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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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歷歷在目,不堪回首。

文昊關掉筆記本電腦,把手中的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裏。他走到落地窗前,拉開淺黃色的棉麻窗簾,這窗簾是若蘭一個人開著車去市裏有名的“一簾幽夢”訂做的,他對她的品位和眼光一向都很放心。

清冷的月光灑進來,把他孤寂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地板上,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他的思緒又飄回十四年前的大學校園,再次讓自己陷入了回憶之中。

大一考試結束後,文昊又考了第一,獲得了學校的一等獎學金。一等獎學金共有六個名額,獎金三千元,這讓周圍的同學開始對他刮目相看。

暑假,他仔細考慮了一番,還是決定不回家了。他打電話把獲得獎學金的好消息告訴母親,然後說自己想利用這兩個月的時間去打工,賺取下學期的生活費。張翠蓮聽了又喜又悲,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好一會兒,雖然她很想見到兒子,最終還是流著淚答應了。

文昊往家裏寄了五百塊錢,想起曾經答應過文萱要給她買裙子,於是叫上李海一起去學校附近逛夜市,李海給自己淘了一件五十塊的短袖格子襯衫,他選了兩條一模一樣的棉布裙子,總共花了一百二十塊,準備寄回去給文萱和阿娟。他之所以選同樣的款式,是想讓阿娟早點明白,在他的心裏,一直是把她當作妹妹來看,阿娟是一個非常聰明又敏感的女孩,她一定會知道他的用意。

大二的時候,周圍的同學幾乎都開始談戀愛。陳煜然在玩網游的時候認識了一位女網友,兩人每晚在企鵝上聊得半夜。吳世豪更離譜,短短的一年之內,女朋友已經換了四個。有一次還腳踏兩條船,惹得兩個女孩子為了他爭風吃醋,互相謾罵,都指責對方是小三。象吳世豪這種用情不專的人,文昊嗤之以鼻,相當鄙視。這家夥除了能說會道,人長得帥,歌唱得好以外,還有哪點好,他實在看不出來。他不明白為什麽還有那麽多女孩,明知道他花心,還象花癡一樣,前仆後繼地貼上去。

班上有個叫曉萌的女生,對文昊頗有些好感。女孩是本地人,性格活潑開朗,留著一頭俏麗的短發,長相甜美可愛。一開始曉萌總是制造機會接近他,比如在階梯教室裏向他借書,或者在圖書館裏與他偶然相遇。但是文昊一直對她客客氣氣,冷冷冰冰。有好幾次曉萌主動約他一起去學校門口的小飯店吃飯,也被文昊婉言拒絕了。

類似愛情這個東西,文昊當時連想都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碰。他的內心深處,依然隱藏著深深的自卑。準確地說,他覺得自己這種情形,根本沒有資本也沒有資格去談一場戀愛。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不過就是獲得一等獎學金的榮譽。他沒有辦法象其他同學一樣,拿著父母的錢,請女孩子去看電影,喝咖啡,吃冰淇淋,更別說什麽情人節、聖誕節還要送鮮花送禮物了。他實在沒有多餘的錢,對於他來說,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曉萌在城裏長大,從小嬌生慣養,心高氣傲,接連在他這裏吃了好幾個閉門羹,碰了好幾個軟釘子,有點心灰意冷,不久就放棄了。

去年開同學會的時候,已經是一個五歲孩子媽媽的曉萌看到文昊,簡直難以置信。多麽英俊的男人,劍眉星目,鼻梁高挺,笑容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著做工考究的黑色西裝,系著銀灰色的領帶,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周身散發出一種成熟男人獨特的氣質。和大學時代那個帶著鄉土氣息的瘦竹竿男生相比,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她故意向他投去無比傾慕和追悔的目光,調侃道,“趙文昊,當初我放棄了你這只潛力股,真是後悔莫及啊!早知道,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追到手啊!哎哎哎,說起來都是淚,還是你老婆有眼光啊!”

大家笑的笑,起哄的起哄,吹口哨的吹口哨。

吳世豪也跟著瞎起哄,語氣酸溜溜地,“這傻小子,娶了個那麽漂亮的老婆,艷福不淺啊!”

