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往事是那般甜蜜和美好,而現實卻總是殘酷又無奈。

參加曉虹婚禮的那天晚上,若蘭從咖啡館裏出來,坐在出租車裏一路心情黯然。

她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如此失控過,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跟著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走進咖啡館,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告訴張磊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

這件事,除了筱筱之外,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她倚著車窗,呆呆地望著車窗外的繁華夜景。她從車窗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蒼白而瘦小的影子。

到了小區,她沒有直接坐電梯回家,而是穿過一條碎石鋪的小路,在竹林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

周圍靜悄悄的,初秋的風穿過竹葉,發出簌簌的響聲。她下意識地抱緊雙臂,一種從未有過的孤單與寂寞湧上心頭。

她想起今天婚禮上的曉虹,穿著錦緞的旗袍是那麽美,那麽華貴。在鮮花、汽球、美酒和浪潮般的祝福聲中,笑著那樣甜,那樣幸福。這樣的婚禮場景,曾經不止一次出現在若蘭少女時代的夢境裏。是的,有哪個女人不期盼著這個浪漫時刻的到來 ,做一回美麗的女主角呢?

別人第二次結婚都這麽高調,而她竟然連婚紗都沒有穿過,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若蘭想到這裏,不禁自嘲一笑。

不考慮現實,不在乎金錢,把感情放在第一位,處處替那個男人著想;遠離自己的家鄉、親人和朋友,一心一意地愛著他,陪著他,和他一起在孤獨的城市裏奮鬥、打拼。

然而自己毫無怨言、毫無保留的付出,換來的結果是什麽?

在嫁給文昊之初,他們住在租來的六十多平米的小房子裏。房子在七樓,沒有電梯。可能房東買這個房子原本就打算用來出租,因此裝修得非常簡單。家具和家電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反正房東又不是給自己住,當然無所謂。

幸好這個房子離地鐵站很近,走過半條街,再過一個天橋就到了。

她和文昊工作的單位剛好在相反的方向,一個朝南,一個往北。

每天早上,兩人在家匆匆吃了早餐,一起走到地鐵站,就揮手告別了。

誰都知道,上班高峰期擠地鐵無疑是噩夢一場。無論你穿得多麽衣冠楚楚或者打扮得多麽淑女,同樣都擺脫不了被擠的噩夢。很多時候,她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感覺自己都快被擠成了肉餅。有一次甚至被擠得雙腳離地,整個人懸空在那裏。

中午,兩人都不回家,隨便在單位吃一點,一般都是叫外賣。

下午下班後,她要坐兩站公交車去菜市場買菜。因為她的單位離菜市場比較近。為了節省時間,通常她在車上就想好今天要買些什麽菜,到了菜市場後就不用漫無目的地瞎逛了。

買好菜之後,她再轉乘地鐵回家。地鐵站依然是人山人海,一般情況下根本找不到座位。她踩著高跟鞋,一手拎著包,一手提著菜,常常被擠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然而,每當出了出站口,那高大熟悉的身影一路小跑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包和菜,微笑著在她耳邊說:“辛苦了寶貝,回家好好休息,我來燒菜給你吃。”這個時候,她全身的疲憊便一掃而空了。

那個時候,為了省錢,他們都在家裏做飯,很少去外面吃。

雖然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有一萬多,但每月固定要存三千,再除去房租、水電費、電話費、交通費、柴米油鹽費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費用,就所剩無幾了。

再者,文昊每月還要往他老家寄一千塊。自從他升職加薪以後,就堅決不同意母親再去鎮上做工了。他用驕傲的口氣對母親說,兒子現在養得起你!她也覺得婆婆年紀大了,身體健康才最重要。於是兩人商量好每月往他老家在寄一千五,但婆婆堅持只收一千。婆婆說,我一個老太婆,哪花得了那麽多錢呀!

