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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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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致來時,一件海青色蛟龍逐浪袍,兩串白玉麝香珠,面若冠玉,滿面春意,擡足頓足之間,自有一番儀態。其身後還有一條一丈長的隨侍延綿而來。打頭的是夏太傅與汝陽侯,各套了紫色常服,著金玉帶,神情和煦。夏翊緊跟在夏太傅後邊,斂著眉目,恭順有度。他仿佛黑了些,也更默默了些,邊城的歲月彈指一揮,到底給他留下些或喜或悲的印記。錦衣層疊如山,環佩響顫似鐘。貴人們行過之後,又有雜侍若幹,拖在後邊,難以計數。

劉致待一行人悠哉悠哉地提了袍子落了座,方免了眾人之禮。劉效藏在幾案邊角,偷眼向上瞧,那一方主位金螭為底,木蛟為座。聖君於上,震懾天下,睥睨四海,華光奪目,教人難以直視。

夏郃是這處最大的官兒,他見酒水齊備,便打頭站立起來,執一盞酒向劉致拱手道:“今兒個是陛下千秋,又適逢新元,海內眾民一年不到,無不衣食皆安,全要仰仗陛下經天緯地之才,惜褐愛民之心,偉治聖裁,賞罰分明。但請陛下飲下這一杯好酒,以慰眾生忠君之心。”

夏郃這番馬屁說得文縐縐,劉致狀似受用,只道:“朕不善酒,今兒是好日子,恐掃了各位的興,嘬一口也便罷了,請太傅寬諒。”語罷,便欲喚隨侍近前斟酒。

夏郃聞言,卻不坐下,笑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山海皆飲得,怎麽一盞酒卻飲不得?想來是陛下惦記臣這副老身子骨。聖上千秋壽誕,臣一時高興,竟也還將自己當天命之年,錯蒙陛下心念,慚愧之至。犬子不才,禦前行走已有數月,多受陛下提攜方未曾犯下什麽大錯,不如讓他代臣敬酒,聊表感激。”

坐在對面的邢愈沈在暗處的神色一凝。

劉效聽至此處,心下稀奇,竟跟看話本兒似的頗有興致,不過礙著身份,只得在心裏胡亂嘀咕兩句。

話音未落,夏翎便起了身,面色照舊,一根脊梁骨挺直了,將盛著酒的玉杯遞至眉間:“臣之微賤,甚於細土。陛下寬厚,猥自枉屈,以仁相待。臣沒那個膽子請陛下,便自行先飲罷這杯,以表臣心。”說罷竟當真仰頭一飲。

劉致倚在座上,先不作聲,但挑了一邊眉,一雙眼裏盡是測探。待夏翎將冷液吞下,方露出些笑模樣:“夏卿珍重身體。”

沒人曉得這話究竟是說給夏老太傅,還是說給眼前這年輕有為的禦前行走。眾人只見劉致不再推辭,滿滿地灌了一大海進肚。他幾口飲罷,也不再耽擱,朗聲道:“開席罷!”

這一聲下來,便如蓄了百餘尾魚兒的池裏開了閘。宮仆們魚貫而入,個個身著青灰的絲絹罩衫,手上穩穩捧著巴掌大的瓷餐碟。服侍劉效這張幾案的姑娘於面前頓了足,腰間使了紅繩系的玉牌搖擺晃動。她生得俏麗,鼻也小巧嘴也小巧的,不過此刻都扳得僵硬,連一刻擡眸也不敢施與,畢恭畢敬又悄無聲息地置下了餐碟,便躬身退走。而後又有十餘個同她一般模樣的姑娘依次上前,不一會便用數餘餐碟擠滿了桌面。知謹立在一旁,竟連幫襯一把的機會也無。

“好大的陣仗。”劉效摸了摸手側的一對鏤花象牙箸低聲嘆道,“縱是始皇也力不能及。”

既得了劉致的授意,眾人便直接拾起箸來揀食。劉效有知謹在身側侍候,倒也樂得清閑。他雖沒了玉扳指,可撚轉指間的習慣是半分也未改過。知謹曉得自家王爺心裏有事兒,也不出聲打攪。一主一仆置身在這熱熱鬧鬧的富貴窩,竟好似坐化入定一般。

若不是劉致心裏念著自個兒的賢弟,恐怕劉效還能念著尚得一分把握於此地安然脫身。

只見劉致環顧四側,言辭輕巧,問道:“魏王坐在何處?”

