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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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神女還是妖女?

豆包兒拉住一個繞行沒繞太遠的宮女裙角:“湯團兒醒了麽?你們能不能跟我說句話啊?”

宮女受到驚嚇,抿著嘴使勁搖頭。

豆包兒不放棄:“你搖頭究竟是湯團兒沒醒還是不能跟我說話?”

宮女嚇哭了,就是不說話。

豆包兒忽然察覺到危險的氣息,迅速松手,腿跪好。宮女趕緊跑走。

鳳君從殿內邁步而出,沈沈的視線盯住豆包兒。他走到豆包兒跟前,揚起手掌,袖角香風頓起。這氣息,豆包兒太熟悉了,閉眼,等巴掌落下。這刑期實在太長,豆包兒如炭火上的烤魚,煎熬許久,臉上也沒疼。

鳳君陡然覺得兒子大了,打不下去了。

“團團什麽時候醒,你什麽時候起來!”

鳳君甩袖離去。

☆、劃入黑名單

太醫顧淮被打發來給蘭臺令看診的時候,同期的太醫們那低聲的嘲笑和戲謔的眼神,顧淮就知道自己徹底被孤立了。

也許是上回煎藥沒按太醫令開的方子,而是用了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幾味藥,雖然他盡力解釋了自己的論證,但最後他煎的那罐藥還是沒能逃脫倒入化藥池的命運。也許是太醫院每月月考時,自己的答卷筆墨幹凈,從未有塗改痕跡,被人質疑作弊夾帶,但始終未找出證據。

聽說儲君殿下落水昏迷不醒,太醫院被連夜召喚,顧淮匆忙準備了幾味藥,他相信他能讓儲君蘇醒。但事實證明,理論到實踐的距離往往是難以逾越的天塹。他連靠近儲君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說獻藥的機會。

他得到一個在殿外聽候的吩咐,排在前面的太醫們的方子不起作用的話,也許會輪到自己。就在他做著這樣的打算時,太醫令讓去幾個人給偏殿那位看看。太醫們問清偏殿的病人竟是蘭臺令後,無人願主動前往。

據說太醫令曾經受陛下委托,派出太醫院幾名醫術精湛的頂級太醫給蘭臺令看腿疾,結果是幾名老太醫受到了蘭臺令的無情折辱。折辱方式幾經流傳,版本已衍生了好幾個。

諸多版本的共同點則是蘭臺令不許人碰他,懸絲診脈也別想,就是讓他掀衣看看腿也不行,望聞問切一個都施展不開,遇見這樣的病人,若非因陛下旨意,老太醫們早不甩他了。因此迫於壓力,太醫們只得根據醫藥典籍選取幾個方子開給他,不管起不起作用,只要醫不死他就成,也不用負擔醫療事故責任。然而這幾張經典藥方一開出,便遭到了蘭臺令莫名其妙的殘酷抨擊,說什麽太醫院不思進取,頂級太醫都只會從故紙堆裏抄取陳詞濫調,如此屍位素餐,只圖醫不死人,這般醫術連鄉野郎中都不如,索性告老還鄉以免誤人誤己誤國。當時就有名老太醫氣得腦溢血。

從此再也沒有太醫肯給蘭臺令看病了。這種不僅不配合治療,還反羞辱大夫的病人,太醫令表示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然而這回,蘭臺令這個極品病人就在跟前,給他看診又是陛下旨意,太醫令見無人應聲,正好瞅準了殿外某個著名刺頭:“顧淮,念你月考成績俱佳,特許你為蘭臺令看診,還不快去!”

