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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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謹獨自立在院裏,擡眼瞅了眼天色。一方天地上下一般顏色,成塊的積雲密密沈沈,恍如大軍壓境,人影叢叢,卻不亮一兵一卒,教人心中忌憚、汗毛直豎。

他將手中薄薄的一張紙條又折開,自上而下,仔仔細細通讀了一遍。墨跡半幹,力透紙背。筆鋒銳利,觸目即是筆筆刀光劍影的得失計較。

身後的車馬還是跋涉來薊州時的老友,其中一匹馬高挺著噴響鼻,深感不安似的,蹄鐵在石磚地上邊一下一下地劃拉著。

天公不舍得讓他等多久,沒有一刻,即有車輪咕隆之聲沿著墻邊攀援而來。知謹趕緊踏出門去,向那處朗聲道:“陸大人!”

陸炳趕緊歇了馬,目光凝在知謹身上,跟著他一塊兒快步來到自己面前:“知謹小哥?”

知謹卻不住打量著陸炳身側那人。那人一身飛泉綠的圓領袍衫,腰際一條銀帶,身輕骨軟,眉舒目倦,一副臉面,兩般容儀,清俊還具媚態,周正又兼風情。

知謹不禁暗嘆。

陸炳覺察知謹神色,趕忙引薦道:“這是禦前行走,朝議郎夏大人。此番突厥擾邊,特奉聖命監軍來的。”

知謹不敢怠慢,趕緊頷首見禮:“見過夏大人。”

夏翎淺笑和氣,一把嗓音也和氣:“我曉得你,在京的時候同你碰過幾次面。”他連目光都蕩漾似春光,上下徐徐打量了幾眼:“小哥比那時又俊了些,身子也抽條了不少,想必得了不少姑娘的青眼。”他說到此處,又彎起雙目,一對眼珠辨不清正看向哪裏。

知謹被他一番言語說得臊極了,撣撣袖子覆又行了一禮。

陸炳見他只顧著謝夏翎,便兀自問他:“小哥急急忙忙出來,有什麽要緊事?”

知謹偷眼瞟他,心裏暗笑。沒成想他一個軍營裏不茍言笑的,醋壇子盛得滿滿當當,還是瓷打的,一個失手就給碰碎了。他正色道:“王爺雖病根未除,起不了身,但心裏念著將軍,又聽聞將軍孤身牽了燏雪奔赴邊境,放心不下,特讓我備了些雜物來尋副將,好教押到邊城,聊表心意。”

夏翎半驚:“殿下練慣了箭的,向來身子康健,不知害了什麽病,我竟半點沒有聽說?”

陸炳聽他吐出“箭”一字,便沈了臉下來。知謹卻全然不顯,好似並沒剝出什麽深意,只是話裏帶刺:“不過是水土不服的一點小病癥,若動輒到了夏大人耳朵裏,那才是給您添亂。”

“那便好。”夏翎依舊笑眼溫溫:“陛下臨行前,還叫我多體恤著點。”

“奴才代王爺多謝聖上關懷。”知謹再行一禮,畢恭畢敬,就是宮裏人也挑不出毛病來。

夏翎含笑虛扶一把,不作聲地把直覺觸生的一腔疑竇囫圇咽進肚裏。

“陸大人,”等知謹也上了馬,緩緩行在陸炳身邊,兩只花色各異的衣袖打在一處了,他才悄聲試問,“您是不是忘了點事兒?”

陸炳怎麽敢忘,他這幾日裏,行走飲食也好,策馬練功也罷,滿心滿眼都是那一件事。都說未定之事最是磨人,猶如未搔之癢,直把人的心攥在手裏,要丟不丟,要留不留的。他頓時有許多話要說,雜七雜八的,一股腦全湧到喉頭。但他在韋釗面前,一概是噤聲慣了的,故而這個當口,他也咬死了嘴,只閃著眼光去看知謹。

知謹仰臉望著他。那人的膚色是沙裏雪裏捶打出來的古銅色,一雙亮眼熠熠閃光。他仿佛正在凝神,一束光直通通地往人心裏鉆。

“寶蓮托我給你帶的,”知謹從內衣裏掏出一只檀紫香囊來,上頭紋樣繡得細碎,針腳散亂,但倒仍能看出是一對戲水鴛鴦。等他取出香囊來了,才又覺臉熱,支支吾吾道:“姑娘家的一片心意,你瞧瞧罷。”

