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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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另一個“自己”後,吳梓芽再次回到了墓地。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去父母的墓碑前,而是來到了不遠處,那明顯已經很久沒有人祭拜過了的墳墓旁,那是她的姐姐吳梓蕓的墓,是自二十年前父母過世後,就再也沒人知道了的墓。

“姐姐,”吳梓芽深吸了一口氣,擡頭將臉沐浴在了那還算不上耀眼的朝陽下,“對不起。”

對不起,我這麽久才知道你的存在,才來看你;對不起,我冒用了你的身份,只是為了欺騙另一個我“自己”;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爸爸媽媽,就讓他們那樣去了;對不起,姐姐,真的對不起……

雖然對不起,但我卻只能這樣做,因為只有這樣做了,她才能在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情況下相信我,她才能將註意力從我身上移走,移到那個無眼魚的案子上。我知道這樣做風險很大,可能會讓她越陷越深,讓她踏入萬劫不覆之地,但這個案子總好過……起碼它不是超現實的。

而且,這個案子是爸媽和姐姐你留下來的,是我們兩個人中的一個,必須承擔起的。我幫著她,我來查清我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理由,那這個案子,就……交給她吧。

姐姐,可能……如果我能一直存在於在這個世界裏的話,可能你的名字就得被我用上一輩子了……對不起……

嬌羞的太陽在掙紮了許久後,終於爬上了地平線,給這集聚著人間悲苦的墓地帶來了一片光亮。清晨的陽光照在了吳梓芽那淚痕斑斑的臉上,照亮了她心底的那片陰暗,也帶給了她一絲希望。

朝陽下淚光閃閃的吳梓芽,帶著苦難、帶著希望,展現著從未有過的脆弱,卻又展現著與眾不同的堅強。這樣的吳梓芽,是孟祁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吳梓芽,很美、很動人;這樣的吳梓芽,好像變得更加真實,離孟祁昆更加近了。

“阿昆,”吳梓芽註意到了悄悄站在身後的人,可她卻沒能轉過身,“你先回車上好不?我等一會兒就過來。”

她這是要把自己支開呢……支開就支開吧,她的確需要些獨處的時間。

“嗯,好。”孟祁昆下山了。

吳梓芽忍住了轉身的沖動。

“阿昆呢?”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閉嘴,不要說了。

“我和阿昆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我看得出來阿昆是真真正正地喜歡你。”那個問題又要來了。

求求你,別問了。

“那你呢?你喜歡他嗎?還是說,你對他只是單純的利用?”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怎麽會利用他?怎麽會?

“所以,你喜歡他嗎?”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我是不知道嗎?還只是在一直逃避自己的內心?

喜歡,到底是什麽?愛,又是什麽?

是那種習慣了對方的存在後的真心相對,還是那種因前所未有而產生的一時興起?吳梓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人生中要是沒了姜嶺,姜嶺要是離開了她,她會傷心會生氣;可人生中要是沒了孟祁昆,她卻會從難以置信到自我懷疑,直到最後的自暴自棄。

“所以,你喜歡他嗎?”依舊是這個出自“自己”之口的提問。

“我也不知道……”依舊是這樣的回答。

——————

墓園入口處的停車場裏,孟祁昆等急了,急到最後已經急成了擔心。老大在這種時間裏一個人呆在墓地,還瘸著一條腿,不會出事吧……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車裏坐立不安地變換著姿勢。可就在他剛打算上去看一眼的時候,吳梓芽就出現了。

吳梓芽的眼眶很紅,臉上的妝雖然還在,但淚痕卻也保留了下來。比剛才孟祁昆見到的時候更紅的眼眶,比剛才更多的淚。

老大她又哭了呢,把自己支開以後,哭了……

她支開自己,是不是就是因為不想讓自己看見她哭……

“走吧,回去吧。”在孟祁昆胡思亂想的時候,吳梓芽爬上了車,“你今天不用上班吧?害得你也一晚沒睡。”吳梓芽的鼻音很深,好像是感冒加重了,又好像只是哭狠了的結果。

“沒事兒,我今天不用上班。”孟祁昆偷偷地看了一眼。千言萬語埋在腹中,卻在看見吳梓芽的一剎那,消失了個幹凈,說出口的,成了再簡單不過的一句,“一起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孟祁昆,你這個笨蛋。他在心底罵起了自己。

“嗯,謝謝你。”

“謝我幹啥……”

說啊,你倒是說點其他的啊,告訴他,你很擔心她,問問她,她還好嗎。

“對了,”可說出口卻變成了,“你讓幫忙弄的吳梓蕓的身份證件之類的東西,已經去弄了,她本來就是實際存在過的一個人,手續辦起來也不難。只是到時候你過去采集指紋信息的時候,需要稍微動點手腳。不過你放心,這個老爺子會幫你的。”

“嗯,幫我謝謝孟叔。”

“謝啥呢,都是舉手之勞。老爺子的命還是你爹救的呢。”

“……”吳梓芽沒有接話了。

孟祁昆咬了下嘴唇,再次在心裏罵起了自己的笨拙。

這閑聊一下都哪壺不開提哪壺,孟祁昆你今天是腦子被門夾了吧?