那時的文昊基本上沒有應酬,也不愛喝酒,偶爾同學聚會或者同事聚餐,他都會帶上她。她時常會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別人都沒有帶老婆。她對文昊說,以後象這樣的場合我就不去了。文昊笑道,那有什麽關系,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我老婆是多麽漂亮多麽有氣質,讓他們羨慕去吧。

那段時間,她過得很節省,用的化妝品都是普通的國內品牌,買衣服都是等到商場搞活動打折的時候去。

上大學的時候,她偶爾還會和同學一起去逛逛商場,看看電影,或者去星巴克坐坐。而婚後的兩年內,她沒有去看過一場電影,也沒有去過一次星巴克。

於是,每天一下班,那個六十多平米的家,成了他們唯一想去的地方。

回家要爬七層樓,每次爬樓她幾乎都是空著手,不管再多的東西,文昊都不讓她拿。文昊說,你背自己的包就行了,我身體這麽強壯,這點點東西算什麽啊!再說,我才舍不得讓你受累呢,你那細胳膊細腿,還有那纖纖細腰,萬一被累斷了怎麽辦?那我不是心疼死了。

文昊的廚藝也是在那個時候練成的,每天一回到家,他就一個人鉆進狹小的廚房裏,系上圍裙開始忙碌起來。

每次她跑過去問,老公,需不需要幫忙?要不要我給你打下手?他都會把她趕出去。他說,廚房重地,老婆免進。你就乖乖地在客廳看電視,等著老公給你做的美味晚餐。

一開始,文昊還專門去買了一本菜譜,沒事就翻來看看。後來連菜譜也不看了,一個人瞎琢磨,倒還“研發”出幾道自己獨創的拿手菜來。

比如脆皮魚,這道菜可謂是色香味俱全,整條魚炸成金黃色,澆上一層紅紅的鮮辣湯汁,再灑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看著都有食欲。

每次吃魚,文昊都會把魚腮旁邊的兩塊肉夾給她,他說,這兩塊肉是最嫩、最好吃的,而且還沒有刺。

文昊的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

這些年,他一直對她寵愛有加。

後來,文昊通過從美國回來的老同學李海認識了劉強,當時劉強的廣告公司正陷入絕境,原因是設計總監被別的公司高薪挖走,同時還帶走了大量的客戶。在李海的支持和幫助下,文昊果斷從“飛揚”辭職,和劉強一起創辦了“浩南”廣告公司。

從那時起,文昊整個人仿佛時來運轉,公司的運營順風順水,在李海的介紹下,公司接連做了幾單大業務,不到兩年時間,他就買了房買了車,事業蒸蒸日上。

文昊對她說,老婆,咱家現在不缺錢了,你幹脆辭職不要去上班了。看著你每天那麽早去擠地鐵我都心疼死了。再買一輛車給你開吧,現在的交通這麽擁擠,我又不放心。你看,我每天忙完公司裏的事情,還要開過去接你,路上就要耽擱一個多小時,如果再遇上堵車,晚上到家都□□點了。你不如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如果哪天又想出去工作了,我們再找個近一點的單位,你看如何?

她考慮了兩天之後,就聽取的他的建議去單位辦了辭職手續。

她每天在家裏做做家務,剩下的時間用來幫一些網站或者電子雜志畫一些插圖。一幅圖五百塊,她一般三四天天就畫好了。一個月下來,也有兩、三千塊的收入。

自己做老板之後,文昊的應酬明顯多了起來,經常陪客戶出去喝酒、K歌。但他無論喝了多少酒,總能找到回家的路。除了去外地出差,從不在外過夜。他說,哪怕是五星級酒店,也沒有自己家裏舒服。

不管生意多麽忙,回到家,他依然對她體貼入微,關懷備至。只要有時間,他還是會獨自下廚,給她準備一桌豐盛的晚餐。

周末,他會開著車帶她出去旅游,這幾年,萊恩市周邊的旅游景點她幾乎都玩遍了。

每逢結婚紀念日、她的生日、情人節這些重大的日子,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都會買禮物送給她,一束鮮花、一條項鏈、或者一件衣服。

他賺到第一筆錢的時候,就送給她一只機械手表。手表小巧精致,設計簡約,幾顆璀璨的碎鉆鑲嵌在其中,戴在她雪白的手腕上,看上去知性而優雅。文昊鄭重其事地對她說,老婆,知道我為什麽送表給你嗎?這代表著以後的日子,我們要一起走過分分秒秒,直到永遠。

想到這裏,她低頭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用藍寶石打磨的表面依舊光亮如新,夜光的指針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綠光。

難到,這一切都是偽裝的嗎?

難到,所有的山盟海誓和濃情蜜意都是在演戲嗎?

