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裏面用“他回憶起一些片段”代替的全部畫面。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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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1世界的時間之初,V世界的避世場所,還有這個世界……還未築起鐵柵欄的,沒有廢棄的,正常運轉著的游樂場。

接近日落的光景,游樂場的各種儀器設施被鍍上一層橙紅的暖色光暈,還是如同前幾次跳躍來到的場所一樣,偌大的游樂場空蕩蕩的一片,沒有一絲人的氣息,只有各種娛樂設施自顧自運轉著,像是在面無表情地講述一個並不有趣的笑話。

摩天輪緩緩地旋轉著,時初仔細觀察了每一個座艙,確認裏面並沒有人,便擡腳向游樂場更深處走去。她對這個游樂場挺熟悉了,大致掃一眼,也能判定什麽方位是什麽設施。她邊走邊尋找司譽辰。

摩天輪處在游樂場的中央,以它為圓心,兩點鐘的方向是暫時處在最頂端的跳樓機,上面空無一人。一點鐘方向是垂直式過山車,軌道架設在蔥郁的樹林之上,沿著軌道俯沖而下不斷翻轉的車身上不時有墜物掉落下來,估摸著大小並不像人。

她又輾轉去了十一點鐘方向的小型游泳池。司譽辰依然不在那裏。幹凈得像是新蓄的泳池水泛著藍汪汪的波紋,上面漂浮著幾根圓溜溜的木頭。不遠處突然響起了八音盒音效的歡樂頌,那應該是旋轉木馬了吧。

時間過得出人意料地快,她沒能走過大半個游樂場,天就已經完全黑了。好在游樂場內的燈光將所有的路照得亮堂,看不出多少可怕的氛圍。

旋轉木馬位於摩天輪的十點鐘方向,時初從它的後方繞過去,能看見一旁暗者燈的控制室。她對六七歲的司譽辰會出現在控制室裏不抱太大希望。

旋轉木馬隨著音樂空空地起伏。歡樂頌音效之下,每一匹馬蹦跶得也愈發歡騰。各色塑料的馬匹上的噴漆還很嶄新,似有未完全散盡的刺鼻味道。底盤邊緣的一圈氖氣彩燈卯足了勁亮得十分用力,似在拼命地暗示著什麽。

被旋轉木馬底盤中央的大柱子擋住的一匹白馬恰好露出頭來,時初對它很熟悉,正是她在E-1世界坐的那一匹。白馬溫馴的大眼睛半斂著望著她,她湊近了些,晃了一下頭,將誤以為它有生命的念頭驅出了腦袋。

白馬完全露了出來,就在那一刻,底盤上的氖氣彩燈忽然閃了一下。

音樂停頓了幾秒,覆而繼續播放。但是沒過幾秒鐘,彩燈連續閃爍了四下,音樂繼續停頓。接著彩燈陸續閃爍了九下、十下,在一聲巨大的轟鳴之中失去光彩,報廢了。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次音樂的卡頓,時初不明白這在向她傳遞什麽樣的訊號。

見這裏也沒有司譽辰的蹤跡,她繞著游樂場的大圓慢慢地走著,驀地看到前方欄桿上拴著紅黃藍三只隨風飄搖的氣球,在略顯灰暗的背景之中突顯,格外鮮明。

是他栓在這裏的嗎?

她站在差不多處在摩天輪九點鐘的位置向周遭張望,從摩天輪七點鐘方向的卡丁車一直眺望到四點鐘位置的糖果屋,並沒有發現小孩的影子。

他會在哪兒呢?

她急得直跺腳。正準備再沿著游樂場的圓弧邊緣走下去的時候,冷不防朝中央的摩天輪下方瞥了一眼。

一個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的小男孩面朝她的方向,一動不動地將她望著。焦急暫時得到緩解,時初疾步向他走過去,欲開口叫一聲他的名字,但見他警惕地瞪了她一眼,向後退了一步。

誒?她還沒考慮過司譽辰會排斥她的接近這種可能性,是前兩次太順利了嗎?

以及……她長得很像壞人嗎?

時初哭笑不得地舉起雙手,努力露出自己最親切的樣子來表達自己並沒有惡意。她放慢了腳步一點點地向他靠近,換上一副哄小孩的語氣,“你聽我說呀,我不是壞人。”

他根本不吃這一套,連連後退好幾步,“壞人都說自己不是壞人!”