顧淮就在太醫們嗤嗤的笑聲中背著藥箱向蘭臺令進發了。

顧淮踏進偏殿,見到了那位被太醫院劃入一級黑名單的傳說中的蘭臺令。殿內燈火昏暗,蘭臺令靠坐桌邊,手上把玩著一只花燈,雙膝覆蓋毛毯,手杖倚在腿邊。

“太醫院醫官給蘭臺令請脈。”顧淮恭敬一揖。

白行簡偏了視線朝他看一眼:“不用。”說罷,視線轉開。

顧淮不應,揖完禮後直起腰,扶著藥箱走向殿中。走近了才發現,蘭臺令把玩的花燈竟是殿內唯一的光源,花燈樣式仿佛可用來滾動玩耍,並非用來照明,難怪殿內昏暗不明。

“沒想到宮裏竟有民間小兒玩耍的滾燈。”顧淮記得書上說,替頑固而棘手的病人看診,首先要消除病人對大夫的敵意,最取巧的方式便是尋找共同話題,而尋找共鳴的話題則要觀察病人對何事何物感興趣,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看病人的註意力長期在什麽地方。

白行簡一直盯著一枚普通的滾燈看,顧淮揣測病人可能有些工匠之類的愛好。

白行簡記得自己早已同太醫院交惡,那幫屍位素餐醫術不堪的太醫們見了他便繞道百步外,竟還有庸醫不知死活來跟他套近乎,那便休怨他今夜心情不佳,不會再對庸醫手下留情了。

顧淮不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無知無覺地走到蘭臺令身邊,將醫箱卸到桌上,轉身點燃了閑置的宮燈。殿內陡然明亮,刺得白行簡眼睛微瞇。

顧淮再轉回身時,一手掀開了白行簡腿上的毛毯,另一手迅速給他膝蓋紮針,連反應的時間都沒給他留。

一針下去,兩個人都驚呆了。

白行簡從未見過這般手起針落的利索身手,當然他這些年也從未容許誰近身給他一針的機會,隔著衣料以迅雷之勢落針膝上鶴頂穴,快速、準確、無誤。

針刺鶴頂穴半寸,可通利關節,祛風除濕,活絡止痛,主治膝關節酸痛,腿足無力,下肢癱瘓。顧淮原以為刺幾針便無大礙,但落針時,針尖所遇的阻力和手感傳達給他一個驚人的真相——此人髕骨已被剔除殆盡,足有十個年頭!

顧淮額頭生汗,楞在了當場。

那些傳言的真相,漸漸浮出了冰山一角。

他不信任太醫,痛斥太醫食古不化,只會抄錄故紙堆。出自太醫院的顧淮深知那些給蘭臺令治腿疾的方子根本無法應對髕骨缺失的病癥,所以他才抵觸太醫,斥他們為庸醫。顧淮此際束手無策,悲哀地發現自己其實也是蘭臺令痛斥的庸醫一員。

太醫的楞怔,白行簡對此絲毫不以為意。如果能有這樣的身手,那麽察覺他膝蓋的問題和無法治愈的事實,並非難事。

更出乎顧淮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白行簡自行拿住銀針,緩緩轉動,掐算好時間,取針,再對另一只膝蓋用針,手法之快,並不輸顧淮。

顧淮瞠目結舌,這跟傳說的不一樣!傳說蘭臺令身體殘疾,心思陰暗,諱疾忌醫,不通醫術,只會指手畫腳亂吐槽。顧淮表示再信傳言,他就是個傻缺!

面對此情此景,顧淮生出一種錯覺,宮燈下這位清俊而倔強的史官,其實是位名醫。而他髕骨被人為剔除的遭遇,則與此息息相關。

針灸完後,白行簡送還銀針,重新蓋上毛毯。再多藥石都無異於杯水車薪,他才不願做些無用之舉。針灸不過暫祛湖水寒氣,對於殘廢十年的他來說,並無多少實際用處。之所以接受太醫的針灸,一則他並未來得及阻止,二則針既已紮下,他便領了這少年太醫的好意。

“你叫什麽?”白行簡淺淡的目光投了過去。

“顧淮。”

“淮陰人?”一般人名裏不會無緣無故帶上地名,白行簡仿若閑聊。

“是。”顧淮很有些受寵若驚。

“師從何處?”

“師從家父。”顧淮有問必答,想了想又補充,“不過家父師從淮陰當地的名醫世家,可惜那名門傾家覆滅,家父並未學成。”

“已高太醫院許多。”白行簡神情寡淡繞過話題,“為何你在太醫院遭人排擠?”

