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寒風凜冽、大雪紛飛，懋勤殿內卻溫暖如春、焚香陣陣。

皇上斜倚在炕枕上，謙王和太子分別坐在左右下首的凳子上，凳子下面燃了火盆，兩人非但不冷，還險些被烘出汗來。

“你們瞧瞧，這都多久了，追封吳妃的事沒成，建貴妃真身觀的事也沒成。若是權峰在，不誇大其詞，三五日總能議出個章程來。可現在呢？馬上快臘月了，一進臘月就離過年不遠啦！今年若是議不成，這年也不好過，明年更得拖。”

謙王站起身，請罪說：“是臣弟辦事不利。”

太子也道：“兒子無能。”

皇上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說：“朕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權峰，覺得他阿諛媚上，不是忠臣。可是淵兒，你以後用人，需記住並非一味用忠臣清官，水至清則無魚，你要明白這個道理。忠臣清官要用，奸臣壞官也要用，有些事忠臣清官做不了的，就得讓他們去做。”

桓淵此時尚且不能明白這些道理，但還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垂首道：“兒子受教。”

似乎從溫貴妃死後，皇上的智商就回來了，看出了桓淵的不以為然，他也不生氣，還笑著說：“你心裏不服氣，無妨，待你以後在其位，自然會懂其道理。”

說完，他嘆了口氣，看著自己的弟弟和兒子，道：“有些事必須權峰來做，你謙王做不了，太子也做不了。”

謙王道：“是，若是首輔身體痊愈，是該回來了。”

皇上卻道：“今年流年不利，朕失了貴妃，你沒了王妃，就連權峰，府裏也去了個愛妾。淵兒，你親自去一趟，若權相身體康健，就回來理事吧！”

“是，兒子遵旨。”

在外人看來，太子親自去探望權相，請權相回朝政主事。這就意味著，皇上和太子對權相都十分信重。但桓淵可沒想那麽多，他想著，能見到瑞應就好了。

太子親臨，不管權相心裏如何，可面上表現出來的誠惶誠恐、感恩戴德，仿佛太子才是他的再生父母。

“承蒙太子不棄，老臣銘感五內！”明明才五十多的人，顫顫巍巍的樣子，仿佛像七老八十的。

桓淵也做出一副痛惜的樣子，親自去扶他起來，問道：“不知相爺的身體可曾恢覆？父皇十分惦念您吶！”

“皇上……”聞言，權相立即對著北面紫禁城的方位跪了下來，太子連忙將他扶起，他垂著淚，說道，“只要皇上還用得上臣，臣就是爬也要爬到皇上跟前去啊！”

太子微微一笑，嘆道：“相爺忠君之心，孤一定會轉告父皇。”

權祿在身後說道：“父親，此處寒冷，還是請太子殿下進去說話吧！”雖說在朝中做事，誰都會做戲，可看著明明兩個不對付的人，偏要做出這副樣子，還是讓人膈應。

權相連忙相讓，道：“臣真是糊塗了，太子請。”

到了書房，立刻有丫鬟端茶上點心，太子吃了口茶，權相就說：“太子難得來府裏，這點心是臣女親手做的，您嘗嘗。”

是瑞應做的嗎？

桓淵看了一眼色白如霜的山藥糕，撚起來吃了一塊，果然是瑞應的手藝。

權相輕嘆，望著桓淵的面容，說道：“殿下不光長得像吳妃，連愛吃的口味都一樣。”

桓淵微微一滯，看向權相，問：“相爺認識我母妃？”

權相點點頭，說道：“吳妃和臣的亡妻曾在姑蘇相識，失去親人之後輾轉來到京城，那時候，是臣的亡妻在照顧她。恰逢聖上親臨，與吳妃一見傾心。”

吳妃就是權相送進宮的，不管當初的目的是什麽，吳妃能得到皇上的寵愛，還能生下兒子，這些都是權相非常樂意見到的。

可吳妃再得寵，還是爭不過溫貴妃，如果不是吳妃聰明，一直瞞著身孕，哪怕進了冷宮，偷偷生下孩子也倔強的活了下來。

“殿下是大年初二所生，也幸虧是生在了過年，宮人忙著各處宴會，無暇顧及冷宮。而食物又多，吳妃偷偷將食物藏在宮墻的磚縫中，這才活下來，將殿下餵養長大。”

