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的一天，文昊中午下課後去食堂吃飯。

他點了五毛錢的米飯，外加一份土豆燉蘿蔔，一共一塊八毛。

食堂打菜的阿姨認得他，這個高高瘦瘦、相貌清秀的男孩每次打飯從來不會超過兩塊，而且從來不吃肉。阿姨是個面善心慈的好人，心裏明白這些貧困生的難處，所以每次打菜的時候都盡量多給他打一些。

文昊感激地看了阿姨一眼。他眼角的餘光掃過旁邊那盤色澤紅潤、泛著點點油光、滋滋冒著熱氣的紅燒肉，那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侵入他的五臟六腑，他不著痕跡地輕輕咽了一下口水，然後端著餐盤找了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坐下來開始吃飯。

開學交完學費後，文昊的身上僅剩下四百塊錢，加上臨走時父親給他的兩百塊，一共六百塊。一學期五個月，他該如何分配這些錢？

況且，他還花了一百二十塊錢買了一部舊手機。

他清楚地記得，報道那天，當他風塵仆仆地出現在這所夢寐以求的大學校園時，學校那氣派的教學樓，寬闊的林蔭道，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桂花香，都讓他的內心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但是，不久他就發現，提著兩個塑料編織袋的自己，竟和周圍的人和環境那般格格不入。

衣著時尚，拉著漂亮拉桿箱的同學在父母的陪同下穿梭在他身旁，有的還熱情地跟他打招呼，他有些不知所措，尷尬地回應著。

他獨自一人辦好了宿舍入住手續，一個人鋪好床，整理完行李，已是晚上七點。宿舍裏進來了三個同學，其中一個穿著灰色圓領T恤和牛仔褲的男生看到他，主動走過來和他打招呼。

“你好，我是李海。”

“你好，我叫趙文昊。”

“這是陳煜然，這是吳世豪，以後，大家就是兄弟了，相互關照。”李海爽朗一笑。

這時文昊突然想起還沒給家裏報平安，他問李海，“請問.……學校哪裏有公用電話？”

話音一落，陳煜然和吳世豪對視了一眼，然後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他是從外星球來的。

“嗯……公用電話有是有，但是離這裏很遠。這樣吧，你用我手機打。”李海說完就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

文昊沒有伸手去接，因為他不會用。他不想第一天就在同學面前出洋相。

李海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給手機解鎖，說：“你報電話號碼，我來幫你接通。”

文昊報了電話號碼，李海接通後把手機遞給他。文昊走到旁邊，“餵！趙叔，對……我是文昊。麻煩你……叫我爸接一下電話，嗯，嗯，謝謝。”

電話是母親接的，“昊兒，你到了嗎？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媽，我已經到了，放心，啥都辦好了。”文昊問：“對了，爸呢？”

“你爸去做工還沒回來，他可惦記你呢，這兩天老是念叨著你。”

“媽，我用同學電話打的，不多說了，向爸和小妹問好。我一點事都沒有，你們都不用擔心。”

文昊把手機還給李海，李海掛了電話，對他展露了一個真誠的微笑，說：“以後要打電話，盡管說。”

後來文昊才知道，學校裏根本就沒有公用電話，因為同學們大部分都有手機。

樓下宿管阿姨那裏倒是有一部電話。有一次文昊去借用了以後，問阿姨電話費多少錢，阿姨執意不收，他從此就不好意思再去打了。

文昊思前想後，一狠心，一咬牙，一個人跑出去，花了一百二十塊錢，在學校附近的手機店買了一個舊的摩托羅拉，這個手機只有通話和收發短信的功能，但這對於文昊來說，已經足夠了。

文昊把最後一塊土豆夾到嘴裏，正準備再喝一口湯，放在褲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連忙拿出來看，是老家小賣部的電話號碼。

“哥……”

是文萱的聲音。

“小妹，有什麽事嗎？”

“哥……哥……”文萱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

“咋啦？出啥事了，誰欺負你了，快告訴哥。”文昊心裏“咯噔”了一下，突然有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哥，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媽叫你趕緊回來……嗚嗚……”

“到底咋啦？你別光哭啊！”文昊顧不得周圍埋頭吃飯的同學，握著手機焦急地大喊。

“爸出事了……在鎮上的醫院……媽叫你趕緊回來……”

“爸怎麽了？爸到底出啥事了？你快說啊！”

“爸從房頂上摔下來……頭上流了好多血，陳叔他們已經把他擡到醫院去了。哥，你快點回來，馬上回來，嗚嗚嗚……”

宛如晴天霹靂！文昊握著手機呆了幾秒鐘，然後發瘋似的往輔導員辦公室跑去。

輔導員正準備去吃飯，她平時就十分喜歡這個勤奮好學的學生，一聽說他家裏出了事，當即準了他的假，叫他趕緊回家去。

文昊跑回宿舍，大腦一片空白，腦子裏嗡嗡作響。他帶上僅剩的三百多塊錢，根本沒有想過這點錢連回去的路費都不夠。然後胡亂塞了幾件衣服在背包裏就往門口沖，與正好回宿舍的李海撞個正著。

李海見他臉色蒼白，失魂落魄的樣子，忙問：“出什麽事了。”

文昊的嘴唇直哆嗦，“我妹打電話來說，我爸……我爸從房子上摔下來了。”