“蘭臺令怎知……”顧淮訝然。

“你被遣來給我看診,可不是遭人排擠了。”白行簡仿佛並不在意自己的口碑和遭遇,目光掠過宮燈下黯淡的滾燈,口中不經意道,“殿下情況如何?”

“聽說還未蘇醒。”

“你可有法子?”白行簡轉過頭問。

“有一個方子,但用不上。”顧淮的沮喪之情溢於言表。

“我能讓你用上。”

☆、寢殿半日游

隨著時間的流逝,持盈依然沒有醒轉的跡象,鳳君心急如焚,瞪著太醫院一幫束手無策的庸醫,恨得咬牙切齒。

不是沒有想過持盈會遇到各種危險,做父母的,從有寶寶那一刻起,便常有寶寶走失、被壞人拐走等夢境。鳳君的噩夢更加豐富。一個儲君所能遇到的各種迫害,都被鳳君輪流夢了一遍,落水自然也在其中。而他的應對措施則是更加全面細致的保護寶寶,為她代勞一切。以為只要團團在自己的羽翼下,便可杜絕一切危害。

事實證明,他太自負了,而正是他的自負,害了團團。

元璽帝見鳳君又急又恨又自責,整個人都處於崩潰的邊緣,身為妻主,她覺得有責任安撫一下:“我像湯團兒這麽大時都能獨自解決刺客了,落水算個什麽事,你瞧你把我女兒養成了什麽樣?我讓她學鳧水,她嗆個水多正常,你防我跟防後娘似的。還偷偷到廟裏給她求避水避火符,以為戴幾個符就能安枕無憂。好了,別生無可戀了,我就不一一細數你幹的蠢事了。湯團兒是我生的,我穆元寶兒生的娃不會這麽廢柴,主要是這幫太醫沒用,若是牧雲哥哥在……”

原本一蹶不振的鳳君聽見元璽帝最後掐斷的一句,頓時開啟心中警戒,生無可戀的黯淡眼眸瞬間轉作鬥志昂揚的清亮:“你可終於找著機會了,想把他召回來麽?想得美!還是那句話,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就說近些時你老是推三阻四,原來是生了二心,對我生了厭倦,想要始亂終棄!”

不小心碰翻了醋壇子,元璽帝悔不當初,尤其思及多年前的一次。那時湯團兒豆包兒還小,她收到了柳牧雲寄來的一封雲箋,被鳳君發現,大吃一醋,轉頭就帶著湯團兒回了西京,整整鬧了三個月的別扭。最後還是她攜著大學士們不惜狗血淋頭擬就的表白情書,親赴西京,軟磨硬泡,才將鳳君哄騙回來。

鳳君吃起醋來,從後宮到朝廷都不得安寧,元璽帝想來就心悸。

“我明明只是個假設句,誰說想召他回來了,他離京游歷是他的志向,我又豈能強迫得了他?你還有臉說我對你推三阻四?都一把年紀還這麽精神,哪次不是沒完沒了,還口口聲聲要生七子八婿!我每日應付那些沒事找事的朝臣都應付不過來,還要應付你這個老不正經,我都要心力交瘁猝死了,還要被誣陷,啊,簡直生無可戀……”

帝後拌嘴,旁若無人,滿殿的太醫原本就因喚不醒儲君而壓力山大,還被迫聽著這一瓢瓢的狗血後宮日常,其中還有剛入太醫院年不滿十八的少年人。這個世道對太醫簡直太殘忍了。

白行簡就是在這時入了殿。顧淮抱著醫箱在前穿梭,用肉身開辟一條路,為的是白行簡不必碰觸到這滿殿黑壓壓的人。不顧太醫們的詫異和嫌棄,白行簡穿過眾庸醫,自然沒有好臉色,所到之處,一片冷氣蔓延。以太醫令為首的禦醫們見到這位高居黑名單榜首並蟬聯至今的蘭臺令,均是眉頭大皺,不由自主回避,越避越開,徹底為他讓出個寬闊的區域。

