眼案頭的山堆。

“父君操勞國事,一切代/辦,儲君才難以成長。不如分攤一些國事,父君不用太過勞累,儲君也能學著應對。”

豆包兒對於湯團兒安逸地在上京享清福,他獨自在西京受罪,還要同堂兄弟們較勁,比課業比才學比風度,總之無所不比,實在心裏不平衡。要不是曾祖父護著,他在西京可謂度日如年。

同樣是混世魔王,湯團兒就有繼續任性的寬松環境,豆包兒卻被強行掰正,必須學習名門世家的禮儀風範,吃飯睡覺走路說話一整套的規範,以及還要學習絕大部分同齡人都不會學到的艱深學問。

譬如絕大多數同齡人都在死記硬背記《論語》時,族學夫子要求世家子弟從《論語》成篇的不同時期不同文風不同稱呼分析其背後的權力鬥爭,世家如何從中吸取教訓,避免卷入亂世傾覆之危。

百年積澱的世家族學比昭文館高了幾個難度,剛開始上族學時,根本聽不懂夫子在講什麽好麽!持盈這個昭文館皇二代學霸,到了西京,跟世家族學子弟比起來,也是刻刻鐘淪為學渣的節奏。

鳳君自然也想持盈能早日分擔,但寶寶在他眼裏永遠都是個寶寶,怎麽忍心讓寶寶那麽勞累,連作業都怕累著了她,何況紛繁國事。女寶寶是掌上明珠,要捧在手心裏寵愛的,哪怕她是儲君,是王朝未來的帝王。男寶寶要繼承家業,不錘煉不足以成人。

“慕之,此次回京,禮部已在籌備你的冊封大典,近些時日註意言行舉止,勿落人口實,使人論你是非,影響冊封。”鳳君偏心得不能更明顯,換了話題。

慕之,豆包兒的大名,姜慕之,隨父姓。

“孩兒謹記。”豆包兒深知他爹的秉性,對可愛的物事沒有抵抗力,比如從前他娘,再比如湯團兒,湯團兒又最會在他們的爹面前裝可愛討好處,豆包兒跟湯團兒比,完全沒有競爭力,只好死心。

豆包兒帶回西京特產梨花糕,才在元璽帝面前刷到了存在感。

“啊,朕的親兒子!”元璽帝一手捏了捏豆包兒的臉蛋,皺眉,“怎麽瘦了?西京是不是虧待了我兒?這麽瘦怎麽討老婆?”

以胖為美的陛下審美觀早已扭曲。

“討老婆?”鳳君聽到了不得了的事,當即反對,“不足弱冠不許娶妻!”

豆包兒掐指一算,暗嘆還有好幾個年頭。

☆、主角光環呢

持盈踏著夜色,抱著豆包兒從西京帶給她的滾燈,溜到禦花園試玩。這種滾燈制作機巧,據說是西京近來廣為流傳的兒童玩具,可足踢,可拋擲,而內裏燈燭不滅,夜裏在草地上滾動,能將草葉映出斑斕色調。

給持盈挑選禮物,豆包兒幾乎沒花什麽心思,西京與上京相距千裏,民俗大不相同,兒童玩具更是不重樣,隨便挑幾個西京特產玩意兒,就夠持盈消遣一陣子。所以豆包兒帶回來一枚滾燈,一本西京最新流行的話本。

持盈隨便翻了幾頁話本,故事講的是一個家族覆滅的少年,被仇家百般折磨後死去,重生後,少年立志覆仇,智商忽然提高幾十個百分點,鬥極品,鬥仇家,終於鬥破了蒼穹,踩著累累屍骨,站在了人生巔峰。持盈被雷了個狗血淋頭,但據豆包兒說,這是西京最流行的重生套路文。但凡套一個重生的皮,冠名重生之某某某,買者便趨之若鶩,於是跟風者眾。持盈欣賞不來這樣的口味,人生處處逢極品,總有刁民想害我。

於是持盈將話本扔進了垃圾桶,抱了玩具跑進了禦花園。豆包兒因為被父君留下抽查學問,持盈只好獨自玩。踢著滾燈,持盈心想,假若自己重生,一定是雙倍尋歡作樂,每天玩都玩不夠。

星月黯淡,夜裏的禦花園人跡罕至,持盈玩得不亦樂乎,隨著滾燈越跑越遠。滾燈在草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沒入一片小樹林。持盈追過去,忽然聽見聲響。

“你這俊俏小郎君,勾得大爺火冒三丈,拿出你孌童的本事,給大爺伺候好了有賞!”一個喘著粗氣的男人聲音。

“孌童?有點意思,可是要怎麽做呢,大爺你教教人家?”聲音嬌嫩的少年嘻嘻哈哈回應。

持盈蹲到樹下偷瞄,禦花園夜裏竟然有人在這裏說悄悄話,可是動靜好大,不知道這兩人是不是一言不合打起來了,她要不要出去勸架?

