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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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梁柱魚貫而列,梔子黃的紗幕層層疊疊,好似霧裏觀山。銅打的蛟龍戲珠熏爐裏,一股青煙直上,是凝神安息的好氣味。小太監守著最外頭這一塊紗幕,倚在柱上,細細地哈欠。

正在這時,門外一人一身紫灰色袍服碎步探身過來。小太監見他來了,連忙施禮:“平爺爺,陛下尚歇著,您有什麽吩咐?”

“還歇著?”被喚作平爺爺的皺了皺眉,“這都巳時了。雖說今日休沐,也不能這樣賴著,太後還等著陛下定省呢。”

小太監喪著臉:“陛下五更天才歇下來,此刻正是睡意沈的時候,奴才不敢叫。”

正在說話時候,重重紗幔裏頭悶出一點聲響:“張平?”

張平趕緊應了聲,又撇過臉來用指頭點小太監的腦袋:“陛下要五更天歇你就讓他五更天歇?養你是幹什麽吃的,窩囊東西。”說罷叫進來一碗茶,捧著掉臉就撩起紗幕來往裏頭進:“奴才來了,陛下有什麽吩咐?”

最後一張紗幕撩起來了,便在眼前現出一張純金的龍床來,上頭是明黃的絹絲被衾,繡著雲壽暗紋,規規整整地掖著被角。而那位九五之尊此刻卻不在裏頭,而是偏坐一旁,取了朱筆批折子。長發囫圇披散,長袖曳地而息。十指根根淬毒,兩眼雙雙沈灰。眉是畫山,眼是戴月,體是燦若朗星、皎如玉樹,神是心狠手辣、目翳腸黑。便是天兵下凡,見了他這模樣,也要畏他三分。

折子前擱著一支扁圓的燭,燈油緩緩流光。張平上前擱了茶下來,心裏酸脹:這是看了一夜折子。

劉致聽得張平來了,也不擱筆,只說道:“太後那兒沒去通報?”

張平正愁雲滿面著,猛然叫他一問,竟唬得當即跪地:“奴才無用,太後不聽奴才的,只說……”他鬥膽瞟了一眼天顏,卻視得平靜無波,便暗暗咬牙說了,“陛下說不來便不來,今兒不來,明兒不來,這樣合計下來,竟是一月也未來。不知陛下是怎樣的心狠之人,罔顧了孝道。”

劉致總算空出一眼勻給張平:“就這一件事?”

“陛下聖明。”張平一個躬身,捧了一只鑲銀的檀木盒子來,“淑妃遞了這個,說是侯爺在老家求的長命鎖。”

“老狐貍自個兒不遞來,卻拿淑妃當槍使。只當領了他一番心意,給淑妃一柄如意罷了。”劉致擰了擰發酸的腕子,張平連忙上前輕手輕腳揉按起來,“還有一事。”

“說罷。”

張平卻不言語,只從袖裏取出一封書信來,若不是漿糊封口裏邊插著一根大雁尾羽,竟與民間家書幾無分別。劉致拿了信來,說不上心頭是揪麻還是熨貼。

寫信人習得一手好歐楷,細方端正書了“神君親啟”幾個字。

劉致略略通讀,末了竟然眉開眼笑起來,只覺得心神舒暢。他又睨了一眼垂目不敢正視的張平,“你去同太後講,朕隨後便到。她久居深宮,難免寂寞,也叫上錢太妃一並到。”

張平腦子一轉,便笑道:“奴才知會了。”

錢氏柳眉暗顰,揪著帕子,直要把烏鳥啁啾的紋樣揪禿了。她身後一個骨格高大的婆子,正兩眼灼灼,不將她燒出一個孔來誓不罷休。

林太後恍然不見,她端坐高位,受著兩側婢女護駕,塗著蔻丹的指甲在凝脂玉的茶杯蓋上滋啦滋啦地一下一下劃著,教人汗毛直豎。

不出半刻,便聽得一聲“聖駕到”遼遠地狂風卷地般地來了。而後一陣叮當亂響,聖君便器宇軒昂地仰頭踏步進來了。他先徑直走向林太後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請母後安。”

林太後見著自個兒孩兒精神奕奕,先前埋怨盡數掃空,趕緊虛扶一把:“總算盼得你來了。”

錢氏見他們二人母子情深,更是如坐針氈,又不便幹待在一旁,只好戰戰兢兢行了禮:“敬請皇上聖安。”

劉致擡一擡手:“太妃身子弱,切莫多禮。”

錢氏雖參不透聖上真意,置身宮墻之內數餘年,也到底咂摸出點味來,便唯唯回了:“近來身子好些了,勞煩皇上惦念。”

劉致不再應話,只將眼睛一瞥,張平便快手快腳拾出一張高腳凳來,置放在太後跟前。劉致落下座來,一抖袍擺,羽線流光,好似林間虹霓,泰然綺麗,此般風流,非名宦巨賈之家不能仿效。

“兒子來時聽張平說了,太後近日茶飯不思,叫太醫看了,當是氣郁難舒的緣故,便著人去置辦一盅溫溫的鱖魚粥,再研一些桃醬來佐食,想來能多少進一些吃食。”

林氏被他一句話捧得咯咯直笑,只嗔怪道:“你的孝心,我是知道的。只是你若常來,我便也沒有這些氣了。”

劉致此時才想起旁邊還有個人似的,客氣道:“朕喚小廚房再給太妃一些?”