很多時候,她都不願意相信。

然而,事實就擺在眼前,不願相信便是自欺欺人。

兩年前他和另一個女人的聊天記錄,就象一把鋒利的劍猛地刺進她的心,脆弱敏感的傷口都還沒有完全愈合,她又眼睜睜地看著劍再次刺入她胸口,同樣是鉆心地痛,卻再也沒有眼淚滴下來,也許痛到極致就會變成麻木了。

一個月前的一天,她正坐在電腦前繪圖,突然手機響了,微信提示音。

她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人的加好友請求。

一般情況下,她從來不加陌生人。她的微信好友不多,朋友圈很小也很簡單,都是老家的親戚朋友還有大學的同學以及以前單位的同事。

由於整日呆在家裏很少出門,以前的同事也漸漸斷了聯系,除了筱筱經常和她語音之處,找她的人少之又少。

請求加好友的是一個陌生人,名字是一個大寫的英文字母A,頭像是一幅藍天白雲圖,看不出是男還是女。

她放下手機,沒有理會。

幾分鐘後,微信提示音再次響起。

還是那個人,這次,好友請求欄裏還有一行字,當她看清楚這行這字的時候,倏然間臉色大變。

“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公最近和哪個女人在一起?”

她握著手機的手又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一直以來潛伏在她心底那條毒蔓藤又開始滋生暗長慢慢攀爬上來,纏繞得她喘不過氣。

她用力深呼吸了幾口,讓頭腦重新清醒,她問:“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老公和一個美女約會被我無意之中看到了,據我了解,他們在一起已經很長時間了。”

她緊緊握住手機,內心五馬奔騰,“為什麽要告訴我?”

“大家都是女人,不想你一直蒙在鼓裏,我好心提醒你,信不信由你。”

她沒有與這個神秘女人繼續聊下去,也沒有接受此人的好友請求。

這女人是誰?為什麽知道她的微信號,她的微信號並沒有和手機號碼以及企鵝號綁定在一起,而且是由一長串英文和數字組成,一般人看好幾遍都不容易記住。

她下意識打開微信,看著文昊剛剛發來那條信息發呆。

“老婆,晚上約了李總談事情,不回家吃飯了,可能回來得晚,你早點睡,不要等我,乖。”

那天晚上,文昊十一點半才到家。

一進家門,他把手裏的包往地板上一扔,就一路跌跌撞撞一頭栽倒在沙發上,連西裝都沒有脫。

“老婆……你……怎麽還沒睡?不是叫你……叫你早點睡嗎?又……不聽話。”

聞到他滿身酒氣,她把頭一偏,蹙緊眉頭,“怎麽喝這麽多?”

“剛開始……喝了半瓶葡萄酒,後來……又去唱歌,又……喝了……五瓶啤酒。”

“你晚上和誰在一起?”她佯裝鎮定。

“不是跟你……說了嗎?和……李總,他公司那兩個女的,酒量……實在是……太好了,我……搞不過她們。老婆,我現在……頭好暈,你倒一杯水給我。”

她去廚房裏倒了一杯開水,想了一下,還是往杯子裏加了一勺蜂蜜。

文昊掙紮著坐起來,喝了蜂蜜水,然後又倒在沙發上,努力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謝謝老婆”,不到兩分鐘就沈沈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的iphone6靜靜地躺在茶幾上,她看著他的手機,又瞄了一眼橫在沙發上熟睡的男人,心跳開始加速。

她原本對他百分百信任,從來沒有查過他的手機短信和通話記錄。一方面,她對自己很有信心,同時,她始終相信兩人不帶任何金錢和利益的感情牢不可摧。

周圍的人都看得出,文昊是一個好男人,對家庭負責,對父母孝順,對妻子疼愛。

然而兩年前那件事情發生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她和許多遭遇情感背叛的女人一樣,一度變得神經兮兮,疑神疑鬼。無論文昊說什麽,她總覺得他在撒謊騙她。只要他晚上出去應酬,就會懷疑他是不是在和別的女人約會。

那段痛苦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在煎熬。

而文昊似乎真的洗心革面了,每天一回家,他的手機就光明正大地放在茶幾上,不再象從前那樣整天機不離手,上個洗手間都帶著。

他看她的眼神也充滿著無比的誠懇與坦蕩。他對她說:“蘭蘭,謝謝你原諒了我,我向你保證,從今以後,永遠不可能再發生同樣的事情。如果失去了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我會生不如死。”

她曾經有兩次趁他洗澡的時候偷偷看過他的手機,通話記錄、短信、微信和企鵝都很正常,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和一點點蛛絲馬跡。