兩手扒開樹葉,只見一個魁梧的男人扒了上衣,動作粗魯地將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年摁到樹上,而後撕扯少年的下裳。

少年面向樹幹,出聲抱怨:“你在後面,人家又看不見,怎麽學嘛!”

“少裝了!做孌童還不知道套路?想看還不容易,待大爺爽幾下,你再用上面伺候爺!”男人迫不及待掀起少年衣擺。

“不如現在就用上面?”少年不喜歡被摁在樹上沒有自由,更沒有主動權,於是熱心提議。

“少廢話!按爺的步驟來!你這褲帶怎麽回事,怎麽跟爺的不太一樣……”男人抓耳撓腮,急火攻心,一腳踩滑,“哎喲!誰他娘的風火輪,滾到老子腳下,老子又不是哪咤!”

掛在樹上的少年轉過頭來,看向風火輪的來處,一手指向樹下蹲著的一臉好奇與茫然交織的持盈:“餵,大爺,那邊有個丫頭在看著我們呢!”

“誰?!”男人放下少年,幾步沖到樹下,一手拎起持盈,一手撿起地上的風火輪滾燈,照到持盈臉上。男人臉色忽然大變:“你、你不會是……”

持盈兩腿蹬了蹬,在男人驚慌失措中蹬到了地上,伸出兩手接過男人手中的滾燈:“哦,謝謝,再會。”持盈轉身便走。

“她是誰?”少年問。

“皇、皇太女……”男人口幹舌燥。

“蠢貨,那你還敢讓她走?放了她,你死定了!”

“此、此話怎講?”男人陷入恐慌。

“身為大內侍衛,卻玷汙鳳君的孌童,此事被皇太女揭發,你還有活路?”

持盈回頭:“別聽他胡說,我父君才沒有什麽孌童,而且我與你頗有眼緣,也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麽,所以我幹嘛揭發你,我要回去洗洗睡了,再會!”

男人顯然聽信了少年的話,幾步追出,再將持盈拎了回來,顫聲問少年:“怎、怎麽解決她?她可是鳳君掌上明珠,我們會不會獲罪?”

“就知道幹孌童的蠢貨!”少年整整衣衫,走了出來,步態妖嬈,容貌艷麗,眉梢眼角盡是風情,擡起素手指向樹林外的一片湖水,“皇太女夜裏游玩,不慎落水,關我們什麽事?”不過為追求嚴謹,少年凝眸問持盈,“皇太女殿下,你會水麽?”

持盈小雞啄米般點頭:“必須會!身為皇太女,當然要防範被人推落湖水,落水自救,這個是我們身為皇族的覺悟!而且,我游泳游得可好了!”

少年一時間沈默了。

男人卻一言戳破持盈的謊言:“她撒謊!游泳免不了嗆水,鳳君寵她過頭,根本沒舍得讓她嘗試!”

少年釋然:“那你還等什麽?”

男人拎著持盈走向湖邊,持盈大哭:“你好好想想吧,我父君最擅推理了,曾經屢破奇案,你這種人為制造落水的詭計必然瞞不過我父君智慧的雙眼,一旦他查出是你害的我,你會被滿門抄斬的!你難道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嗎?你難道不珍惜自己家人的生命嗎?快點懸崖勒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嚶嚶嚶……”

男人走到湖邊,果然又遲疑了。持盈緊緊抱住他的粗胳膊,淚水糊了一臉,假若自己被陷害了,會重生嗎?自己還這麽小,還沒有玩夠,就要被害死了!話本裏的主角都有主角光環,她自己的主角光環哪裏去了,難道說她根本就不是主角?這真是個悲傷的發現。

“再磨蹭,被人撞見,你不死也死,死得不能更透!”少年抱臂鄙夷。

男人牙一咬,心一橫,松手甩掉持盈。

“救我!”持盈發出短暫的哭腔求援。

接著便聞“撲通”一聲響,持盈被湖水淹沒,沒掙紮幾下,便沈了下去,湖面的巨大漣漪一圈圈擴散。

白行簡心口忽然一跳,行走在夜裏的內宮,總覺得哪裏不太安寧。

他得到密報,親王返京途中發生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西京距上京有千裏之遙,所以那位親王一路不生些波折,是不太可能的。雖然他對皇嗣如何行事並不關心,但此事關乎國事,他無法完全置身事外。所以他連夜進宮,要求面見親王。