錢氏聽這一來一回,心下算是透了。這一顆腌臜烏糟的心,必是有了什麽得意之處,在她臉前顯擺呢。她一廂動了氣,一廂又思及自個兒的親生血脈,此刻不知在那邊寒之地,受著怎樣的苦楚。自那日紅衣之別,竟是再沒有了消息。整座宮樓,便陰慘慘如冥府地下。他們兩個這樣高興,可憐她的兒,怕不是正在忘川渡河呢!她愈思愈急,愈想愈痛,不免兩眼一眨,凝出淚來。

“嗨呀,太妃怎麽流了淚?”劉致話音一頓,神色便登時沈下來,“想來是太妃思親,瞧不上我的孝心罷了。”

“皇上這話又是哪裏來呢?”錢氏頓時慌了神,“不過兩滴眼淚,傷了心也是流,受了風也是流,我是怎樣低賤的人,膽敢瞧不上皇上?”

“那便好。”劉致又咧開嘴來了,一張臉倒有千萬張面皮,“朕擅自做主,叫廚房給太妃備上,管保溫熱。”

錢氏不敢有疑,連忙稱是。

“皇上近日忙,神思過慮了。”林氏度量情勢,給了個臺階下,“既是皇帝一番心意,太妃也不必推辭。”

錢氏再謝。

劉致叫了起,便掀了茶蓋來飲,不消幾口即道:“不出一月是朕的千秋,太妃若念子心切,不妨屆時召五弟回京一敘。”

錢氏聞言,即刻楞在當場,只覺腦中洪波四湧,攪成了一團漿糊。林氏也有些坐不住:“致兒,你怎麽想的……”

“兒子還能怎麽想?”劉致近年鮮習棍棒,氣息不厚,聲量卻大,一下子壓住了話柄,“五弟年初封河北道,為朕鎮疆守土,遠家疏親。兒子也不是那等器狹之人,沒道理錮著人不放。”

錢氏有些怔住,正是心潮滾滾之時,卻見劉致語罷,一個側目,朝她這兒春風徐徐地往來,如同花中罌粟、藥裏砒霜,震得她喉頭發緊,一腔欣悅當胸涼透。

“咳咳!”

知謹挑簾往車裏邊瞧,悄聲道:“殿下喉嚨不好?”

劉效擺擺手,又闔目歇下了。他忽的覺著一陣心慌氣短,卻不敢細想,只當做是病未好全。這幾日顛簸下來,無一時不腦袋發脹,可他偏又是個天生的操心命,時局擱在手裏不取出來細細端詳,就似名家山水只顧封在匣內,要道一聲“糟蹋了”。

眼下突厥有大齊名士做軍師,勢力必然大漲,然而如今卻還未到動戈之機。京中以三朝老臣太子太傅夏郃為首的夏氏與以汝陽侯邢愈為首的邢氏兩族相衡,聖君一人掌控朝局,倒也水平無波。薊州是韋釗的天下自不必說,梁王劉敦為人親厚圓滑,封地毗鄰京師,兵甲者寡,而其府上金銀珊瑚檀木屏樣樣不缺,可謂是富甲一方。秦瑛正是入了其二公子的宅院,於劉效尚算有人情可攀。襄王劉敬與帝君系一母所出,雄踞南方,養兵餵馬、拱衛王室這麽些年,倒也留下了些豐厚的底子。惠安長公主劉敏自幼養在宮闈,下嫁先帝通和朝探花以來,雖並無所出,然夫妻琴瑟和諧。近幾年長公主為求清心,吃起了齋,愈發不谙世事起來。

劉效捏住眉心,不免又咳嗽兩聲。知謹並未多言,只遞了一顆丸藥進來。

劉效把丸藥含在口中,一絲草木香氣裊裊而上,疏通咽喉。他坐在搖搖晃晃的車裏,有些恍惚地想,他興許的確是著了魔,竟無端想起離開邊城時韋釗的模樣來。

劉效來時隱蔽,去時也隱蔽,只帶上了知謹和那匹老夥計並那輛掉了一半顏色的馬車,從低矮的偏門離開。韋釗執他的手,將鬥笠打理得妥當了,才道:“當真要走了?”

韋將軍不到半載的功夫,虛話空話廢話從劉效那兒學了個七七八八。劉效心中清明,可他還是在那人掌心寫了個“當真”。思忖片刻又添了一句“你同我一塊罷”。

韋釗也曉得這不過是兩句黏糊糊的話,只是苦笑:“戰機即是一切。你雖說現在打不起來,可戰事不能單單只仰仗你的一句話。若我還行在路上,這裏就已要開拔,輪不到京裏那位裁決,我先要辭官自戕。”話裏細致入微,仿若不止是說給劉效聽,也是說給他自個兒。

言語當止於此了,可韋釗擒著劉效不撒手。劉效無奈,只略仰起頭去看他。韋釗兩眼深深把劉效鎖住了,越瞧越舍不得放不下:“我只再問你一次,縱使從前你對我說過怎樣的謊,我皆一概不追究,單這一次,我求求你,同我講實話。”

劉效心神搖晃,雙目瀲灩,而眼光定定。

“縱然我要你等,等上一天、一周、一月、一年、一輩子,你也等嗎?”

劉效嫌用指尖書寫不爽利,硬是撕下一塊袍擺來,用墨石龍飛鳳舞:“一年之期,來年上元,不可負我。”

韋釗粲然一笑,漸松了手,也不知信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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