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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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效前腳剛踏進將軍府,聖恩後腳便不辭勞苦地千裏而來了。待劉效輕車簡裝入了京都,距千秋節已不過三四日。此時再行周轉已趕不及,所幸萬事在薊州俱已打點體貼。寶蓮同姑娘們日夜裁縫出常服、香袋若幹。劉效從香袋裏面擇了一個桃花紋樣的,別在腰間。馬車也重塗了樸素的漆面,只添了少許吉祥紋案在上頭,不至於寒酸而失了面子。劉效再請秦永利購換魏地各州物產,封在素凈的檀木匣子內,又托小廝往邊城遞了信,方放了心。

京城到底和薊州相較,是十倍的繁華奢靡,自聖上解了夜市之禁後,夜夜笙歌穿雲,處處燈燭染天,金銀相疊,絹帛互織,人間瑤池,當世仙宮,臥飲瓊漿,懶嘬玉液,光照萬裏,富延百世。千載國泰之圖,一派民安之景。

劉效車馬勞頓,甫一入京,便由宮裏來的小太監引至一處小院安置下來。這院占地並不闊大,只兩個狹短的游廊分列兩側,正中央赤裸裸一個前廳,再往後走些,便是四五間廂房,雖說倒算整潔,但未免襯不上皇親貴胄的身份。

小太監為防劉效訊問,提前說了:“這是皇上特意挑的地兒,離最負盛名的妓館銷春堂也不過幾步路的工夫,脂粉釵環鋪子也是應有盡有。皇上還撥了幾兩銀子來,說是若王爺有添進這些東西的意思,直接使這銀子買了就是。”

知謹將這話滿滿地聽了一耳朵,兩手絞著衣裳,芙蓉臉面半青半白。

小太監體察人情的功夫都在聖上面前使盡了,對劉效兩個也沒什麽好臉色:“此外,皇上偶然聽聞王爺失了聲,甚為關切,著人延請了太醫丞王大人來瞧瞧。”

不消劉效應允,王太醫便兀自邁步進了院,他面相上已逾不惑之年,須發稀疏,兩眼如細針大小,鼻頭似炸芝麻圓子,一肚涵海,雙耳招風。他行罷一禮,便道:“千秋節將近,宮裏面正是用人的時候,太醫署忙得不可開交,殿下如不嫌棄,咱們即刻便診脈罷。”

知謹在一旁道:“那還煩請大人移步內廳。”

“不必了,”王太醫擺一擺手,“下官實在是有急事在身,淑妃娘娘在一炷香前叫說受了涼,咳嗽得厲害,下官是娘娘用慣了的人,須得趕回去抓藥。”

劉效不能言語,只使了個眼色給知謹。知謹會意,也不作聲,只撥開小太監,默默擡了兩個竹凳出來,還備了紙筆:“大人既有急事,便爽快些吧。”

王太醫驗脈片刻,問道:“殿下近日可有心氣不通之處?”

知謹見劉效只顧垂著臉,便實話回道:“同將軍起了些爭執,而後便說不出話來了。太醫瞧瞧這病,妨不妨事?”

“這癥狀說急也急,說緩也緩。”王太醫摸了一把一指長的髭,“用藥了不曾?”

“薊州大夫開了方子,每日都吃,只遲遲不見好。”

“這便是癥結所在,”王太醫面上現出些許得意來了,“殿下本無病,這般頻繁用藥,免不了要傷及內息。”

劉效懶懶耷著的眼皮抖了一下。

小太監聞言,朗聲斥道:“無病?你這庸醫,殿下分明只言片語也說不得,怎麽又成了無病?”

王太醫本自得著,這會子也面含怒色:“你懂什麽?我行醫多年,不說十例,就是一千例裏也沒有幾個誤診的,我不光要說殿下無病,還要說殿下`體格健壯,百疾難侵。”

小太監叫起來:“可殿下失聲已久,怎麽也不該下這番診斷!”

