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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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昊回到學校後,變得更加沈默寡言。

父親的突然離去,家裏一下子失去了經濟來源,讓這個原本就貧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臨走時母親流著淚又硬塞給他五百塊,這些錢都是親戚和鄉鄰大家一起湊的。

文昊當時沒有告訴母親,放寒假他不準備回來了,一是為了節約來回的路費,二是他還可以利用寒假去打工,賺到下學期的生活費。

為了省錢,文昊每天只吃兩頓飯,有時候甚至兩個饅頭和一碗白開水就解決完一頓。

萊恩市雖然地處長江以南,但是冬天卻異常的寒冷,氣溫一般都在零下幾度,而且不象北方那樣室內有暖氣。刺骨的寒風經常伴隨雨夾雪席卷整個校園。周圍的同學大多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和皮靴,女孩們頭上戴著漂亮的絨線帽,脖子上圍著色彩斑斕的圍巾,連手上也戴著厚厚的卡通棉手套。

每次從教室裏出來,文昊都凍得渾身瑟索著。他身上那件已經穿了兩季的舊棉衣根本無法抵禦這裏的寒冬。他的耳朵和鼻子都凍得通紅,手上也長滿了凍瘡。回到宿舍裏,唯一的取暖設備就是一個灌滿熱水的礦泉水瓶。

三個室友,李海和吳世豪都住在本市,家庭富裕。陳煜然雖然來自一個比較遠的小縣城,但看得出來家境也比較殷實,象筆記本電腦、手機、相機這些裝備也都配備齊全。

文昊覺得自己和他們壓根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就連他心存感激的李海,他也刻意回避著。

有幾次周末李海約他一起去學校門口吃飯,自尊心極強的他都婉言謝絕了,態度不卑不亢。

唯一讓他覺得難堪的是,李海幫他買飛機票的那八百塊錢,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湊齊還給對方。對於他來說,那簡直是一筆十分龐大的數目。

每次他尷尬地提起還錢的事,李海的臉上總是帶著真誠的笑容,還是那句話,“不著急,等你有錢了再還。”

經濟上的重負,加上心理上承受的巨大壓力,使他更加敏感,內向,自卑,焦慮,孤僻。他每天獨來獨往,早出晚歸。生活的軌跡就是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周末就泡在圖書館,一呆就是一整天。

但是他依然相信那句話,知識改變命運。

他更加廢寢忘食地讀書。晚上的宿舍裏,經常可能看到李海用筆記本在上網,陳煜然在電腦上玩游戲,他則心無旁騖的記英語單詞。吳世豪呢,自從參加市裏舉行的首屆校園歌手大賽奪冠之後,儼然成了學校的名人,經常參加流行音樂社團舉行的活動。聽陳煜然說,吳世豪最近又交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因此,每天都看不到人,除了睡覺,很少時間呆在寢室。

然而,就算文昊再怎麽勒緊褲帶,再怎麽省吃儉用,一學期結束的時候,他身上的錢還是所剩無幾。

考完試,同學們都忙著在訂火車票訂飛機票,收拾行李,準備回家過春節。

宿舍裏,三個室友談笑風生,他們正熱烈地討論著NBA賽事和喜愛的球員或選手,氣氛很是愉快。

文昊插不上嘴,盡管李海有一次給他說過NBA就是美國職業籃球聯賽,但是他不感興趣。他每天除了讀書,其他的事情都絲毫不關心。

看著三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臉上那種滿腹的自信和莫名的優越感,文昊突然感到窒息,仿佛連氣都喘不過來。他只想逃離,逃離得遠遠的,離開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他下了樓,獨自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亂逛。

這個城市兩天前飽受了一股超強冷空氣的襲擊,昨晚剛下了一場大雪,積雪厚厚的,銀裝素裹的校園看上去宛如童話裏的冰雪世界。不遠處,有一群穿著不同顏色羽絨服的女生正興奮地拿著相機在拍照。

他無心欣賞雪景。

人在絕望的時候,再美的風景也是黯然,即使身處陽光之下也依舊覺得周圍淒風苦雨。

早上他只吃了一碗稀飯和兩個饅頭,肚子早就饑腸轆轆,餓得前胸貼著後背。一陣冷風猛地刮過來,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他裹緊身上的舊棉衣,努力阻斷那突襲而來的寒意。這個漫長的冬天,這種徹骨的寒冷,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

但是他的身體依然保持著直立的姿勢。

期末考試,他的成績名列全班第一。陳煜然和吳世豪都掛了科,下學期開學的時候他們需要提前兩天來學校補考。

文昊還記得那天在教室裏,吳世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行啊你小子,這麽厲害,簡直就是我們系裏的學霸!”當時班裏還有其他幾個也掛科的同學,他們看他的眼神,那才叫一個羨慕嫉妒恨。