大概蘭臺令的威名太過顯赫,他所到之處,宮人走避,因此走了一盞茶時間也沒能找個人通報。他入內宮的機會並不多,面聖多數時候在雍華殿,皇子皇女們的居所幾乎未曾涉足過。

他拄杖緩行,越行越偏,直到穿過宮殿前區,入了禦花園,才知大概是走錯了路。

踏上游廊,見前方一片湖水在黯淡的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光,且透著初春的涼意。他畏寒,旋即轉身往回走。

就要走出游廊,避開寒夜湖水的涼氣,忽聞夜裏一道微弱的哭聲,哭聲雖短暫,卻似有所耳聞,仿佛是蘭臺裏令人心懼的那次……

一定是錯覺!

他步伐不變,繼續回走。下意識,他回了一下頭,望向湖水,寧靜的湖面被漣漪傳送來了哭聲餘韻。手杖從游廊上轉了方向,他的衣擺旋即迎向湖風。步伐加快,趕至游廊外,極目遠視,對岸湖畔站著兩個人影,人影之下的湖面某處,是湖上漣漪的源頭。

他視線定住,湖邊不遠處,落著一盞亮晶晶的球燈。

“親王殿下給儲君殿下帶來了西京兒童玩具,一枚滾燈,和一冊話本。”書令史方才向他匯報。

“那儲君殿下可要愛不釋手了。”白行簡聽聞後,略帶諷刺回應。

愛不釋手的玩具,當然不會孤零零落在湖邊。

白行簡快步趕向湖上漣漪的源頭,寒夜裏,額上已生汗。待他扔了手杖,躍身湖底,腦中仍是一片空白。憑著本能和微弱的視線,他看見了持盈,一把將她抱住,帶她出水。

仿佛游了一世,白行簡抱了持盈上岸,累得難以立身。兩人渾身水淋淋,然而生死之間難以顧忌太多,他給持盈翻過身,手臂墊在她腹部,迫使她吐水。持盈毫無反應。

一柄寒光匕首刺來,白行簡一手抱著持盈,一手執杖,反手一杖打飛匕首,再回杖將行刺之人撞開。

“你若此際自刎謝罪,尚能免去皮肉之苦。”白行簡看著持盈,並未回頭。

☆、親王的禮物

“蘭臺令?”大內侍衛看清救持盈的是誰後,心膽俱裂,更驚悚的是這個膽大包天的孌童竟然還敢行刺!

孌童少年捂著被撞疼的手臂,瞪著這個一邊防範自己,一邊用不知道什麽方法在讓皇太女蘇醒的男人。

“自刎謝罪?抱歉我沒有這個想法。不過既然你這麽緊張她,不如一起殉個情,我幫你們?”少年看出打自己的是一根手杖,這個攪局的家夥似乎離了手杖無法行走,不足為慮。

“他是蘭臺令,是史官!”大內侍衛覺得今夜無比憋屈,他不過是想玩個孌童,為什麽要讓他一個小小侍衛遇見這些得罪不起的人?

“史官怕什麽,皇太女都被你扔進了湖裏,還計較多一個少一個?”少年推罪給侍衛,並惡毒慫恿。

“可是、可是他們殉情,長眼睛的人都不會信啊!”

“蠢貨!殉情只是個好聽的說法!也許是蘭臺令夜遇美貌儲君,心生不軌,儲君不從,撕扯中,兩人紛紛跌落湖中……”

白行簡用盡辦法,終於使得趴在他手臂上的持盈哼了一聲,嘔出一口水。聽了這許久,少年明顯不敢再行刺,只能一味慫恿無膽無謀的侍衛。而侍衛無路可走,漸漸對白行簡生了殺意。

論體力,白行簡和持盈加起來都不是侍衛的對手。何況,持盈昏迷不省人事,活不活得過來還未可知,白行簡又形同廢人,根本不足懼。既然事情已然做到這個地步,也沒有什麽可猶豫的了。

侍衛在心中說服自己,腳步已經挪動。

那個渾身濕淋淋坐在湖邊摟著持盈的蘭臺令,身形單薄,湖水從他發間滴落,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一個廢人,首席史官也不過如此。

侍衛蔑視完對方後,愈發自信,大步踏出,準備一舉將這二人推落湖中。

“田良。”白行簡低著頭,唇邊吐語。

“啊?”侍衛動作停滯,下意識應了一聲。

“你十六歲入大內,忠心耿耿,武藝過人,三年即升為正四品千戶,深受陛下賞識,若無意外,不久將升任二品都指揮使,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家中八十老母含辛茹苦養育之恩,你可為之掙得誥命夫人封號,從此族人不敢欺。”白行簡語速緩慢,句句不虛,字字落人心坎。