白行簡走向屏風前,站定施禮,打斷屏風裏的夫妻吵架:“陛下,若殿下尚未蘇醒,臣有一個人選,可一試。”

吵架的二人暫緩夫妻生活不協調的內部矛盾,想起這場拌嘴的起因是持盈,一聽白行簡言語,仿佛有了救星。

“什麽人,帶上來!”鳳君也顧不上拌嘴了,既然白行簡說話了,想必是靠譜的。

從顧淮隨白行簡一同進殿時,太醫令就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太醫竟沒有被白行簡羞辱到瘋掉,這不合邏輯!當顧淮果然在白行簡的目光示意下,緊張地走向屏風後,太醫令知道今日恐怕要糟糕。

更令太醫令吃驚的是,白行簡竟也跟去了屏風後。他究竟要幹什麽?太醫令恨不得自己也跟過去瞅瞅。

元璽帝和鳳君給顧淮讓了持盈床邊的位子,二君救女心切,也顧不上對白行簡的突兀出現表示異議。此處是儲君寢殿,持盈的臥房尋常除了太醫,不曾有其他外人,尤其是男子造訪。白行簡自然也是頭一遭到此。

二君給顧淮讓位,顧淮不著痕跡給白行簡挪地方。他便清楚看見這位平日裏活蹦亂跳的皇太女此刻緊閉雙眼,安靜地躺在柔軟舒適的緞面被褥裏,枕頭也是柔軟舒適的。白行簡想起自己那方硬邦邦的枕頭,硬邦邦的床榻。

顧淮首次離陛下鳳君與儲君這麽近,緊張自不待言。踏足皇太女的香閨,見到了儲君殿下,顧淮大吃了一驚。頓時感覺自己又一次被傳言結結實實地欺騙了。說好的禍星降世呢?說好的混世魔王呢?說好的招不到夫婿引陛下鳳君競頭疼呢?

這樣五官精致結合了陛下與鳳君二人之優點,美貌之加倍,怎麽可能是傳說中討人嫌的宮廷噩夢?怎麽可能招不到夫婿?

顧淮心口砰砰直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揭開被褥一角,都仿佛是對仙女的玷汙。被褥一掀,一個繡著圓圓胖胖的湯團子睡袍便露了出來,可愛得顧淮一顆心都要蹦出來,然後融化掉。

白行簡瞥了一眼這只大湯團兒睡衣上的小湯團兒,頓時心中便對元璽帝和鳳君二人的品味充滿了懷疑。儲君這般年紀還被當做小兒養著,難怪行事莽撞且幼稚,性情惡劣且幼稚。

元璽帝和鳳君並不知他們給長女定制的團團睡袍太過奪人眼球,只見前面兩人仿佛都陷入了沈思,不由跟著緊張起來,莫非湯團兒難治?

“顧太醫。”白行簡出言提醒一下顧淮,發呆當合時宜,顯然他們因一只繡花團子浪費了一點時間,不能再耽擱了。

顧淮忙將自己融了一半的心塞回去,避開不看持盈的臉,然而還是避不開衣服上那只團子,怎麽可以這麽可愛,針都拿不穩了……

白行簡不得不給他一點壓力,讓他冷靜一下。他擡目見床榻垂簾垂著一塊麒麟刺繡,未多想,擡手扯了下來,扔到持盈身上,蓋住了那只胖團子。然而,二人再定睛一看,顧淮的一顆心更是加速融化,太、太可愛了!怎麽會有人繡一只萌萌的麒麟!人家是神獸,為什麽要這樣對待!

一只胖頭胖腦的麒麟趴在持盈身上,仿佛在覬覦一只美味可口的湯團兒……

這皇家的品味果然是不能好了!