這讓文昊多多少少找回了一點尊嚴和自信。在他的內心,那近乎絕望的懸崖峭壁的縫隙裏,又頑強地開出一朵希望的小花來。

他準備過兩天就去市裏找一份工來打,賺到自己下學期的生活費。只要生活費有了著落,他有信心能拿到學校每學年評選一次的獎學金。這樣的話,他就完全可以靠自己念完四年的大學,不用再給家裏增加負擔了。

文昊來到一個花壇邊,四下無人,他拿出放在棉衣口袋裏的手機,用快要凍僵的手指,往老家旁邊的小賣部撥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後就通了,趙叔一聽是他的聲音,馬上擱下電話跑去叫人。

過了一會兒,電話裏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哥!”

“小妹,你最近怎麽樣?”

“哥,我很好。你啥時候放假?媽可惦記你了。”

“……媽最近身體好嗎?”

文萱在電話裏沈默了幾秒,說:“爸剛走那會兒,媽整天哭,整天哭,眼睛都哭腫了,飯也吃不下,晚上也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頭發又白了好多。”

文昊的心一下子就抽緊了,“媽身體沒事吧?”

“嗯,最近好多了。”文萱說:“媽叫你好好讀書,啥都別管,媽最近……在鎮上一家皮鞋廠做盒子,是隔壁嬸子介紹的。媽叫我跟你說,家裏的事情別操心。”

文昊的心先是一陣冷,然後是一陣痛,他說:“小妹,你也要用功,爭取考上大學,等你上大學的時候,哥已經找到工作了,哥供你上大學。”

“嗯……”文萱的聲音有點哽咽,“知道了,哥。”

“今年春節我就不回來了,你跟媽說一下,”文昊用力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我過兩天就去找一份工,聽說萊恩市每年春節很多餐館的服務員都回家過年了,老板到處請不到人,這些城裏人都喜歡在外面吃飯,所以我這個時候去打工,工資肯定不會少,明年的生活費就有了。”

文昊說完鼻子一陣發癢,他“啊切”打了個噴嚏。

“哥,你咋啦?感冒了嗎?”

“我沒事。”文昊吸了吸鼻子。

“哥,你一個人在外面,自己當心點。”文萱輕輕嘆了一口氣。

“哥一個大男人,不會有什麽事的,哥身體棒著呢!小妹,你不要擔心,照顧好自己,還有咱媽。”文昊的聲音有些沙啞,“爸雖然走了,這個家還有我呢,再苦的目子,我們都會熬過去的,人生沒有永遠的黑暗,只要有希望,只要有勇氣,相信以後一切都會變好的。等哥畢業了找到工作賺了錢,我就接你們到城裏,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電話那端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傻丫頭,別哭,”文昊鼻子一酸,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這幾年,要辛苦你了,又要讀書,還要照顧到家裏。只要熬過了這幾年,我們家就好了……對了,忘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哥,啥好消息?”文萱停止抽泣。

“期末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一!”

“哇!真的啊哥?”文萱興奮地叫了起來。

文昊能想象出,此刻她的臉上一定還掛著淚痕,他輕輕揚了揚嘴角,“嗯,只不過,學校的獎學金要一年才評一次,不然的話,這次的獎學金肯定是我的。”

“哥,下學期你一定能拿到獎學金的!”

“哥會加油的,等我拿到獎學金,哥去市裏給你買好看的裙子,放暑假回來帶給你。”

“謝謝哥!”文萱笑了,她仿佛也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然而她自始自終沒有告訴哥哥,其實自己已經輟學了。

家裏的錢全部給哥哥交了學費,而且還欠了一些債。父親不在了,家裏沒有了收入,母親在鎮上皮鞋廠做工,辛辛苦苦一個月下來,才掙了四百多塊錢,根本沒辦法供兩個孩子讀書。家庭的變故,生活的艱辛,讓這個十五歲的農村女孩早熟又堅強。

張翠蓮剛開始堅決不同意女兒輟學,雖然她沒什麽文化,但是深受丈夫的影響,知道窮人家出身的孩子,只有讀書才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文昊還沒出生的時候,孩子他爸就特地走了五公裏山路,到鎮裏唯一的那所小學校,找到德高望重的老校長,畢恭畢敬地請他給未出生的孩子取個名字。老校長思索了一下,然後對文昊的父親說:“如果是男孩,就叫文昊吧,日字下面一個天,寓意如日中天。如果是女孩,就叫文萱,萱是一種香草,希望這個孩子長大後容貌秀麗,無憂無慮。”他見文昊的父親聽不太懂,又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下這兩個名。文昊的父親連聲說謝謝,接過宣紙小心翼翼地折疊好,然後放在貼身的口袋裏,如獲至寶。至今,這張紙還被張翠蓮收在自己結婚時陪嫁的一個雕花木盒裏。

