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關燈
她說了長長的一段話,然而自始至終,她的眼睛一直很安靜。他見過很多雙因恐懼或者悲傷或者憤怒而歇斯底裏的眼睛,而他眼前這一雙,既有恐懼,不乏悲傷,又存憤怒,卻只是安靜地流淚,任眼淚淌滿整張臉。

她說的幾乎不錯。

而他倏忽茫然無措。

他缺失常人具備的情感,所以他去觀察、去模仿,佯裝成常人的模樣,嘴角時常帶著笑。師父要他學會偽裝自己,善於躲進人群。他只叫他這樣做,卻不教他如何做。他只能憑著自己的理解,將其“形”仿得酷肖。

其餘的,他一概不知。

司譽辰望著時初腮邊兩行淚水,略有怔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眼角一揩,指腹沾了些溫熱的液體,收回來放到嘴邊去嘗,鹹的,有點苦。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呢。

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流淚是什麽時候了,是七歲,還是十歲?他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上半身赤著,細而韌的藤條抽在他後背,一聲聲清脆短促,劃過颯颯的風。即便因疼痛而淚流滿面,他也一聲不吭,那張稚嫩的臉上仍舊是緊繃的面無表情。

師父冷著一張臉,“不完成就不準睡覺。”

他緊緊咬著牙,不讓疼痛的撕裂感從唇齒之間洩露:“師父,我不畫。為什麽要畫這種毫無美感的東西?”

“你懂什麽是美感?你這個年紀,只知道崇拜被陽光照射下的沙灘,麥浪起伏的田野,漆黑天幕中的星辰,美是震懾人心嗎,是光鮮亮麗嗎。你知道灰暗之處的美才最美嗎?阿辰,師父告訴你,萬事萬物,唯有在破碎的瞬間才是最美的。你不願去看,不願去畫,是因為從未想要去嘗試。”

師父捏著他的脖子,將他的臉按在碩大的玻璃缸上,貼得他幾乎要窒息。缸內是一條懶洋洋的蟒蛇,蜷曲著身子,安靜地觀望著直往它身上躥的兔子。通體雪白的兔子驚慌失措,毫無章法地逃竄,甚至啃在蟒蛇滑溜溜的身體上。

蟒蛇終於動了,粗碩的身體極快地纏住兔子,小小的白色還在掙紮,逐漸扭曲成一團。蛇口大張的時候,兔子毛茸茸兩條後腿仍在撲騰,有血濺出來,沿著玻璃壁向下淌,司譽辰的視線被染成鮮紅的一片,脖頸後的大手依舊牢牢地鉗制著,逼迫他直視蟒蛇吞咽的全過程。每一片反著冷意的鱗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中。

“什麽是美?阿辰,你記好了,萬事萬物,唯有在破碎的瞬間才是最美的。美是極其短暫的,不可持久的,你只有去不斷地捕捉,牢牢地掌控,甚至不遺餘力地創造,才能無限貼近美。”

那畫面幾乎讓他作嘔,他強忍著胃裏泛湧的酸意,不說一句。那蟒蛇吃得滿足,慢悠悠地別過腦袋,對著他吐出鮮紅的芯子。

後來的他竟然逐漸地妥協了,師父也不再用藤條鞭打他。他用濃重的色彩塗抹令他腸胃難受的畫面,師父看著他持筆的手,笑著對他說了很多。

覆滅在泥濘中的最後的純潔是美的。

孩童眼中純粹而天真的邪惡是美的。

不加掩飾的最為原始的欲望是美的。

在師父不在自己身邊的漫長的歲月裏,他的話隨著那些劃破皮肉的鞭痕清晰印在他骨血裏。好像那些他曾經百般抗拒的、嘶吼著要逃離的東西也一並滲入其中,吞沒的他原先脆弱而單薄的領悟。

美是極其短暫的,不可持久的,你只有去不斷地捕捉,牢牢地掌控,甚至不遺餘力地創造,才能無限貼近美。

師父說的這些,都是對的吧。

所以他一直不放棄地尋找,收藏,逼迫自己變得極端,盡力掌控能夠掌控的一切。他要掌控住那些師父也沒法掌控,沒法承載得起的東西。

只是希望有一天再次出現在師父面前時,能理直氣壯地告訴他,你看,我變成了你要的模樣。

誇我吧。誇我吧。

司譽辰的手撫在時初側臉,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捏住了她的柔軟的耳垂。她整張臉都在發抖,像被蟒蛇纏繞的小兔子。他偏轉身體,松開握緊方向盤的另一只手,也移去了她臉頰。他用拇指拭去了她的眼淚,碰到了她的睫毛。並不算濃密的小扇子擦著他的指尖,受了驚狠狠撲騰幾下。

她的眼淚怎麽這麽燙、這麽重呢。

一下緊接著一下地沖撞,一滴接連著一滴地熔化他大腦中曾經堅不可摧的玻璃缸,連同裏面的蟒蛇,和身後師父在他耳邊念叨的話。

他踩住剎車的腳也慢慢地從上面擡起來。

處在下坡的車身一點一點向前挪動。

“司譽辰!”她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笑著靠近她,她之前極力按捺的驚慌袒露在他眼底。

“時初,我原諒你。你說的這些話我會忘記,當做從來沒有發生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向你解釋一下。快樂的情緒,我並不能真正體會到,寂寞什麽的,我也不在乎。是,我是收藏了許多‘展品’,我也十分容易喜新厭舊——在遇見你之前。”

他們的鼻尖抵在一起,仿佛戀人親昵相依。

“游樂場的事情,是我做錯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對不起。我不會再做了。”

車子依然在向前滑動。

“你要做什麽都依你。”

“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也沒關系。”

“待在我身邊吧,只有這一點我不能讓步。”

汽車失控地向前沖過去。時初張大嘴巴,深深吸入的一口氣卡在喉嚨口。

在車將要沖向樹的前一刻,司譽辰猛地踩住了剎車。

車頭擦在垂壓下來的樹葉樹杈上,發出“嘭”一聲響。

時初兩眼一翻,嚇暈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某變態不會談戀愛,這是真的。

在變態師父的tiao|jiao下,他對於“對錯是非”的認知異於常人,並沒有道德感約束的是非觀,但是呢,事實上,從情感上來說,師父是他唯一能夠依賴的人,他希望能夠變成師父想要他成為的人,從而討好師父。討好者這個角色是他從小就開始扮演的,他此時仍然處於這個角色的慣性之中。

==

然而隨著他不斷成長,師父的離去,更多的觀念與思想介入他的生活,從自己內心深處出發,他是不太認同師父那一套東西的。

所以這個男主其實身陷在矛盾掙紮之中,或許他自己也沒有真正地認識到這一點。

這是我最初的設定啦,可能筆力不太夠,不能完全呈現這一點。

==

下集預告:超級不熟練的道歉。以及變態養成的補完。

☆、是傷口還是羽翼

系統在司譽辰為時初擦眼淚時冒出來,提示她急速上升的好感度,以及免費技能再次解鎖可供使用的消息。

時初還是選擇了【讀心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