白行簡對儲君寢殿的其他布景不敢再抱指望,袖子一動,奪過了顧淮手裏的銀針,兔起鶻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紮入了持盈側腹,輕撚幾下,同時另一只手挽起持盈的袖子,拖住她滑嫩的手腕,取針紮入穴位。持盈手指驀然一動,勾住了他手指。兩人手指交纏到一起,顧淮偷偷看一眼白行簡的側臉,蘭臺令冷峻的面容毫無所動。

興許蘭臺令根本就不在意這點小動作,他不加理會,繼續撚動銀針,直到持盈嘴裏嗚咽了一聲,他又以迅雷之勢收針,推入袖中。

整個過程,二人都是擋著元璽帝和鳳君的視線。顧淮作為太醫來看診,身體傾靠較前,是對床上病人看病的姿勢,而白行簡自始至終站得筆直,身形疏離,完全沒有行醫施針的動作幅度,仿佛純粹是在觀看太醫施救。

二君在持盈嗚咽時便一同邁步上前,圍到持盈身邊,皆以為是顧淮神醫手段。

“團團醒了麽?”鳳君急切問。

“尚、尚未完全清醒,還需輔以藥劑!”顧淮緊張回應,心道原來皇太女殿下小名叫團團,好可愛。

“你來開藥。”元璽帝指明顧淮。

顧淮打開隨身藥箱,從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幾位藥,躬身呈上:“臣……在太醫院時已抓了藥,以備不時之需……這藥的搭配可能比較奇特,但請陛下相信我……”

“你來煎藥,湯團兒就由你負責。”元璽帝再度指明顧淮,並十分看好這個小太醫,“小小年紀,醫術了得,現任太醫院幾品醫官?”

“回陛下,臣為六品醫官!”顧淮心猿意馬,原來皇太女殿下小名的全稱是湯團兒,好可愛。

“喔,那以後就是四品醫正了。”元璽帝金口玉言,直接淩駕太醫院內部升遷的規章典制之上。

就連鳳君都沒有提醒元璽帝又不按規章制度辦事。

屏風外面候著的太醫令和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驚呆了,陛下你僭越了啊陛下,就不怕史官……不對,史官就在旁邊站著……

旁邊站著的史官仿佛沒有察覺元璽帝僭越的事實,一言不發,額上卻生出汗水。

而當事人顧淮因為受到了沖擊,忘了謝恩,待想起來時,發現身邊已不見了蘭臺令。

太醫令自然不會忽略掉蘭臺令,他親眼目送這個傳說中秉筆直書實則狡詐多端的史官出了殿,恨得咬牙切齒,原來他竟是想利用顧淮插手太醫院,甚至淩駕於太醫令之上,實在可惡!

被整個太醫院怨念的蘭臺令,離了眾人視線後,腿骨酸軟,手撫宮墻也幾乎要站立不住。

“夫子?”豆包兒跪在殿門外,跪得膝蓋酸疼時,驚見這一幕。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和評論都好少啊好少啊好少啊~~~~

☆、你也有今天

出入寢殿的宮女們臉上明顯露出輕松的表情,豆包兒也隨之松口氣,看來湯團兒無虞,他有望結束刑期。

白行簡帶了個小太醫入殿時,他就詫異,白行簡又獨個出殿,好像腿疾發作,他更詫異。眼見玉山將傾,豆包兒扶著身側一只仙鶴銅爐站起,忍著萬千針芒齊下的麻痹感,邁動腿,挽蘭臺令之既倒。

“夫子,可要叫太醫?”豆包兒沒有見過夫子腿疾發作,以為強硬如蘭臺令是不會倒的。反差落在眼前,豆包兒有些震驚。

“不用。”白行簡滿頭是汗,在強行撐住身體重心,不管怎樣都不能倒下,他有他的尊嚴。

“那我叫人來幫夫子?”豆包兒捉摸不準他的心思,試圖尋找一個他能接受的法子。

“不必。”白行簡唇間已無多少血色,性情堅定而倔強,一一否定豆包兒的提議。

豆包兒頭一回發現夫子這麽難伺候,比女人還難懂!明明很痛苦,卻既不要太醫也不要別人幫忙,那麽到底要怎樣?