陸炳心裏簡直一千個一萬個喜歡。他將香囊翻來倒去,裏裏外外都細細摩挲了一遍,一擡額便望進知謹闔著門、遮掩著心緒不寧的眼。他忽然起了意:“莫要唬我,寶蓮是繡家出身,怎麽繡得這個樣子呢?定是你拿了一個粗制濫造的東西來誆我的。”

知謹平日裏的腦筋都斷了,他竟一概不生疑,只癡癡問他:“哪裏不好了?”

陸炳又回眼去給他找那些個不好之處,他久久盯著手中之物,卻只覺著哪哪都好,於是便賴道:“我看著不好,就是不好了。”

知謹方覺察出些不對勁,應道:“那我回頭同寶蓮說,叫她今後離你遠些!”

“我胡說呢。”陸炳即刻便別了香囊在腰間,“我愛還來不及,又怎麽舍得說它不好?”

知謹一時不知陸炳說愛的“他”是香囊呢,還是自個兒。他登時慌張起來,兩頰飛紅,嘴皮子也不利索了:“我……我也愛。”

陸炳聽得這話如新雨潤潤,覺著自個兒的身形陡然拔高了。

“開門——”

蹄下風雲疾走,韉上雷電暴竄。黃沙之中,一人一馬飛馳而來。隨著一聲令下,兩扇銅鐵打的門徐徐張開,如同一張大嘴,將勁風瘦影一口吞下。

門內不遠列隊立著一群人馬。領頭的生得烏發薄髭,顴骨飽挺,站姿正直,鐵甲凜凜,自有一股刀劍氣派。他見天光一樣的白馬被韉上之人禦得慢下來,便上前迎道:“將軍辛苦,特地遠來!”

韋釗容色一如往昔。他翻身下馬,卻不寒暄:“事出緊急,不得不來。曹武,你帶路罷。”

燏雪被韋釗牽在手裏,哪裏還有神駒的威風,只乖順得黏人。兩人也不顧及寶馬在側,並肩而走,只讓衛兵遠遠跟隨。

曹武一個拱手:“將軍大喜,屬下戍邊不得前去,時至今日方才賀喜,還請恕罪。”

思及劉效,韋釗臉色稍緩片刻,旋即又耷拉下來,只是糖稀已融在話裏,要剝離出來不甚容易:“他真的好,也是真的壞。”

曹武聞言,環望四周:“依那位貴人的性子,這樣的場合斷不會不來。”

韋釗輕嗤:“只他病了,不然也輪不到我先到。”

“貴人不是體弱之人,想必是水土難調。”

“水土難調是有的。”韋釗斂目,兩睫微垂,“還害了啞病。”

“哎呀,啞病?”曹武猛然一怔,“啞病可難醫。”

“遍請了薊州的郎中也不頂用。”韋釗別過臉去,“罷了,休提。”

城北馬蹄聲遙遙遞來,轉眼便被朔風一觸即散。韋釗一面行,便仿佛能嗅到那麽點熟悉的銹味,平白教他肌腱顫動,心跳過速。

曹武卻不察,只邊嘆邊道:“早知道開春定有侵擾,只是這次同往次不同。突厥怕是習了兵法,近日來只精兵小股來犯,盡做佯攻,守城兵士不堪其擾,軍營之內雖無怨聲,但士氣低迷。屬下心憂,而不敢輕舉妄動。”

“突厥前陣子納了一位漢人軍師,此人文韜武略,精明強算,被那些狄人奉為諸葛。想來是他的計策。”

曹武大驚:“竟有這樣的事,屬下怎的不知?”

“你不知,紫宸殿的那位卻知。”韋釗咧開一個苦笑,“這是架空咱們呢。”

“簡直胡鬧!”曹武兩目圓睜,“戰場無小事,若真打起來,將士們的性命誰來賠?”

“你當我不曉得這理?”韋釗單手撫著燏雪,寶駒體熱,直將韋釗手心烘得暖暖,“這時撕破了臉,無益。”

“只是那軍師是誰,竟有這般不臣之心?”

韋釗微頓,轉臉向他:“夏翊這人,你可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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