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醫生說,吳梓芽已經可以開始吃一些流質的食物了。

張姨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急急忙忙趕回家,用最好的食材給吳梓芽熬了一鍋她最喜歡喝的粥,拉著孟祁昆又一路小跑著回到了病房。

看見張姨一把年紀了還為了自己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小輩忙前忙後,看見孟祁昆臉上那因為擔心自己而一直褪不去的愁,吳梓芽的心裏卻是更不好過了。

懊惱,愧疚,恐懼,自責。

粥被提進來了,床頭被擡起來了,粥放在了小桌板上,張姨和孟祁昆坐在了床的一旁。吹吹粥,試試溫度,香氣湧入了鼻腔,勺子伸到了嘴旁。

吳梓芽的眼睛有些脹脹的疼,她避開了張姨的目光,“張姨,我……我自己來吧。”她伸手拿過了勺子和碗,然後,她楞住了。

是這熟悉的碗,是這孟叔家的碗,是這從父母離去後她就一直用到了大的碗。碗口的那個月牙還在,那是她第一次幫張姨洗完時摔下的月牙,她還記得自己那幹了壞事的可憐模樣,她還記得當時是孟叔過來摸了摸她的頭,安慰她……

可現在孟叔卻……

“你現在身體還沒好透徹呢,還是張姨餵你吧。”不知不覺間,一勺粥就這樣進了口。

粥很香,米很甜,許久的滴水未進將味蕾調動到了極致,使得小小的一碗粥變成了人間最佳美食。嘴裏的味道就這樣牽動著吳梓芽的心,牽出了她的淚,更牽出了她的悔。

張姨餵粥的動作很熟練,就像是曾經做過很多次一樣。

對啊,的確是很多次啊。在小時候,在父母剛去世的時候,自己大病了一場,就是張姨、孟叔和阿昆三個人……

可現在……

“吳梓芽”啊,“吳梓芽”啊,你為什麽能做出這種事情來呢?你既然明知道那群人的目標是孟叔,那你為什麽會替他們瞞著,替他們擋著。

到底是什麽能讓你這麽的絕情?就是你自己那條命嗎?

吳梓芽啊,吳梓芽啊,你也是個混蛋吶,你為什麽要包庇呢?為什麽在真相和法律面前,你選擇的卻是“自己”呢?不願意揭穿“她”,因為“她”是另外一個你;不願意將“她”繩之以法,因為“她”用著你的名字,而你不想讓“她”臟了它……

你怎麽能這麽自私?

“張姨,阿昆,我……”吳梓芽擋開了向自己伸來的勺子,抱頭大哭了起來。她哭得傷口生疼,哭得肝腸寸斷,可她卻停不下來。

“都怪我啊……孟叔……是我害了孟叔……我……她……她明知道……她卻……我要……她……她用槍指著我,搶了我的手機,她……”吳梓芽斷斷續續地說著,“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我怕啊……你們……”

孟祁昆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就想過去擁住吳梓芽,卻被身邊的母親一把摁在了凳子上。

張姨對著兒子搖著頭,“等等,讓她發洩出來。”她的眼神好像在說話。

孟祁昆咬著嘴唇忍住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那天看見了她打電話,我要是早點發現,早點告訴你們、告訴警察的話,孟叔也不會……她……她為什麽會這樣啊……為什麽啊……”吳梓芽掐住了自己的手腕,“我和她是同一個人,她會為了自己做出這些事,會和無眼魚合作……害死了爸爸媽媽的無眼魚……那我……我會不會也……我怕啊……”

“當初……我當初如果沒有頭腦一熱就把真相告訴她,是不是她就不會幹出這種事來,是不是孟叔就不會……”手腕已經被她掐出了血印子,傷口在她自己身上,疼的人卻是孟祁昆和張姨,“姜嶺、老板都和她……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的,她為什麽會有不在場證明,但是……但……我恨啊……張姨、阿昆,我……對不起……對不起……孟叔……對不起……”

病房裏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那像蚊子叫一般的“對不起”三個字在不斷地重覆著。

吳梓芽哭不出淚了,可張姨和孟祁昆卻已經濕了眼眶。

是啊,那麽多“如果”,只要有一個“如果”改變了的話,老爸就不會走了呢,梓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可已經發生的事情是不可能回轉,孟祁昆捏住了眉心,卻沒能堵住那流出的淚。

回轉,倒流……

如果可以的話,這時候還真想把時光機借來用一用呢。回到過去,告訴過去那傻乎乎的自己,不要深入虎穴,不要被抓了,那姜嶺不是善種,而另一個“吳梓芽”將來會……

可時間真的能夠倒流嗎?這一切的發生,又難道就不是倒流後所付出的代價嗎?