文昊回想到這裏,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月光灑在他身上,在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芒。

曉萌說得對,還是若蘭有眼光。

那些關於愛情的美好記憶在文昊的腦海中慢慢浮現,清晰得宛如發生在昨天。

那時,文昊大學畢業已近一年,他好不容易才在一家規模很小的廣告公司找到了一份寫文案的工作。公司小,門檻低,當然月薪也少得可憐,每月一千八百元。

他與三個外地人合租在一個三十年房齡的老式居民樓裏,沒有小區,周圍環境極差,嘈雜臟亂,連空氣都汙濁不堪,不過離上班的地方還不算太遠。房子大概有六十多平米,被隔成四個單間,他住的那個房間不足十平米,光線非常暗,而且還潮濕。廚房和洗手間是公用的,很狹小。房租每月八百元,他們四個人平攤。

他每個月給家裏匯去三百塊,剩下的錢除去房租水電和簡單的生活開銷,基本上就沒有了。

文昊在大學主修的是廣告設計,剛畢業那會兒,他滿懷抱負,以為自己年輕有激情,懷揣著一紙名牌大學的文憑,找一份好工作不成問題。

他每天早出晚歸,帶著一沓求職簡歷,穿梭於各個招聘會。他在網上投了二十多份簡歷,都石沈大海。他參加了十幾次單位和公司的面試,皆鎩羽而歸。

漫長而艱辛的求職過程,讓文昊漸漸明白,在這個一線大城市,競爭相當激烈,研究生,碩士生滿地都是,自己一個外地來的本科生,舉目無親,一沒有背景可依靠,二沒有實際工作經驗,想謀得一份高薪的工作,實在是太難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他時常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焦慮,感覺自己當初許下美好的願望在現實當中很難實現。

三個室友,陳煜然畢業後就回了老家,在父母的張羅下,不久就進入當地的政府部門,做了一名公務員。吳世豪則繼續追尋他的歌星夢,在市裏好幾個酒吧裏當駐唱,一天晚上要趕好幾個場子,收入也蠻高。李海畢業後就去了美國,後來同學們才知道,原來李海的父親竟然是萊恩市著名的企業家,宏志集團的董事長。文昊聽到這個消息後目瞪口呆,自己居然和一個億萬富豪的獨子同窗同宿了四年之久!李海平時衣著簡樸,為人低調,他真是一點都沒有看出來。

這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文昊正埋頭工作,同事小張走過來對他說:“文昊,老板叫你去他辦公室一下。”

“哦,”文昊趕緊放下手裏的事情,走到老板辦公室門口敲門。

“進來。”

文昊推門進去,看見老板洪石坐在黑色的真皮轉椅上晃來晃去,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眉頭緊皺。

“洪總您找我?”文昊小心翼翼地問。

洪石擡起頭,很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啪”地一聲把文件夾扔到他面前。

“趙文昊,你是不是不想幹了?一個汽車疝氣燈的文案,改了三遍,客戶都不滿意,都給斃掉了!一次不如一次!你自己看看,什麽亂七八糟的!哎,趙文昊,我說你是不是在忽悠我?你大學到底是怎麽畢業的?你懂不懂什麽叫創意?啊?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拿了三年的獎學金,光會紙上談兵有屁用!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了,你還想不想在這裏混了?”

文昊又羞又惱,他暗暗叫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要承認缺點,不能意氣用事。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他低聲說:“洪總,對不起,我馬上下去改,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趙文昊,這次客戶要是還不滿意,你就立馬給我卷鋪蓋走人!”洪石用那雙有點浮腫的小眼睛不屑地看了看他,眼縫裏迸出一道鄙夷的目光,鼻腔裏發出“哼”的一聲,說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也是,你們這些農村來的土包子,估計連疝氣燈都沒有見過!”

洪石的這句話把這個自尊心極強的青年徹底激怒了。文昊的臉由紅變白,再由白變紅,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他緊緊地抿著嘴唇,握著拳頭,手指關節“咯咯”作響,眼睛裏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趙文昊,你用這種眼光看著我幹嘛?說你兩句你還不服氣是不?還不趕緊滾回去重做!”

“農村來的又怎樣?農村來的你就可以隨便羞辱嗎?碰到你這種不懂得尊重人,完全沒有素質的老板,我早就不想幹了!”文昊死死的盯洪石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

“呵呵,不想幹了?我有沒有聽錯?”洪石冷笑了兩聲,兩頰的肥肉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對!我不幹了,我要辭職,你把這個月的工資結算給我。”

洪石用怪異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文昊幾眼,仿佛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外星人。

文昊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他緊緊地抿著薄唇,揚起下巴,眼光強而有力地與洪石對視。

辦公室裏的氣氛頓時變得十分詭異又令人窒息。幾十秒後,洪石在這場眼神的搏擊中竟然敗下陣來。他低頭撥通人力資源部的電話,“馬上給趙文昊辦理離職手續,對,馬上!”

說完,他把電話狠狠地往桌上一摔,罵道:“媽的,招這些沒用的書呆子真是倒了血黴了!”

文昊沒有理他,挺直了腰板,昂著頭,走出了洪石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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