仿佛聽見了豆包兒心底的吶喊,白行簡終於肯主動說出要求:“可有僻靜無人處?”

豆包兒心念電轉:“有!”

推開殿門,豆包兒讓在一旁。因為白行簡似乎並不樂意他的攙扶,哪怕是將倒的時候,究竟什麽原因,豆包兒當然百思不得其解。難道他不喜歡雄性同類的靠近?然而也沒見他有雌性異類的靠近呀!

哪怕此際邁步更為艱難,白行簡還是強硬要求自己來。這個強硬,不用他說,是從他的表情神態透出來的,拒人千裏。豆包兒在旁邊看著十分煎熬,覺得自己不幫他是殘忍,幫他又會惹他厭煩,在他痛苦的時候還讓他厭煩,似乎更加殘忍。

豆包兒壓住自己的行動節奏,走幾步一等,到門檻時不由抹把汗。從前不覺得,如今才發現這門檻竟然快及膝蓋高,夫子怎麽可能邁得過去!這個崎嶇坎坷之途,是自己領夫子過來的!認為自己做了蠢事的豆包兒,忐忑慚愧得咬手指,怎麽辦?

看吧,果然夫子停在門檻外,半晌不動!豆包兒要被自己蠢哭了!

豆包兒內心十分糾結,如果這時說,夫子我們還是去別處吧,那豈不是明確表示自己認為夫子連個門檻都克服不了,夫子這樣的脾氣,能忍?但如果說,這只是一個普通高度的門檻,你一定可以的,那假如夫子邁不過去,豈不是很難堪?

就在豆包兒進退兩難、腦中神展開到讓人來鋸掉門檻時,視野裏,如果不是錯覺,不是幻視,那麽就是夫子一手扶杖,一手微提下擺,左腿邁過及膝門檻,一分不高,一分不低,仿佛量好了高度,隨後衣擺從門檻上拂過,右腿邁過。

豆包兒揉揉眼,確定白行簡自己從門外邁進了門內,雖然動作談不上快,相反卻是遲緩而精準,一次到位。顯然這個挑戰對他來說並不輕松,緊抿的唇角,順著鬢發滴下的汗水,表明他已竭盡全力。

緊張得不行的豆包兒終於能夠松口氣,但隨即,面前的現實讓他認識到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白行簡艱苦卓絕跨得殿門,落腳便踩上一只撥浪鼓。豆包兒咬上了拳頭,大氣不敢出,生怕夫子被一只撥浪鼓撂倒。

白行簡又不得不擡腿,手杖將撥浪鼓撥到一邊,擡眼便被殿內地上的景象沖擊到了。

滿地散落兒童玩具,鳥籠、小竹簍、香包、不倒翁、泥人、小爐竈、小壺、小罐、小瓶、小碗、六角風車、雉雞翎、小鼓、紙旗、小花籃、小笊籬、竹笛、竹簫、鈴鐺、八卦盤、六環刀、竹蛇、面具、小燈籠、鳥形風箏、瓦片風箏、風箏桄、小竹椅、拍板、長柄棒槌、單柄小瓶、噗噗噔……

仿佛集市大展會,根本無處下腳。

“你說……這是什麽地方來著?”白行簡不確信地再問一遍。

“我、我姐的書、書房……”豆包兒頗沒底氣。

完了,豆包兒忘了白行簡現在是湯團兒的夫子。把姐的夫子引到了姐的書房,見到了姐的珍藏,這些珍藏連父君都不準碰的,宮人更是不敢來收拾。最重要的是,聽說白行簡給湯團兒的史學課成績評估向來不高,這下印象分徹底敗光。豆包兒又被自己蠢哭了!

