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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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效撐住眼瞼,迷迷糊糊坐了起來。他躺在一張河清海晏楠木架子床上頭,身下是海藍色的芭蕉紋絹被,兩張染纈田螺綠彩紗合攏了垂在身側,又添水晶珠簾十二串。安息香渺遠地漫散過來,教人骨頭愈發懶倦。

他恍惚間做了一個夢似的。夢裏盡是亭臺樓閣,碧山綠水,偶窺湖心殘月,貪得驛外斷橋。這些景劉效是認得的,它們曾蟄伏於年少時獨屬於江南的那一段歲月裏,是春光,是春雲,也是春雲投下的陰影。

那是一切的起點。

他猛然回過神來,只聽得知謹放輕手腳暗暗喚了一句:“王爺醒了嗎?”

他抹了一把臉:“什麽時辰了?”

“還早呢,王爺再睡會兒?”

“起了。”劉效撥開紗簾翻下床來,“廚房的想來還沒醒呢,你只去取昨晚剩的糕點來罷了。”

知謹連忙又套了一件外衫,匆匆推門出去。不一會便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兩頰攢著熱氣兒:“確實還沒醒呢,我見還有些米湯,便自行做主熱了些。”

“無礙,晚上還有大宴請,吃多了平白占胃。”劉效挪步到羅漢床上,就著小幾用了些,便問搬了杌凳坐在下邊小口吞咽的知謹:“皇上今兒有旨意沒有?”

知謹聽了笑起來:“王爺也忒心急了,這麽早的天兒,哪有什麽旨意呢?”

劉效聞言便卸了勁,只撐著腦袋,又輕又徐地道了:“我那晚鬧的那一出,折騰出好大動靜。那些個諫臣也是不要命,呼啦啦亂作一堆地去上奏,要皇上給我加派人手,擴充警衛,再騰挪一處寬敞的地方居住。若不是礙於輿情,那位還指不定要怎麽給我使絆子呢。”

知謹也不吃了,騰出手來給劉效揉揉腿腳:“這麽些諫官,是王爺安排的人?”

劉效點兩下他的腦袋:“諫官們既然看不上九五之尊,你還指望他們能瞧得上孤嗎?他們不過是一群惱人的蚊蠅,只消一塊肉,不妨是誰給的,都能賣足了十分力氣。孤如今沒有上好的珍饈野味,只得自己割肉示好了。既有得肉的款待,又有給皇上找不快的機會,何樂而不為呢?”

知謹仰頭望著他,心中生出些感慨,便彎起一雙眼來:“王爺果然步步有招,是天命投身在帝王家。而奴才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幼年便被送進行宮裏,蒙王爺不棄,吃穿皆沒有短。奴才幸能在王爺左右多年,這些年所習得的,與一樣出身的相較,真是甚於千倍萬倍。此恩此德,當真銘世難忘。”

劉效瞧了他一會,垂下臉低聲道:“你同陸副將的事,真當孤一星半點也不知道?”

知謹霎時間變了顏色,兩膝撲通一下磕在地上。屋裏鋪了青石磚面,又墊上薄薄一層毯子,到底還是冷硬。知謹不知疼痛似的,一下一下地磕著頭:“奴才到底懷著一腔壞心,既割不斷情愛,又舍不下王爺,是罪無可恕,合該幾大板子打死了事。只求王爺速速發落了我,莫要再攀扯上別的什麽人事來。”

劉效只是苦笑,連忙扶了他起來:“你這又是何苦,磕壞了腦袋,晚上的國宴難道頂著滿額滿臉的瘡上去服侍嗎?”

知謹瞪著一雙淚眼,不肯起身,只哀哀切切,愁情漣漣。

“我既在這裏說了,也就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劉效硬心腸慣了,難得好言好語,反倒頗為不適,“否則,你當我為何要讓你帶著車馬去尋陸副將呢?若旁的人去尋他,不過有半數可能,添上你倆這一層情愫,此事便成了十之八九了。我是怎樣的人,放著金玉的買賣不做,專挑平平無奇的雜貨生意?”

知謹心裏簡直亂麻一樣,如同一缸水裏不慎滴進了點糖稀,妄圖撈它出來,卻只會將水拌勻了,使之瀝得更多,滲得更深。他好似在這一個格外波折的年月時來運轉,從前一切貧窮苦痛盡數消弭,僅餘沈甸甸的滿心流水夕照,霞光靜好。

“你大半輩子都同我一起,有什麽藏著掖著,能不教我發覺呢?”劉效也蹲下`身來平視著他,“只是一樣,我在人堆裏行走多年,自認識人用人之術已習得不少,陸副將其人,互友一時方可,同行一世難。”

知謹滿腹熱忱,頓然冷作三九冰窟。

(下)

“你可知錯了?”