也許他真的醒悟了,自己不應該再懷疑他,偷偷查他的手機,這種行為象做賊一樣,而且滋味一點也不好受。

於是,她最終選擇了再次信任他,也很長時間沒再動過他的手機。

生活似乎重回正軌,那件事情也逐漸被淡忘了。卻沒料到,一個陌生人的信息,象平靜的湖面突然扔進去一個小石子,瞬間打破了那脆弱的寧靜。

她拿起茶幾上的手機,輸入他的開機密碼,打開通話記錄,發現下午五點二十的時候,文昊確實打過一個電話給一個叫李兆廷的人。她又查看了微信和企鵝,都是一些正常的交流,大多數都是說公司裏的事情。

就在這時,手中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iphone的經典默認鈴聲把她嚇了一跳。

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李兆廷”,她想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餵!兄弟,到家了沒有?”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得出來也喝了不少酒。

“你好。”她小聲說。

“餵.......哦,原來是弟妹啊!趙總到家了嗎?”

“到了。”

“我和趙總今天談好了一筆生意,一時高興,他就多喝了點。我說在酒店開個房間給他休息,這家夥死活不肯,非要吵著回家。我只好給他叫了個代駕,叫他一到家就馬上打電話給我,等了半天也沒電話打過來,我這不是有點擔心嘛,所以就打過來問一下。”

“謝謝關心,他已經回家了,喝太多,回家就睡著了。”

“哦,到家了就好,到家了就好。那弟妹你也早點休息,不好意思啊。”

“嗯,再見。”她掛了電話,陷入了沈思中。

看起來“李兆廷”就是李總。

文昊並沒有撒謊,他晚上確實是和李總在一起。

但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呢?誰會懶到用一個字母“A”來作為微信的名字呢?應該是臨時註冊的小號。這個人費心費力註冊一個小號,就是為了匿名告訴自己“你老公出軌了”?

真的是好心提醒?還是別有用心,故意挑撥他們夫妻關系?或者只是一個惡作劇?

手機上看不出任何破綻,她愈發感覺到此事蹊蹺,心中的疑團也越來越大。

這時,手機又發出了微信提示音。

她低頭一看,腦部一陣眩暈,一股熱血直沖腦門,讓她呼吸困難,幾近窒息。

“昊,你到家了嗎?晚上是不是又喝多了,我在家擔心死了。幾天不見,我的心,還有我的身體,又開始想你了……”

微信的頭像是一只貓,各字是---------慵懶的小貓。

她緊緊地咬住嘴唇,冷冷地註視著沙發上熟睡的文昊。

她第一次對這個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產生了“恨”的情緒,一種恨之入骨的情緒。她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如此地恨過一個人。

她的心,被一團憤怒的火焰包圍著,吞噬著。

她恨不得立刻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擡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對準那張虛偽而無恥的臉,左右開弓甩上十幾個耳光!

即便這樣,也難解她的心頭之恨,也無法洗刷掉他帶給自己的羞辱!

她扔下手機,在沙發另一端的角落呆坐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拉開窗簾。

靜謐的夜空,天邊掛著一彎清朗的月,月光灑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如同一具空殼,就這樣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靈魂漸行漸遠。

從前的自己,太過於單純與天真,把世界想象得過於美好,在幻想中迷失。眼前殘酷的事實,除了讓她感到徹骨的絕望,還讓她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從頭到尾,只不過是一個被欺騙和愚弄的傻瓜而已。

筱筱說得對,人對於輕易得到的東西是不會珍惜的,男人找老婆更是如此。沒花費多大力氣便追到手,沒付出多少代價就娶回家,開始男人也許會感動,久而久之,便認為女人的付出和奉獻是理所應當的,男人覺得這個女人愛他,不會離開他,才會變得肆無忌憚。

她冷靜下來,心裏拿定了主意。

她沒興趣去了解“慵懶的小貓”是誰,也不想追究這對無恥男女的卑鄙行為,她不願與他們繼續糾纏下去,那樣做毫無意義。

她只想全身而退,徹徹底底離開眼前這個一而再、再而三傷害她的男人,離開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城市,不屬於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文昊會不會同意離婚,或許又會故伎重演,痛哭流涕,說自己會痛改前非。

然而,她不會再相信他了。

只是,父母這邊,該如何交待呢?

月光下,若蘭孤獨地坐在小區竹林邊的長椅上,秋風瑟瑟,竹影婆娑,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感到迷茫而無所適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