本來想告訴吳梓芽的關於姜嶺出現過的事情,也在孟祁昆今天這拙劣聊天水平下,慘遭擱淺了。

——————

與此同時,早已回到家一個多小時的另一個“吳梓芽”則靠在沙發上發著呆。父親吳司的獎章她早已經收好,獎章盒子裏的儲存卡,她也早已經將裏面的內容看完。那個人說的全是真的,無論是她的父母在查案時犧牲,還是她有個姐姐。

姐姐……她真的就是自己的姐姐嗎?那她又是怎麽活下來的?為什麽活下來了,卻這麽多年都不曾在家人面前出現過?她到底經歷過些什麽?

“吳梓芽”已經在網上搜索過當時的事情,可無論是新聞還是其他的什麽,都只是一句話帶過,沒有任何詳細的報道。對於孩子們的自殺,都只是提到是受不良游戲影響;對於二十年前的那場大火,則更是用“未滅的煙頭導致廢棄大樓失火”等荒唐的理由糊弄過去了。

到頭來,她對於當年事情的認知,仍舊只能依賴於父親留下的儲存卡,和那個神秘的“姐姐”的話。

最近接連不斷的圍繞著自己的詭異事件,一個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認為已經去世的姐姐的突然出現,這些會只是巧合嗎?她出現在自己的身邊,是因為那個“無眼魚”又開始行動了嗎?那“無眼魚”為什麽會盯上自己?難不成是因為這個儲存卡?

“吳梓芽”在毫無根據地胡亂猜測著,漸漸地,如另一個她所願的,將另一個她留下的漏洞,也被她自己補全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手機突然響了,“吳梓芽”嚇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等到跳起後一腿撞在茶幾上,手機從身上滑了下來她才發現,那只是個平時用來叫自己起床的鬧鈴。

拍著胸脯喘了口氣,“吳梓芽”關閉了鬧鈴。

窗外的天已經是完全亮了起來,可“吳梓芽”卻沒有半點去上班的念頭。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她打電話給自己請了個病假。

請病假只是個讓精神緩緩的借口,可在請完假後,“吳梓芽”卻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病了一樣,口幹舌燥,腦袋昏昏沈沈的。她搖搖晃晃地走到餐桌旁,隨手就將那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倒的水,端了起來,仰頭就往嘴裏灌。

可就在下一個瞬間,她的動作頓住了,她的瞳孔放到了最大。

手,她的手不對勁。

透過透明的玻璃杯,她看見自己抓著杯子那一頭的四根手指就像沙子堆成的一樣,在重力的拖拽下開始往下掉渣,一點點的,從指尖到關節再到指根,四根手指片刻間就消失了,可她卻沒有感覺到半點痛,甚至都沒有感覺到那四根手指的存在。

“啊!!!!”

哐啷。

一聲驚呼,水灑一地,玻璃杯摔碎了。

“吳梓芽”的目光卻還是停在自己的手指上,她驚恐地用完好的左手抓住了不受控制的右手手腕,眼睜睜地看著那沙子般的手慢慢變成灰燼,慢慢飄逝在空氣之中。

她想驚呼,想逃跑,可身體卻被牢牢地定在了原地一動不能動。右手已經消失到手掌心了,她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也降到了一種常人不可能達到的地步,她發現自己整個人就像真正的沙雕一樣,冰冷、脆弱,風一吹即逝,在重力下掙紮。

可就在她即將眼睛一黑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沙子移動的方向變了,就像是電影在倒帶一樣,剛剛一寸寸掉落的手掌、指根、指節、指尖,在剎那間,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在最後一粒沙子回到指尖後,一切都恢覆了正常。

她楞了很久很久,久到雙腿發麻,這才如履薄冰地伸出左手抹向右手,她的左手摸到了,的確是那熟悉的觸感,她的右手也感覺到了,來自左手的溫熱。她心有餘悸地動了動右手,卻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正常。

就好像,剛才的驚悚畫面,只是……可笑的幻覺。

幻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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