哎呦餵這話怎麽聽著這麽熟悉呢,她前不久才說過吧?

果然,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我真的不是壞人呀。”時初立在了原地,急得額頭冒汗,苦惱地思索有什麽能向他證明自己不是壞人的方法,這麽明顯的事情有什麽好證明的啊!這比要她證明一是一二是二還要難好嗎!

“那……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我不是壞人?”

他還真捏著小下巴思考起來,斜乜著眼睛一擺手,“你……原地大象鼻子轉圈圈,左三圈右三圈!”

哈?小朋友你說什麽?

你要和我一起鍛煉身體嗎?

時初瞪著他小臉上十分認真的表情,狠狠眨了幾下眼睛,仿佛在確定自己並沒有聽錯。

好吧好吧。

大象鼻子轉圈圈就轉圈圈吧,你最大,姐姐聽你的就是了。

她捏著鼻子,老老實實遵照他的旨意向左轉了三圈,再向右轉了三圈。她暈乎乎地擡起腦袋,眼前的司譽辰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再從兩個變回了一個。

“你……你看這樣行嗎?”時初挺慶幸這個小朋友沒在她轉圈圈的時候趁機逃跑,她的大腦仍不太清醒,說話也不利索,“你相信我是好人了嗎?”

“勉強相信你吧。”

司譽辰像是面帶嫌棄地遞過去一只手,“你可以叫我阿辰。”

她高興地伸手過去握了握,怕他覺得不舒服,沒敢站得太近,“你為什麽一個人站在這裏呀?”

“我不是一個人,我在等我媽媽買糖果給我吃。”

等媽媽?

望一眼早已沒入地平線的太陽,她又問:“你媽媽什麽時候去買糖果的?”

他扯著小書包的背帶,極不情願地轉過手腕上顯得有些松垮垮的腕表,說:“下午四點多吧。”

“現在幾點了?”

“……”

“阿辰,現在幾點了?”

“……八點二十。”

作者有話要說: 大象鼻子轉圈圈,小朋友你真是有意思。

這章……就請大家記住這些游樂設施的方向以及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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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大家也發現了,每一個世界都會有游樂園這一出,其實這算是最本源的創傷,另外一些小細節也是互通的,能夠串聯到每一個男主。

☆、走向源頭的創傷

她大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司譽辰在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以買糖果為由拋棄他的媽媽。時初不能斷定到底是確有其事還是司譽辰經過記憶加工改造之後呈現的結果。無論是哪一種,創傷是無法磨滅的,被他用記憶層層堆砌、極力偽裝的這份不安全感從此在他心底紮了根。

時初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向他解釋。這般年紀的孩子已經具備了對一些事情的基本洞察力,不可能對母親的離去毫無感知,他仍然站在摩天輪下等待他的媽媽,不過是將自己的賭註全部押在那一點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

她明白的,都明白的。

這樣卑微而小心翼翼的念頭,處在快要哭出來的臨界點,又隱隱含著收到驚喜的小小期待,懷揣著一絲希望,自我催眠似的欺騙自己,再等一等吧,也許……這只是老天在跟自己開玩笑。

也許那個人回心轉意回來找自己了呢。

他不時張望著糖果屋的方向,被她發現又努著嘴撇過頭去,小手緊緊抓著她,手心裏冒了一層薄汗,惴惴不安又不肯死心。

嘴唇被他舔得幹澀,邊緣是一層撕扯得殘破的死皮。這落在時初眼中,化成了滿滿的不忍與心疼。她下定決心,將他的手握緊一點,用她所能發出的最溫柔耐心的聲音對他說:“阿辰,我們一起去糖果屋看一看吧?”

即便真相對他來說無比殘忍,但時初覺得,他需要得知真相——他需要好好面對這個他一直竭力逃避的真相。

他下意識地露出抗拒的神色,朝遠離那個方向的暗處後退一步,時初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仗著比他年長力氣大的優勢將他往糖果屋的方向拖了一段距離,孩子氣地瞪他一眼,整張臉上都寫上了“不容拒絕”四個大字。

“你就打算永遠等在這座摩天輪下面嗎?”她提高了音量,微微蹙眉。

他緊抿著嘴巴,一言不發,倔強地撇開眼睛不看她。

她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是很好,連忙放軟了語勢,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長輩模樣,語重心長道:“阿辰啊,你自己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對不對?你已經長大了,我騙不了你,覺得還是要讓你自己認識到真相會比較好。真相,就算再殘酷可怕,它也是真實的,不是嗎?”