然而文萱主意已定,母親再這樣辛苦下去,過幾年身體就累垮了。只是她才十五歲,沒有哪個工廠願意招收童工。於是她決定去鎮上的理發店當學徒,包吃包住,還可以學一門手藝。

張翠蓮望著一貧如洗的家,想到兒子還有三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也是一籌莫展。她想了好幾天,萬般無奈下,最後還是流著淚答應了女兒。

當然,母女倆一直都瞞著文昊,瞞得緊緊的,他毫不知情。直到大二結束後的那個春節回家,阿娟偷偷告訴他,他才知道了這件事。

這些年,文昊每次想起妹妹綴學這件事,心裏就充滿了深深的內疚。

幾天後,同學們陸續回家,三個室友也走都走了。

文昊在一家火鍋店找到一份洗碗的工作,說好只幹一個月,八百塊包吃兩頓,中午和晚上,但是不包住宿。不過這個火鍋店離學校只有兩站路,他可以住在學校,每天走十幾分鐘就到了。

老板娘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燙著一頭長長的大波浪卷發,臉上化著精致的妝,穿著紅色的羊絨大衣,無名指上的鉆戒閃閃發光,看上去十分時髦。她一聽說他來自市裏那所著名的211大學,當即就叫他第二天來上班。

走出火鍋店的大門,摸著口袋裏僅剩的二十多塊錢,文昊總算松了一口氣,天無絕人之路,他想。

這家火鍋店規模不算大,但是裝修得很別致,加上臨近春節,生意好得不得了,幾乎每晚客人都爆滿。文昊每天早上十點鐘準時過去,一般都要晚上九點半才收工,他的面前,永遠是堆積如山油膩膩的碗筷和盤子,仿佛永遠也洗不完。

但是窮人家的孩子是不怕吃苦的,他一想到下學期的生活費有了著落,就全身是勁。他做事情一絲不茍,服務員送過來的碗筷盤子他總是及時清洗幹凈,然後分類整齊地碼好。他從不偷奸耍滑,每晚離開前,還把洗碗間的地拖得幹幹凈凈。

一個月後,他拿到了人生第一筆工資。從二樓的財務室裏出來,他的心情非常激動,他用顫抖的手打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把裏面的錢抽出來數了一下,怎麽多出了四張?他又仔細數了一遍,一共一千兩百塊,多了四百。

文昊連想都沒想就返回財務室。出納擡起頭看他,“趙文昊,你還有什麽事嗎?”

“工資發錯了,多發了四百。”

出納看著這個脊背挺直,高高瘦瘦,相貌清秀的男孩,溫柔地對他一笑,“沒發錯,趙文昊,那四百塊是給你的獎金,老板娘特地交特的。”

“哦……謝謝你,也……謝謝老板娘。”

文昊把錢放進貼身的口袋裏收好,出了火鍋店,他站在城市的天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空很藍,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他看著遠處的鱗次櫛比的高樓,天橋下車水馬龍的大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心裏迸發出了希望的火花。他在心裏發誓,無論今後的生活有多苦,絕不向命運俯首稱臣,畢業後,一定要留在這座城市裏,混出點名堂來。

有了這一千二百塊錢,文昊暫時走出了困境。

開學之後,三個室友陸續返校,李海最後一個到。文昊見到他,迫不及待地把他叫到宿舍外的走廊上,他飛快地兩邊望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八百塊錢,雙手遞給他。

“李海,這是我寒假在火鍋店打工賺的。謝謝你,這麽長時間了,真是不好意思。”

“嗨,大家都是兄弟嘛!誰沒有遇到困難的時候,這錢你先收著吧,我不著急用。”李海把一只手搭在文昊肩上,滿臉笑意。

“這哪行啊!這錢必須要還!”文昊急了,他覺得自己雖然窮,但他不需要別人的同情與施舍。

“這樣吧,”李海對他眨了眨眼睛,“我先拿兩百,剩下的等你拿到獎學金再還,如何?”

其實李海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讓文昊還這個錢,這區區八百塊對於他來說實在是連小菜一碟都算不上。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收,勢必會傷害這個農村男孩強烈的自尊心。

他見文昊猶豫不決,又用了個激將法,“難到你沒信心拿到下學期的獎學金?”

“那……好吧。”

文昊當然知道李海是想幫他度過難關,並且還一次又一次不動聲色地維護著他的自尊。這種友誼是真摯而可貴的。文昊是一個相當聰明的人,他完全體會得到。

他用十分感激的目光地看了李海一眼,一種溫暖的感覺從心底蔓延開來,他內心深處的寒冰正在不知不覺地緩緩融化。

“謝謝你,李海。”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對李海展露了一個真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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