可正因為是湯團兒的玩具房兼那個什麽書房,才人跡罕至,僻靜無人。因為湯團兒總是擔心自己心愛的玩具被人覬覦,順手偷走,弄丟一個就夠她哭一個下午,所以父君勒令宮人們任何人不得靠近儲君書房。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儲君書房藏有什麽國事機密。

從儲君的睡袍到儲君的書房,沒有一樣不叫人吃驚,沒有一樣能讓人與“儲君”二字聯系起來。白行簡沒力氣在意這究竟是書房還是玩具房,只想盡快找個地方坐下來。

“需要註意什麽?”他忍著身體不適,耐心問。

“不要碰這些玩具,不要弄亂它們的位置。”豆包兒硬著頭皮回答湯團兒書房註意事項。

“嗯,我在此歇片刻,你可放心。”白行簡想獨自待著,“今日有勞殿下,臣建言殿下一句,勿替瑤姬求情。”

豆包兒吃了一驚,他原本打算既然湯團兒沒事,興許自己能向父君替瑤姬求饒:“可若我也對瑤姬置之不理,她豈不是死路一條?”

“她謀害儲君,又豈是你幾句話能替她消罪?何況,此事你本身就脫不了幹系。雖為姐弟,但你承的是西京姓氏,與儲君乃是君臣之別。並且,儲君遇險的因頭正是你從西京帶給她的一只滾燈,無論法理還是情理,你都難脫罪責,再替兇手求情,豈非更加置自身於險境?鳳君考慮周全,才令你長跪殿前,以此脫罪。你若體諒不清,魯莽行事,牽連的將是西京。”白行簡為之分析利弊,權作今日酬謝。

豆包兒卻聽得一楞一楞,他根本沒有想過其中關節,竟會牽涉這許多。白行簡的剖析與西京族學夫子授課相似,從事情的本質根源,因果關聯,君臣之別,來考量後果與影響。雖然百年世家靠的就是這樣的清醒頭腦來維系家族安危,但全是客觀因果與利害關系,而無主觀情感人心冷暖,他無法接受。

“不管身負怎樣的嫌疑,我也不會棄自己所愛於不顧!哪怕為她背離家族,罔顧君臣!”豆包兒憤慨地表達了他身為男兒的擔當,也是拒絕了白行簡的建議,同時反問一句,“夫子愛過一個人麽?”

白行簡正視了一眼這個少年:“你只是不曾經歷波折,才以為愛可以替代一切。”

豆包兒回敬以同樣的句式:“夫子只是不曾愛過,才以為世間唯有利弊權衡。”

說罷,這個少年憤然離去。

被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這樣頂撞,白行簡還是頭一次。

他默然在殿內行走,小心避開每一處散落的玩具,待穿過這片敏感地帶,終於到達書案前,拖出椅子坐下,早已汗流浹背。

手杖靠到一旁,他自袖中取出十幾枚特殊制作的銀針,每一根的長度都是顧淮銀針的兩倍,尋常大夫根本不會用到的長度。除此之外,另有一包打濕了的罌粟粉。被世人視為惡之花的罌粟,恰恰是他止痛的捷徑。

以銀針敷以罌粟,寸寸刺入膝蓋,一連刺進十幾枚,毫不手軟。若有旁人在,瞧見這一幕,一定以為他在自殘。

於白行簡而言,銀針入骨的刺痛,與酷刑後膝蓋浸泡寒湖水引發的舊疾發作相比,實在不足為道。而每次發作,非罌粟不足以緩解,所以他隨身攜帶。只是這次,罌粟因湖水沖泡,所剩無幾,藥效大打折扣。

他仰靠椅背,手指揪著衣擺,指節發青,額上汗珠縱橫。他睜著眼,望房梁藻井,彩繪斑駁,雙龍戲珠,蓮花盤繞,十六飛天撒花奏樂。幼年時,也曾見蓮花與飛天。

他不願沈湎往事,轉頭看向書案,探手拖過案上最近一本書,隨手翻開,竟是出自鳳君之手的《鹽鐵論》。論述國家根本的《鹽鐵論》,與滿地玩具,太格格不入。白行簡讀過《鹽鐵論》,常感鳳君不世之才,竟甘願屈居後宮,他難以理解。

“夫子只是不曾愛過,才以為世間唯有利弊權衡。”