他不答,兩只手皆握起了拳頭,抓著時初的那一只,未修剪過的指甲掐進了她的掌心裏。時初默不作聲地看他顫抖著聳起了肩膀,之前被他悉力按捺下去的某種情感再度覆蘇,而後顫抖著在沈默中爆發。

他猛地轉過頭,雙目赤紅地盯著她,似要將這個身體裏所有的憤怒與失落全部傾倒在她的身上,“你懂什麽?你什麽也不懂!”他惡狠狠地甩開她的手,指著她的鼻子大吼:“你不知道就不要亂說!”

“好啊,你說得對極了,我不懂!我什麽也不知道!”時初氣得笑了出來,“那你一個人站在這裏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了麽?如果你媽媽直到夜深了還不來找你,你就在摩天輪底下吹著風過夜麽?”

他用鼻子重重地“哼”一聲,似是想不到反駁的言語,直接扭頭不看她。

“你要堅持你認為的,可以啊。但你不去看一眼,怎麽知道這樣做是值得的呢!你死拽著我不肯去,不就是因為自己早就已經知道了會是怎樣一幅場景麽!司譽辰!你以為你只是個小孩子就可以逃避著不長大嗎?你以為這樣很聰明嗎?我告訴你,一切歸屬於逃避的行為,都叫懦弱!”

時初火氣噌噌噌地往上竄,不覺劈裏啪啦地說了一大串,嗓子眼直冒火,越說音調越發顫得不像是她。眼睛裏有濕濕鹹鹹的液體滾燙洶湧地流瀉出來,模糊了她眼前的震愕望過來的孩子,發狠似的往外湧,怎麽也止不住。

被她封存在心底最深處的某份記憶揪著她心口的肌肉,掙紮著幾乎要破殼而出。逆光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被彩光暈染得淺得近乎透明的發梢牽動她整個人顫抖不止,又被她無比血腥地強制按壓下去。

她沒有解釋方才接近失態的原因,隨便抹了一把眼淚,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拽起他的胳膊。

他呆呆望著她眼淚殘存的臉,任她拽起他,意外地沒有反抗。

她為了扳正自己的聲音,咳嗽一聲,聲音中的哽咽未消,“阿辰,”她大口地喘著氣,仿佛說話要耗費她極大的力氣,“我知道我這樣自說自話地帶你去面對你不敢面對的東西,很不好。但是,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如果你把你不想面對的東西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給未來,你會更加吃力的。時間是公平的,你現在欠下的,將來都要加倍地還。因為……不僅僅是你在長大,你推脫著不敢去碰的東西也在堆砌,它會變得越來越不可戰勝。”

他一聲不吭地跟上了她,頭低低地垂著,拉住了她的手。

“這裏看上去沒有別人在了,你心裏的怨氣和火氣朝我發也沒關系,但你記得,不要逃,不能逃,”她嘆了口氣,“阿辰,我來到這裏,是過來陪著你一起戰勝它的……我不會害你的,相信我啊。”

“滴滴滴——”

他手腕上的電子手表響起了半點報時的提示音,八點半了。糖果屋的方向忽然刮起一陣不小的風,將他應允的細小聲音掩蓋在了地面沙土滾動的嘈雜之中。

時初轉頭看了看身後,夜色茫茫之中似乎潛伏著些異常的氣息,又無法具體說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她帶著他走到了糖果屋門前的彩色雨棚下,清晰映著他們兩個人影子的玻璃門上掛著翻轉成“休息中”字樣的小木牌,裏面亮著一盞橙黃的小油燈。裏面依舊一個人也沒有,時初看著眼巴巴向裏面張望的司譽辰,小男孩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明顯的表情變動,仿佛對這個結果並不感到意外,眼中卻有一丁點沒能即使收斂住的失落流散開來。

她將他努力藏著掖著的小表情看在眼裏,問:“阿辰,你想吃糖嗎?我們可以進去買一些。”