王太醫是市井裏知名的潑皮戶出身,在太醫署裏,上頭只有一個垂垂老矣的太醫令,又迎娶了汝陽侯族弟的庶女,好歹是與邢氏攀上了親緣,在宮中屢屢得淑妃提攜幫襯,一向自視甚高。如今竟教一個小太監駁了面子,心裏自然大感不快:“放屁辣臊!即便當真失了聲,也是殿下早已好全,我的診斷絕沒有錯!”

知謹見場面竟要不可收拾起來,趕忙將話頭打住。他先皺眉瞧著小太監:“你聲量也忒大了,我不管你這樣吵嚷是何居心,這終歸是你的錯處。”他又轉向王太醫:“好歹還是個官兒呢,竟沒我一個奴才會說話?前邊百般拿喬也就算了,我敬你是懸壺濟世的。可即便你醫術高超,你當這裏什麽地方,在王爺面前吐出這樣的臟字兒來,仔細你的舌頭!”

小太監到底不經事,知謹叉起腰來一唬便唬住了,可王太醫行走內外多年,是最明白趨炎附勢、察言觀色的,他知聖上派他來,不過是掙一個兄友弟恭的美名,便也不將知謹放在眼裏:“你是什麽東西,殿下又不是沒舌頭,要你在這兒胡亂充大爺!”他又俯視劉效,連些許表面功夫也全然不顧了,“殿下裝聾作啞也有些時候了,合該解釋解釋!”

劉效徐徐睜開眼,現出兩汪光華流轉的活水湖來。他指指小太監,知謹此刻腦袋靈光得很,徑直將小太監挾走,順手將院門合上,還將一把銅鐵打的鎖掛在門前,將最後一點空隙也抵住了。

王太醫見這陣仗,心不免涼了一截,可又思及自個兒的身份,便又趾高氣昂起來:“殿下有什麽招數,不妨盡數使出。下官雖比不得那些名士,好歹也能化解一二。”

劉效瞪視他片刻,竟嗤笑起來:“你當真覺著孤不敢要你的狗命?”

王太醫一驚,在這針紮一樣的眼光裏站了一遭,額前密密冒出汗珠來。

“你問知謹是什麽東西,孤倒要問問你,”劉效低下眉來,捏了捏指尖,“你又是什麽東西?一個太醫丞,八品蠅官,行事竟狂放無禮至此。這還是天子腳下,若將你放出去,豈不是貽害一方?”

“殿下好糊塗。”王太醫自覺抓著了把柄,“聖上與殿下之嫌隙全國上下誰人不知,拿陛下來誆下官,殿下還做著改元的春秋大夢哪?”

“你好大的膽子,妄議朝政?”劉效給逗笑了,雙眸一彎,甘中泛毒,“一枚卒棋罷了,竟還指望著陛下保你?你這樣蠢笨的腦袋,就是削了砍了剁成了泥施作了肥,也要害得花草莊稼不得生長。”

王太醫慌不擇言:“我與邢家是……”

“邢家再大,能大過天去嗎?”劉效略一傾身,幾綹長須懸在眼前,眸色深峻,“就像你這樣的螻蟻,孤不必動用雙足,只輕悄一觸,便能將你碾做灰土,連零星唾沫星子都濺不到孤身上。”

王太醫下意識退後兩步,便被一柄吹毫可斷的利刃抵住喉嚨,尚未來得及驚叫,眼比刀身更涼,手比刀光更快,微言破圍局,綿力挑千鈞,毫不猶疑,直擊要害,只聽得撲通一聲響,並上衣料磨蹭的響動,便再沒了聲息。

知謹算上整整一刻鐘,才回到院外。只一推門,便喉頭發緊,神識搖晃。正值月中,皎月東升,普惠明光,兩具軀體淒淒慘慘地仰面躺在院裏的石面地上。一個身著醫官常服,喉間一道血痕,一擊斃命。另一個腰配福壽桃花香袋綴碧玉絳,血浸衣裳,一張臉被血糊住,容貌難辨。

知謹舒了兩口氣,又在院內四處走動察看一番,覺著妥當了,方匆匆撲出門去,驚惶叫道:“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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