侍衛田良半生的功勳和唯一的願望,在這個詭異的夜裏,被人一一道來,準得不能再準,仿佛一切都如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史官親眼所見。寡母養育自己成人,不知承受了多少鄉裏欺淩,他唯一的抱負便是有朝一日衣錦還鄉,讓所有鄉人對他們母子刮目相看,讓囂張跋扈的族長恭敬地跪在老母腳下。

“原本一切順遂,可在心儀的女子面前受挫,令你厭惡年輕女子,轉而喜好孌童。若令堂知曉,該何等心傷?”白行簡繼續道出其心病癥結。

念及八十老母,田良抱頭悔恨,蹲在白行簡面前如同一個犯錯的孩子。

孌童少年見此幕,心下驚懼,看一眼身形狼狽卻神情從容的白行簡,也許果真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他既知曉侍衛的一切,那麽他對自己是否也……

白行簡再度開口時,少年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

“若此癖難改,暗中尋歡,倒也情有可原,然而你不該在內宮肆無忌憚,你可知你以為的孌童是何人麽?”白行簡如同教育失足的晚輩,即將為他揭開真相。

“他……他是什麽人?”田良擡起淚水交織的臉,視白行簡如救贖。

“孌童少年”緩緩後退,手心捏緊,完了,處心積慮,盡付流水。

“雲州刺史獻給親王殿下的禮物,瑤國公主,瑤姬。”白行簡看也未看一眼那傳說中貌若神女的瑤姬。

田良如遭雷劈,坐到地上:“她……她穿男裝,竟然是女的……可是她是瑤國公主,為什麽願意同我這個侍衛……”

“穿男裝是為了不那麽惹眼,扮作隨從,跟在親王身邊,因是被親王私密帶回京,不敢令陛下和鳳君知曉,你卻將她當做孌童。”白行簡為他解惑,“至於她為何配合你,除了好奇貪玩,我想不到其他理由。推殿下如水,定然也是她的主意,因她怕自己同你的事情敗露,令親王知曉。而最後,謀害儲君,即便查出來,也只會追查到你頭上。可憐你蒙在鼓裏,還為她賣命。”

田良恍然大悟,悔不當初:“蘭臺令,都是這個妖女誘惑我,我不想害殿下的,您要救我!”

男裝的瑤姬更是悔不當初,最恨方才的匕首沒刺中:“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連我的來歷都清楚?難道你暗戀我?原來你覬覦我的美貌!”

“據傳,瑤國最美莫過瑤姬,瑤國最毒莫過瑤姬,瑤國內無人敢招惹你,所以你便偷越國境,妄圖勾引大殷親王。”蘭臺令的情報網,連禦史臺都自愧不如,一切神秘莫測來歷不明的人,在蘭臺令眼裏,皆是透明。

瑤姬不服:“什麽偷越國境!我熱愛旅游,我窮游不行嗎?沒想到你們大殷男人皆是狡詐之輩,雲州刺史先是拿美食佳肴招待我,得知我是瑤姬,便將我當作他仕途的墊腳石,送給路過雲州的親王殿下!你身為蘭臺令,能不能區分被害者和加害者?”

白行簡懶得與她多費口舌:“田良,拿下瑤姬,可將功贖罪。”

“謀害皇太女的是你,不是我,陛下饒不了你的,別聽這個廢人的,他這是離間計!”瑤姬已尋路,預備奪路而逃。

心理上,田良早已被白行簡策反,此際自然不會再信瑤姬,尤其這個瑤姬還是個女人,欺騙他的可恨的女人!他差點上了一個女人,想起來就惡心,生理上受到嚴重打擊!所以瑤姬尚未跑幾步,便被田良追上,一拳打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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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兒跪在雍華殿外已一個時辰,沒有一個人來安慰他,陛下和鳳君全圍在持盈床邊,整個太醫院都被搬了過來,就連進進出出端水煎藥的宮女們路過殿外,都對豆包兒繞行。

瑤姬被投進了大牢,大內侍衛被關押候審,白行簡救儲君有功,被安置在雍華殿內,由分撥過來的幾名太醫看診。

豆包兒挪了挪酸麻的膝蓋,不禁悲從中來。在西京日子難熬,也從未被這樣對待過。然而路過雲州,遇見瑤姬,他並不後悔。他後悔帶瑤姬回宮,明知這是個危險分子,一旦被母上和父君發覺,他少不了受皮肉之苦,但鬼迷心竅,還是冒險帶她回來。他想不到她會如此大膽,同侍衛茍且,還謀害儲君。這兩樣事,豆包兒想起來就痛不欲生。

瑤姬啊瑤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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