他聞言咬住了嘴唇,漆黑的眼珠不知所措地轉溜一圈,忍不住再次向裏面探看一眼,又遲疑著搖了搖頭。

口是心非的小家夥。

時初摸摸他的腦袋,姑且當他是想去的,“沒關系,我們可以就進去看一眼。”

他癟著嘴,看似不情願地隨她走了進去,玻璃門上方的搖鈴“叮鈴”一聲,這一點點聲音迅速湮滅在呼嘯而起的風聲中。

店內貨架上擺放著五彩繽紛的手工糖果,分別用造型可愛的小熊玻璃瓶、心形玻璃瓶以及漂流瓶式樣玻璃瓶裝好。也有不少卡通動物造型的大型糖果,用透明塑料紙包著,袋子口系上蝴蝶結。

店門長時間關閉著,店裏的空氣由於長時間不流通,散發著一股極其濃稠的甜膩味道,時初不太喜歡甜食,聞到這股齁甜的味道不自覺地掩住鼻子,向後顧一眼,司譽辰縮在她身後,瑟瑟縮縮的。可快盯得發直的眼神出賣了他,他舔著嘴唇,不住地向周圍的角落裏張望,對店裏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時初拍拍他的肩膀,“你到處看看吧。想吃什麽都可以。”

他得到了應許,索性不再束手束腳的了,立即松開時初的手,兀自趴去了一個玻璃櫃上,凝神註視了半晌,他叫時初:“餵,”然後皺一下眉頭,似是覺得這樣的說話方式不太好,於是不熟練地加上一個稱呼,“小姐姐,你看這裏。”

時初走到他跟前,往他身邊一湊,只見玻璃櫃裏幾乎空蕩蕩的,只有底下鋪著一層白色半透明的紙,上面用掰成一段一段的拐杖糖歪歪扭扭地擺了一串英文。

【chukouzaibeifang】

時初念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根本不是什麽英文,就是一串拼音嘛。

“出口在北方。”

“北方在哪兒?小姐姐,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司譽辰不確定地對她說道。

對於野外生存經驗為零甚至負值的時初來說,告訴她出口在北方根本沒多大點用處。要是在白天還好,能有影子和太陽作參照,大晚上的,天空黑咕隆咚一片,連個月亮的影子都找不到。

不過沒關系。她有手機。

手機上有指南針啊!

她急忙掏出手機,像是遇見救兵似的捧著打開了指南針應用,將手指平放在手掌上轉了一圈覆位。

咦?這個指南針怎麽不對勁呀?

指針連續轉了好幾圈,左右大幅度地搖擺了好幾下,就是不落在一個固定的位置。時初晃了幾下手機,指針轉動愈發快速,根本停不下來。

時初:“……”

你是吃了什麽牌子的口香糖麽?

這要怎麽找北方啊!她突然萬分後悔自己沒有學習一點基本生存技巧,連最簡單的辨識南北都做不到。

“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司譽辰呆楞楞地重覆了一遍,牙床打著顫,額頭略微低垂著,上眼瞼浮著一小塊陰影。

“阿辰啊,也不是這樣來的,這個口訣呢,說的只是相對位置。”她故作輕松地扯開話題,“誒,你挑好糖果了嗎?”

“嗯……”他拘謹地點點頭,慢吞吞地擡手指向貨架上擺放著的一只稍大的糖果熊,可沒等原先蜷縮著的手指完全展開,他便倏地放下手臂。

司譽辰用力搖搖頭,漆黑的眼瞳失去焦點一般看向前方,陷入一片茫然。

“算了。”他喃喃自語,仿佛對這一切失去了興趣,“不要了。我不要吃糖了。”

“阿辰……”她伸手去扶他,卻被他情緒激烈地一手揮開。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吃糖了!我說要吃糖媽媽就不要我了!我……我……”他驀地拔高音量,幾近聲嘶力竭地嚎出來。貨架上的動物形狀糖果在同一時間爆裂,碎成一袋子的彩色糖片。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爆裂聲依舊在持續,貨架上的兔子、松鼠、浣熊、海豚的眼眶空了一塊,汩汩糖漿從中流出來,像是在哭,周圍泛湧起低低的嗚咽。

糖果、糖漿就是從這裏開始不斷異化成各種恐怖元素的。

“阿辰,不是你的錯。你冷靜下來,這是你媽媽的選擇,不是你的錯。”她用力把他拽進臂彎裏,不顧他的掙紮廝打抱緊他,將他不斷下落的淚水盡數按在自己懷裏,“別哭,阿辰。她選擇放棄你,我選擇陪著你。”

你沒有媽媽了,這會讓你很難過。

但是你有我了。

這會不會讓你稍微好受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是暗黑的童話卷,所以……各種毀童年……

小孩子和大人吵架……通常理虧吵不過就哭就軟,(至少我小時候就這樣),所以這裏應該不算轉折太快?