劉效不覺猛地心驚,脊背登時出了一層薄汗。他推了一把知謹的手命他止了夾菜的動作,而後便趕緊出席,面朝聖君伏在那精工細織的毯子上邊,低眉頷首:“賤臣恭請陛下千秋泰安。”

劉致見他這樣審慎,不免一廂心中暗笑,一廂向席下道:“你們瞧他,正兒八經的皇室親族,何時膽兒變得這樣小起來!”

劉致登基時日尚短,在座的大多是先帝老臣,皆見識過昔年奪嫡之時二人劍拔弩張的態勢,心中多有慨嘆,本不願發笑,卻又因著劉致在此,不得不應付兩聲。夏邢二族是聖君親信,自然捧他的場,嗤笑聲竟一時不絕。

劉效一概聽入耳中,卻似耳聾之人,不做應答。

劉致想來是近日當真有了好興致,連帶著對他也有些笑臉擺。只聽得他問道:“給韋將軍傳書了沒有?”

這話沒頭沒尾,劉效亦不知如何拆解其中深意,只得斟酌道:“臣久病初愈,不過入京前傳書道一句平安罷了。”

“韋將軍駐邊這麽些天,拒突厥於邊城之外,也該歇息一會了罷。”劉致言談語氣簡直同嘮家常並無兩樣,只是所言之事卻叫人心顫。他仿佛想一出是一出似的,覆道:“魏王同韋將軍新婚燕爾,兩地分離的確是朕思慮不周,棒打鴛鴦了。韋將軍為先帝征戰多年,合該同魏王過過小日子,是不是?”

劉效這才仰首視之,端坐在主座上的劉致對上自己的視線,那張面容同自己模模糊糊地有些相似的臉咧開一個融融的笑來。

夏翎坐在一旁,秀眉一擰,一顆心突突亂蹦,疑心劉效因著自個兒做督軍的那段時日,要把賬囫圇算到他頭上來。

劉效卻收回視線,他不敢多言,只得以首叩地:“賤臣代將軍多謝陛下恩典。”

“你不必多心。朕遣將軍回薊州自然也不止這一個緣由。”劉致早料到他肚子裏藏著什麽話,他隨即揮手招來張平,在他耳旁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囑咐了,“去宣使臣進殿。”

劉效正巧跪在主座之下,將這話聽得真真切切。他不覺有動了腦袋,將亂麻似的思緒舒展開來。

不容他多想,伴著張平一聲嘹亮的通傳聲,一個人影從殿外快步邁進來。劉效仍舊弓著身子,不便回頭去瞧,只聽得那人身上系著的一串金鐵之物彼此相碰。夏氏一族所坐之處一片驚愕之聲,又夾雜些許酒水潑灑、低語暗罵,而後他忽覺身側一暗,滿殿寶光被一時掩住了,那人跪在了他邊上,衣裳布料暗青色的一塊,耷在地上。

那人旋即開了口,嗓音清朗,不卑不亢:“臣屬攜大汗親筆降書及絹布牛羊若幹,拜見大齊天君。”說罷擡起手中所捧之物,恭敬上呈。張平趕忙取了來,跪下奉給劉致覽閱。

劉效斜眼一瞧,那一張似曾相識的臉,精致舒朗,可不是夏太傅的次子,那個叛逃投胡的夏翊麽?他覆又不免一嗤:戰事膠著了那麽些時日,說求和就求和,說稱臣便稱臣,如此兒戲,那幫胡虜當這兒是什麽地界?

劉效覆轉念一尋思,亦或者說,自突厥騷擾邊界之時,便一直是這個公子哥兒在出主意?

他思索的當時,劉致已通閱了降書。那降書的確普通得很,輕輕薄薄,草木粗糙的面兒,赤色的外封,教人難以想見,內裏寫著怎樣的語句。

劉致沒應,撇開早已怒火中燒,氣得幾欲撲上前去廝打的夏太傅,倒是先望了一眼幾案離他幾有一丈遠的夏翎。

夏翎仍舊是那張叫人見之欣悅的面,遠望是風情,近瞧是端肅,清氣有增,媚形無減。他也正凝神看著劉致,不過這一回,他將頭緩緩挪移,上下點了一點。

劉致回過臉來,猶疑片刻,旋即瞇起眼來,將降書一合: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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