如果,如果第二個吳梓芽從來沒有出現過,那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姜嶺和吳梓芽還會快快樂樂地在一起,老爸也還會健健康康地活著嗎?還是說……

可無論好與壞,該發生的事都已經發生了,人類說到底還是時間性的動物,不應該打破原則,應該向前看。

“梓芽,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怪你,所以你也不要怪自己。”張姨摟住了吳梓芽的肩膀,像個母親一樣,在她耳邊輕輕的說著,“如果沒有你的話,沒有你……沒有提前叫來警察,可能包括在在內的更多人都會死於那場爆炸。所以,你沒有錯,反倒是你救了我們。”

“可……”吳梓芽清楚張姨是在安慰自己,是想幫助自己跨過這個坎兒,可她卻放不下、做不到,比起張姨和阿昆這樣子為自己開脫、感謝自己,她卻更願意被指責一頓。

“我知道你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更希望我們恨你、罵你,”孟祁昆開口了,“可我們做不到,因為本來這一切就不是梓芽你的錯。你盡力了,我也盡力了,可我們都沒能改變結局,但沒能改變並不等於這是我們的錯。我是兒子、我是警察,而你卻同是受害者,如果你覺得自己無法原諒,那我就更罪無可赦了。”

“你沒有義務替另一個你背負責任,更沒有必要擔心自己會變成她,”張姨點了點頭,補充上了兒子的話,“因為你們本來就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你的人生、你的選擇,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裏,與她無關,所以你不會變成她。就像是你的意識改變不了她的決定一樣。”

“至於她,雖然爆炸案她沒有插手,提前通知警察是她的義務卻不是她的責任,但她讓你受傷了,讓你差點沒命了……”張姨嘆了口氣,“雖然媽真的只希望你們平平安安的,但有些事情並不是躲著就能無事的。所以,你們按你們的想法去做吧,去把幕後之人抓出來。至於她,因為身份的原因你不能通過法律懲戒她,但你們總是有辦法帶住她,替我也替你自己把她揍一頓的吧?問問清楚,她到底是在幹些啥,趁她還沒有陷得更深之前,把她挖出來……”

哭聲止了,淚水停了,吳梓芽也想通了。

劫後餘生的三人,促膝長談。

——————

夜深了,經過了這從種種意義上來說都是無比疲憊的一天,吳梓芽很早的便陷入了夢想。可躺在一旁小床上陪伴著她的孟祁昆,卻輾轉反側,久久不能眠。

他單手遮著雙眼,回憶著最近發生的事,回想著母親說過的話,更回憶著另一個“吳梓芽”的異常……

要分清……

“她”被抓住了把柄,“她”被迫做出了選擇,“她”傷害了梓芽,“她”……

可那把柄真的就只是“她”自己的性命嗎?

突然,心臟猛地撞上胸腔,劇烈的悶痛讓孟祁昆眼前一黑,反射性地揪緊了衣襟,蜷縮在床角。緊接著的下一秒,他的身體景變得半透明了起來,身體隨著心跳在眼前一虛一實地閃著,似乎閃著閃著就會消失,就會去到另一個地方。

隱約中,他好像看見了一個白色的房間,一個充斥著消毒水味兒的房間,他看見了“自己”被綁在一張藍色的床上,他透過房間的窗戶,看見了……“她”。

“她”的目光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她”的表情是扭曲的,“她”的眼神是絕望的,那是一種世界翻轉了般的扭曲,一種世界毀滅了般的絕望。

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她”看見“自己”會是這樣一副表情?“她”不是應該在日本嗎?“她”在日本,那“自己”又是在哪兒?

就在這疑惑的瞬間,畫面變了,又變回了著普通的夜間病房,回到了吳梓芽的病床旁。

眼前的畫面隨著身體的閃爍,也在一明一暗地變化著,一會兒是這漆黑的病房,一會兒則是那個陌生的地方。而唯一沒有變的,唯一一直存在的,只有那個人影,只有病床上的她,和窗戶外的“她”。

這到底……

孟祁昆很難受,難受到即將無法控制痛呼聲出口,可他卻還是忍了住。

因為,他不想讓母親和梓芽擔心。

而且,這種現象,也已經不是第一次,自他從那裏逃出來起,這種現象就斷斷續續的……可卻從來沒像這次這樣嚴重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