下一章有熟悉的人物登場!

☆、接二連三的異象

這副陣勢下,糖果鐵定是吃不得了,時初對著店內迅速衰朽下去的鮮亮色彩嘆一口氣,捂著他的眼睛,半抱著他離開了糖果店。

整個游樂場是圓的,找不著北也不怕。他們可以繞著整座游樂場走一圈,總會找到出口的。她默默地想著,等他們走出這座游樂場,司譽辰就該安全了吧。

走在她身邊的司譽辰狀態不是很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再也哭不動了,神色恍惚地呆視前方,任她怎麽逗怎麽哄也不肯吭一聲。

她沒有辦法,只能牽著他慢慢地按著逆時針方向沿游樂場邊緣走。夏夜的風仍是燥熱,因流速稍快了些,吹在皮膚上帶了點虛假的涼意。

游樂場的彩燈映著他哭得紅腫的眼睛,明明滅滅地勾勒他的側臉。這張臉上仍然帶有一些未化開的童稚之氣,但也能依稀望見些許屬於長大後的司譽辰的線條。時初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的臉,視線長久地游蕩在他的小臉上。

唉,心疼。

他不應該走向原先這個自殺的結局。

實在不應該。

等這場逆轉死亡的時間跳躍行動結束之後,一切可都要好起來啊。

願你此後再無苦難災厄。

願你能平安長大,一生順遂喜樂。

一旁不遠處的跳樓機“唰啦”一下上升,把正思索著矯情語句的時初嚇了一大跳。司譽辰走得安安靜靜,什麽動靜都無法把他從自我封閉的狀態中拉出來。

“現在幾點了?”時初問他。

他也不回答,舉起手臂,直接給她看腕表上的時間。

“九點二十分了呀。時間過得真快,”她蹙眉仔細聽辨了一會兒,“誒……阿辰,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她有預感,有一些未知的事物隱沒在如同湍急水流的風聲之中,正蠢蠢欲動。應對危險的本能令她把司譽辰往自己懷裏摟緊了一點,用自己的大半個身子護住他。

兩個人走在被彩燈照亮的路面上。

他收回手之後就一直盯著地面,時初找什麽話題他都興致缺缺,偶爾應一聲而已。差不多要走到過山車的地方時,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對時初說了一句:“我媽媽早上帶我去看了小木偶展覽。”

小木偶……光是聽到這三個字就能重新喚起時初一度被兇殘的小木偶軍團與詭異的大木偶追殺時候的恐懼。

她再一次提醒自己,換副本了,不會面臨相同的危險了。

她強行打起精神,露出一個笑臉。即便前後沒什麽邏輯關聯,時初還是很高興他能同她說話,便問:“好看嗎?都有些什麽啊?”

“木偶,穿著小裙子的木偶,裏面有一個領頭的大木偶,它們坐在小車裏,有人開車載著它們跑。”

這應該就是上一個副本裏面,大小木偶腳底有小輪子的原因了。看上去挺可愛的小木偶怎麽就被他的恐懼異化成那副可怕模樣了呢。這孩子……真是十分有創造力啊。

“誒?阿辰……”

這一次,時初明顯地感受到潛藏在風聲之下的另一種聲音,熟悉的、陌生的,窸窸窣窣的、藏在暗處的……

“阿辰,你有沒有聽到……”

他擡頭看著她,目光直接抵達她的眼底,幽黑而不可探測,在孩童般的天真與純粹中間,有種不屬於這個年齡層面的瘋狂與平靜貼著罅隙生長,翻卷成暗流與漩渦,幾乎要把她整個吸進去。

“別的小孩看著這些小木偶都在嘻嘻嘻地笑,可是我笑不出來,媽媽她……抓著我的手在哭。”