韋釗身著輕鎧,裏頭一襲墨綠色勁裝,束了半冠,烏發枕在肩頸,更顯颯颯威風。他立在帳中,劍眉倒豎。

陸炳通身不過一套習武衣裳,頷首斂眉,不發一言。

營帳設在毗鄰城門的校場裏,是用粗布匯搭成的,不過較衣裳略厚些,朔風卷著淒厲的叫喊猛撲過來,徑直從縫隙間往營帳裏鉆。陸炳覺著兩耳針紮樣的疼,只教人昏亂也不是,清醒也不是。

不出一刻鐘,喊叫聲漸息。帳外草石被人唰唰踩過。韋釗喚他一聲:“曹武?”

曹武應了,卻不進來,停在帳外,禮數盡得周全,而寒氣突破肌理,直滲進帳裏來:“將軍,那人受了大半的板子,才說收了秋氏的銀子,老母被秋氏接進了京照料,秋氏命他采聽消息,暗借托往京裏去的商隊購置家具的事由遞信到秋氏府上。別的便不肯再說。屬下尋思許久,京裏並沒有姓秋的大人,興許是他熬不過了,扯謊呢。”

韋釗聞言,喃喃道:“到底是大家之臣,便是離了這裏,還不忘記留眼睛。”罷了覆又回道:“斷氣了沒有?”

“還吊著一口氣,要留他一條命嗎?”

“且遣人給他醫治。不必醫全了,能吐字動筆就成。”

曹武領了命,自去了。韋釗眸光灼灼,擰著一股氣:“想來你眼不瞎耳不聾的,已知悉形勢了罷?”

陸炳並不擡頭,低聲回:“千錯萬錯都是屬下的錯,要怎麽樣全憑將軍定奪。”

“人家的探子進了家門,你卻分毫不知,禦下不嚴,實在該罰。”韋釗慍道,“兵士們進出內外、支取餉錢去做什麽了,你也不查查仔細?”

“軍中人員眾多,確實不得一一查過。”陸炳瞥了一眼韋釗漸沈的臉色,聲調也漸沈了,“屬下想著賬房先生處自有明細……”

“賬房先生那裏自然有他們胡亂搪塞編的由頭,你去那裏查有什麽用處呢?”韋釗怒火上頭,竟也意外地平和下來,“你好歹也是個副將,在我之下,除了曹武,便是你了。軍中這麽些小官小吏的,你也不曉得動動官威,指派指派他們幫幫忙?”

陸炳見他惱了,只得跪禮:“是屬下無能,愧對將軍多年的栽培。”

韋釗視其恭順,滿肚子的火也沒了下家,只得揮退了他:“罷了,你回去好生思過。”

陸炳低眉退下,正往自個兒的住處行,迎面便撞見曹武足下生風地來了。陸炳思及方才韋釗的只言片語,臉先黑了一半,冷冷地喚他:“曹兄。”

曹武正拿帕子拭手上的血呢,他猿臂蜂腰,器宇軒昂,從遠處看過去,竟與韋釗視一般身形體態。陸炳暗瞅那手掌,連手心手背的皴紋裏都被濃稠的血填塗滿了,血液一點一點順著掌的脊背往下淌,砸在地上,飛起赭紅色的血珠。

他沒來由地嫉妒,又懷著一點夾縫偷生的慶幸。

曹武也瞧見他了,匆匆抹了手也喚道:“星沈!”他見陸炳神色有異,想是被韋釗訓斥了心裏不快意,便道:“將軍身邊沒了那位貴人,性子是躁了些,你多擔待著,沒你的壞處。”

陸炳心裏頭已然反唇相譏,可面上還雲淡風輕似的:“到底是我做的不對,將軍沒有黜了我已是大幸,並不敢再埋怨別的什麽。”

曹武兩眼閃爍幾下:“那便好。”

陸炳又道:“咱們都是替將軍做事,唯你同他最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曹武咂摸出了點味兒來,可到底還不真切,只言:“你才是將軍的近臣。若不是這裏有了邊亂,那裏輪的到我來替將軍分憂?”

陸炳仿佛很是替他著想:“你也忒辛苦了,板子一下下抽下去,膀子受累不說,血也沾上了這樣多。”

曹武不知怎樣接話,便說:“是了,這滿手的臟汙,一時還沒處洗去。”

這不過是客套話,陸炳也心裏明鏡似的,可他仍是欣喜,仿佛貪得了一點勝利。

精明又怎麽樣,同將軍肖似又怎麽樣,還不是同他一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只是有人甘做奴才,他卻不甘。

他覺著是時候分別了,便行了一禮,告了辭,兀自走開了。

曹武立在原處,磨蹭著兩掌,回想起陸炳來這兒之前,韋釗的一句話來。

他的心已然不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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