李海稍加思索了一下，隨即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周叔叔，麻煩您，馬上把車開到我學校門口，有急事！”

然後他問文昊，“身份證帶了嗎？”

“沒有。”

“把身份證帶上。”

文昊用鑰匙打開書桌下面一個上了鎖的抽屜，拿出身份證放到背包裏層的拉鏈裏，他在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兩人飛快地往學校門口跑去。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淩志停在他們旁邊。李海打開後車門，把文昊塞了進去，然後自己也上了車。

他對駕駛位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說，“李叔叔，快，去機場。”

文昊上了飛機，整個人恍恍恍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坐上飛機的。機票是李海拿他的身份證去買的，登機手續也是李海幫他辦的。李海把他送到安檢口，然後告訴他進去之後按照箭頭的指示找到登機口。

這是文昊人生第一次坐飛機，但是他沒有任何新奇的感覺。

飛機升空後，窗外茫茫的雲海一望無際。

他無心欣賞美景，內心焦慮不堪，心急火燎，只盼著這只鋼鐵大鳥，能早點把他帶到父親身邊。

兩個小時後，飛機準時降落。文昊緊跟著其他旅客，出了機場，正好看到有一輛到縣城的大巴停在路邊上。他趕緊上了車，然後給李海發了一條信息，“李海，我到了，謝謝你，機票的錢等我回來還給你。”

“嗯，不要著急。”李海回道。

晚上九點，費了一番周折、轉了三趟車的文昊終於風塵仆仆地到達鎮上的醫院。

他捉住一個護士結結巴巴地問:“護士，中午……中午有個.……有個從房頂上摔下來的病人在哪裏？”

護士擡起頭，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覆雜，用手往右一指，“在那邊……太平間。”

“什麽？你說什麽？太……平間？”文昊一陣眩暈，感覺自己連站都站不穩，他靠墻站了幾秒鐘，然後發瘋似往前跑去。

太平間附近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看到了趙叔和幾個鄉親站在那裏，臉上盡顯悲痛之情。文萱扶著母親，兩個人哭得肝腸寸斷。

文昊只覺得天昏地暗。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醫生看到他，走過來輕聲說，“你是病人的兒子吧？你父親摔下來的時候，後腦正好碰在一塊石頭上，送過來的時候，失血太多，我們已經盡力了……節哀吧。”他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拍了拍文昊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張翠蓮看到兒子趕回來了，更加悲痛欲絕，聲淚俱下，“他爸，昊兒回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他啊！你咋不等等他啊！你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該咋辦啊！早上出門的時候你還好好的啊！我跟你說下了兩天下雨房頂上滑，叫你別去，你咋就不聽啊……”

文萱在旁邊扶著母親，淚水長流。

文昊想起了父親被汗水浸濕的最後的背景和那慈愛的笑容，不禁心如刀絞，淚如雨下，他“撲通”一聲，在地上長跪不起。

“爸……我來晚了。”

辦完了父親的喪事，文昊整個人清瘦了不少。父親一走，家裏沒有了經濟來源，這意味著以後的日子將更加艱難。

第二天就要返校了，夜晚，他獨自來到村口的那棵大榕樹上，坐在河邊，望著那黑幽幽的河水發呆。

已是冬季，冷冽的山風呼呼地在他耳邊刮著，猶如冰刀般劃過臉頰，然後從他的脖子一直灌進衣服裏面去。他渾身冰涼，感覺到刺骨的寒冷。

有個人影無聲無息地過來挨著他坐下，文昊沒有動，他知道是阿娟。

“文昊哥，你不要難過了。”

文昊一言不發，整個人象雕像般動也不動。

“明天，你安心回學校吧，嬸你不要擔心，我會照顧好的。”

“謝謝你，丫頭。”

文昊轉過頭來看著阿娟，突然，他仿佛想起了什麽，“對了，阿娟，這幾天怎麽沒有看到大黃？”

一提到大黃，阿娟神色顯得有些慌張。

她的表情悉數落入文昊眼裏。

文昊心裏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大黃呢？我這幾天都沒有看到它。”

“大黃……它……”

看到阿娟眼神閃躲，支支吾吾的樣子，文昊竭力克制住內心的不安，“難到，大黃也出事了？”

阿娟沒有回答，她流著淚點了點頭。

“為什麽？為什麽！你告訴我！”他拼命搖晃著阿娟的肩膀，痛苦地大喊。

噩耗接連而來，讓文昊招架不住。

大黃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只狗，它剛剛斷奶，文昊就把它抱回家養，這些年，他早已把它當成是自己的夥伴和朋友。

阿娟流著淚說：“文昊哥，趙叔摔下去後，鄉親們趕緊找了擔架，擡著他往鎮上跑，大黃在後面跟著……走到半路的時候，它突然跑到前面去擋著道，對著大夥兒一陣狂叫，怎麽趕也趕不走。就在這時候，山上突然滑下幾塊大石頭，大黃躲閃不及，當場被……砸死了……”

她看著夜色中文昊痛苦的臉，“我也沒有親眼見到，我……是後來聽陳叔說的。”

文昊聽阿娟說完，他的心猛抽搐了一下，然後劇烈地疼痛起來。

多年以後，文昊每次去給父親上墳，都會由自主地想起大黃，那個出生一個月就被他抱回家，陪伴了他六年，不會說話的忠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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