“她哭得好傷心,但是除了我,沒人聽到她哭了。周圍的人都在笑,他們笑得好大聲,笑得我喘不過氣……”

“他們為什麽笑呢?媽媽又為什麽哭啊?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他的語調夾雜著哭腔,在風中被扭曲得有些奇怪。

“你沒有做錯……但是現在,阿辰啊……”

話沒能說完便被他幽幽打斷。

“小姐姐,媽媽不要我了,你說過你要我對吧?”他對她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裏面甚至可以瞧見明顯的討好意味,小心翼翼地怕做錯一個小細節便會被舍棄,“我會乖乖的,不會惹你生氣,也不會拖你後腿的。”

他抓住她兩只手,急切地想從她臉上得到應允的神色,“求求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我不會丟下你啊。”

“那……我們拉鉤。”他急不可耐地伸出小拇指,帶一點點撒嬌意味地勾住她的手指,圈緊了蓋章,“小姐姐,你不許反悔啊!”

“嗯,不反悔。”

周遭刮起狂風,將她發絲吹得散亂。她費了很大的精力整理好自己的頭發,只見高高架設在茂密樹林之上的過山車越過一個落差極大的坡急沖而下。整個過山車的座椅之中密密麻麻地塞滿了穿著蕾絲公主裙的小木偶,劇烈的震顫使得大片木偶淩空飛出,掉落在樹葉叢林之中。

木偶在半空中歡脫地叫著,有幾只零零星星的經過樹枝的緩沖安穩落地,打了一個滾從地面爬起來,爭先恐後地向他們跑來。

時初驀地回想起曾經被木偶軍團支配的恐懼,條件反射性地拉起司譽辰就跑。

成片“嘻嘻嘻”的笑聲如同烏雲壓頂般排山倒海而來,她拽著司譽辰,幾乎拿出了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了整整一個八百體測。

“阿辰!阿辰!前面!前面有輛車!我們快點坐上去!”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無暇考慮這個選擇的可行性問題,直接淩空一個跳躍,翻身坐上玩具賽車的駕駛座。司譽辰也迅速坐進來,她慌忙打著火,啟動發動機。

她摸到方向盤的一瞬間,有什麽怪異的念頭稍縱即逝地閃過了。她沒有理會,只能憑著自己奇差無比的開賽車經驗,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好在這輛大型玩具賽車不負眾望地將來勢洶洶小木偶甩在身後。時初努力按捺下想要尖叫的沖動,操控著松動而容易打滑的方向盤,一口氣將賽車開過了游泳池,來到旋轉木馬處。見小木偶並沒有追來,兩個人都松一口氣,暫時停了車。

他們還沈浸在方才的驚心動魄之中沒能緩過神。

且不說詭異兇殘追逐他們的小木偶軍團,光是時初的這把車技就足以嚇掉司譽辰半條命了,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次差點撞上路邊的燈柱,有好幾次她被嚇到六神無主,差點要棄車而逃。

他們面面相覷,皆是一臉慘白。大口呼吸了好一陣,時初才回想起方才種種的不合邏輯之處。

從位於摩天輪四點鐘方向的糖果屋的異變開始,再到位於摩天輪一點鐘方向的過山車的驚險之處,現在他們來到了摩天輪八點到九點鐘方向的旋轉木馬附近。

旋轉木馬……

時初猛然記起她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像是在給她某種提示的彩燈。

彩燈閃爍了一下、四下、九下、十下,最後報廢。

分別對應摩天輪一點鐘、四點鐘、八點鐘、九點鐘、十點鐘方向。

她的心臟狂跳不止,詭譎的氣氛像是無數雙沒有形狀的骨爪,攀附住他們的肩膀與手臂,腳踝與小腿,輕輕撫摸他們的頭顱。

雞皮疙瘩一顆一顆地暴露在壓抑沈悶的空氣之中。

她又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記憶斷點——在她坐上車之後,摸到的方向盤塑膠套……是溫熱的。

十分明顯的溫熱。

她之前在尋找司譽辰的時候繞了這個游樂場一圈,並沒有發現摩天輪一點鐘方向的位置有這麽一輛車,況且……卡丁車所在的區域是在摩天輪的七點鐘方向。

一輛體積並不小的玩具賽車,是如何在沒有人操控的情況下,自動出現在這麽遠的地方的呢?而且剛好在他們這麽需要代步工具的時刻。

除非……這座看似空無一人的游樂場之中存在著其他人!