豆包兒稚氣的嗓音回旋耳畔。

愛是什麽?不過是皮相迷惑下的錯覺,能保幾時?只有少年才會口口聲聲刻骨銘心的愛。如他白行簡,刻骨銘心,唯有恨。

他準備丟開《鹽鐵論》,那位頑劣的儲君怎麽可能閱讀這樣的書,大概也是當做玩具的一種吧。目光忽然瞥見一頁註解,手指停在那一頁,拿起書,讀了印本旁側的小字。對論述中鹽鐵為根基的觀點質疑與補充,論據雖不獨到,想法卻是特別。觀字跡,端妍秀麗,筆勢出自鳳君,略有變化,與每旬日的作業筆跡不甚相同。

白行簡一時詫異與懷疑,甚至忘了腿疾。註解內容與筆跡絕非鳳君所留,種種證據指向那個頑劣的家夥,怎麽可能!

這時,書中飄出一頁紙,落到地上。白行簡暫收驚訝,彎腰拾起,引得膝蓋一陣疼痛。但紙上的玩意兒很快就給他止痛了。

一張名貴宣紙上橫七豎八塗鴉著幾個粗糙的小人兒,體型較大的一個簡筆小人兒手撫木杖站在一張案臺後,表情嚴肅,表達的方式是嘴角向下。案臺下坐著一幫小人兒,寥寥幾筆表達人群。而其中濃墨重彩細致描畫的小人兒格外鮮明,有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秀氣的小嘴,連小鞋子上的纓絡都描摹了出來,表明身份的是衣服上圈了一只圓圓的團子。這只團子正在寫字,“刁民”二字剛剛收筆。

白行簡從未見過這樣簡陋又粗暴的畫作,不覺十分汙眼,不會作畫何必勉強?簡直玷汙紙墨!忍無可忍,他又看了一眼,團子畫得倒是挺圓,但畫夫子竟然如此敷衍,所用筆墨連她的鞋子都不如!以及刁民是何意?

瞥見紙張旁側寫了個一,也許是編號?白行簡翻動《鹽鐵論》,果然又從中翻出一張粗暴畫作,編號是二。塗鴉內容更加過分!撐著拐杖的簡筆小人兒跪在了濃墨重彩的團子腳下,簡筆小人兒頭頂有個圈,圈裏有字:拜見女王大人!濃墨重彩的團子頭頂也有個圈,圈裏有字:老白你也有今天!

白行簡額邊青筋跳動。且不說從一到二有什麽因果邏輯,沒有聯系編什麽號?難道中間省略了什麽劇情?畫風簡省便罷了,連劇情都省,可見行事多麽任性妄為!若說編號一的內容尚有現實依據,那麽編號二的內容則純粹白!日!做!夢!

再翻也沒能翻出編號三來。白行簡將這些不堪入目的畫作塞回書裏,扔了書到案上。

☆、狗血話本案

白行簡餘光瞥見書案下有只紙簍,紙簍裏仿佛躺著本書。對於文人來說,扔書進垃圾簍的行為有辱聖賢。白行簡當然不是個迂腐的文人,所謂的聖賢在他看來不少都是沽名釣譽,不值一提。但對於一個史官來說,焚書坑儒令人唾棄,平常無事扔書同樣令人反感。

於是,他彎身從紙簍裏撿起了書,一看書名,重生之公子覆仇,居然是狗血話本。可為何會躺在垃圾桶裏?這樣的讀物在他看來,更應該是頑劣儲君的心頭好才是。

從不看話本的白行簡,若非今日腿疾發作,止痛藥劑量不夠,也不會翻開這冊話本,那麽就會錯失這個重生故事。

翻了幾頁後,他神情漸換,快速翻完後,瞳孔收縮,呼吸急促。

重生覆仇的故事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話本內容,托言架空,卻處處有跡可循。說的是江南一戶名醫世家,因家主卷入當地名門嫡庶之爭,暗地裏替庶出子謀殺老爺,事情敗露,名醫家主被官府判了死刑。名門嫡出的長子不甘這樣便宜了醫家,尋了個由頭,使之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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