時初不知道該驚喜還是恐慌。

那個人把玩具賽車開到這裏,是想要救他們嗎?還是為了別的什麽?那個人知道這裏會有危險嗎?

時初心中後怕,額頭上盡是冷汗。

司譽辰忽地扯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擡起來,瑟縮地指向前方,滿目驚恐地說不出話來。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小醜打扮的持刀者歪著脖子對他們笑了一笑,另一只手上抓著的紅黃藍三只氣球,也在他看向他們的同一時間,“砰”地一聲一齊爆破。

小醜大概一米八以上,是個男人。他臉上的妝容十分誇張,眼睛處是以鮮艷紅色顏料塗抹的四角星,嘴巴則是更為鮮麗的殷紅,嘴角的弧度一直畫到耳畔,看著有點像第一個副本裏遇見的那個喪屍醫生。不過他並沒有喪屍化,看著行動挺靈活。

一手空出來的小醜似乎是覺得臉上有些癢,用力往臉上抓了幾把,又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湊近了去看。

時初與司譽辰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定格在原地一般怔忪不動。

反倒是這個小醜先開口了,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目光撇開了其餘的一切,直指時初:“是你麽?”

這低沈的嗓音像是晴空之中乍現的一道閃電,猝不及防地劈在她腦門。

嚴謹而冷淡。

肅然之下,壓抑著某種隱約的陰鷙與狂妄。

她絕對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她飛速翻閱頭腦裏的印象,略過一張一張與之類似的臉。他的妝畫得太濃,就好像是戴著一張面具。

等等……面具!

她悚然大驚。

假反派!

是他!

E-1世界裏的假反派!

假反派慢慢地走進他們,他瞇著眼睛,長刀的刀尖在地面劃出到尖銳刺耳的噪音。他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恐怖而陰沈的氣息,每靠近一步,透過他單薄衣物滲透出來的隱約血腥味就濃郁一分。

“終於……找到你了呢。”

自始至終,他用的稱呼都是“你”,再無其他。

時初幾乎可以確定,他說的是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讓假反派出來打個醬油,否則你們應該要忘記他了。

這個假反派其實也不太會對主角造成實質性傷害,我們走的還是個治愈文的路線嘛。

這個副本結束以後,就會回到高甜度的正常時間了,男主的病嬌屬性也會一一展露。

☆、打破記憶的迷宮

時初手心冒汗,腳擱在油門上,疲軟地哆嗦著,遲遲無法踩下。在這個提著長刀向她走過來的男人的眼裏,沒有其他任何東西,只有瑟瑟發抖的她而已。

“小姐姐……”司譽辰拉著她的手,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快要掉下來了。

她渾然未覺,緊攥著方向盤,死死地盯住提刀男人的眼睛。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為什麽一個出現在E-1世界裏的人出現在了F世界?

難道他也是與她一樣的穿書者嗎?

為什麽他手中提著刀?

她無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在V世界初始之時的怪誕行為——夢游,手持匕首地夢游。根據V世界樓宇開始時對她的敵意可以知悉,之前的這個“她”對V世界的司譽辰存在著明顯的加害行為,就好像潛意識中被植入一個必須執行的指令。

現在這個假反派是否也是如此?

“你是誰?”她將腳掌弓成一道可以隨時踩下去的彈簧,忍著被他懾人威勢逼得不住顫抖的懼意,咬著牙問他。

他的腳步停頓了,刀尖在地面劃了一個圈,似是漫不經心地歪著腦袋想了一想,口氣誠實得很:“我不知道啊。”

“小姐姐!”旁邊的司譽辰用力拽了她的手臂一把,拼命往她身邊挨,“我好害怕。”

瑟瑟發抖的小身軀緊緊貼著她,時初放棄了從假反派口中套出消息,狠狠踩下油門,將方向盤打了一個大圈,車身從假反派身邊擦過,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伸手過來,抓住了她的方向盤。

他的力氣大得可怕,整輛車幾乎以他手持的位置為圓心,原地旋轉了將近九十度。巨大的離心力幾乎要把時初和司譽辰甩出去。

司譽辰尖叫著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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