“可她還是沒熬過幾年。”桓淵波瀾不興的面上出現了淡淡的悲傷，“那時候我才三歲，以為她睡著了，守著她的屍體三四日，太監發現不對才匆匆把她運出宮去埋了。”

權相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問：“殿下還記得？”

桓淵諷刺的笑笑：“世人都以為一個三歲的孩子是沒有記憶的，可是，我記得。”他永遠記得母親冰冷的屍體，永遠記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永遠記得，那段慘淡灰暗的日子。

權相跟著嘆了口氣，說：“吳妃是在冷宮仙逝的，按制不得葬入皇陵。臣的亡妻當時知道後，找到了那個小太監，問清吳妃的陵墓，好好修繕了一番，一直有去祭拜，直到亡妻過世……”

想起亡妻蕭氏，他的眼圈紅了，用袖子掩住面孔，嗚嗚哭道：“可憐臣的亡妻也早早的去了，連剛生下的孩子都不曾見一面，不曾看到她長大成人。”

妾侍謀害主母是大罪，若是傳出去，便是權相治家不嚴之罪。因此，即便權祿等人為蕭氏報了仇，卻還是瞞下了柳姨娘的罪過。

這段公案，桓淵早就聽瑞應說過，難為權相在自己面前還能做出這番姿態，怪不得能屹立朝中數十年不倒，光這副眼淚說來就來的演技，朝中無人能出其右。

好在他也不是吃素的，亦做出哀狀，勸道：“相爺節哀，休要如此悲戚。”

權相又要戰戰巍巍的跪下請罪，說：“臣無狀，在殿下面前失態了。”

“無妨，無妨。”桓淵只能這麽說了。

“請殿下恕臣無罪，臣先請告退更衣。”

桓淵點了點頭，權祿便攙扶著權相到內室更衣，外間只剩下桓淵和幾個伺候的下人。

有人打了簾子進來，桓淵回頭，正是瑞應。

瑞應見此處只剩他一人，問：“他呢？”

桓淵往裏面努努嘴，瑞應翻了個白眼罵道：“這個老狐貍！”惹得桓淵無聲一笑。

楊德海悄悄的瞥了一眼瑞應，暗道：先前殿下執意要出宮，就是要見這位姑娘吧？沒想到殿下和權相不合，卻和權相的女兒私交甚篤。

“這點心真是你做的？”桓淵指了指山藥糕，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又吃了一塊。“據說是我娘愛吃的。”

瑞應心裏怪怪的，這是權相讓她做的，還特意說了秘方，只道是以前蕭氏做過的，沒想到還有這個緣故在裏面。就說：“以後有機會再做給你吃，今兒留下吃飯嗎？”

“不了，麻煩。”登門探望是皇上的意思，但若留下吃飯，不知又要惹來多少人猜測。桓淵看著瑞應，隱晦的問道，“你還好吧？”

瑞應也不隱瞞，笑著說：“大仇得報，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桓淵也笑了，但見瑞應很快斂容，說：“皇上要的貴妃真身觀趕緊修吧！修好道觀，再請些貨真價實的道士。”

柳姨娘是死了，可還有權福呢！

瑞應只要看見權福，就會想起上輩子在怡紅樓，他趴在自己身上那惡心的嘴臉！

但是，權福是權峰的兒子，若是沒有做出危害家族的事，且證據確鑿，權峰是不會像處死柳姨娘那樣處死權福的。

權福無人可用，無勢可依，剩下的只有求神拜佛了。

瑞應的甕就快修好，就等那只鱉進去。

雖然不明白瑞應這句話的意思，但當權峰換了衣裳出來之後，桓淵還是懇切的說道：“相爺若身體恢覆，還請盡快回朝主持政事。”

權峰感激涕零，道：“臣明日就回內閣，為皇上，為太子殿下排憂解難。”

“如此甚好，那孤就先行回宮了。”桓淵起身，權相等人相送，桓淵路過瑞應身側時，沖她微微一笑，說道，“大小姐做得點心確實好吃，以後能時常吃到的人，真是有福。”

瑞應紅著臉白他一眼，萬沒想到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還敢這樣調戲自己。

權峰親自送桓淵出去，心裏回味著方才桓淵說瑞應的話，太子，是想成為那個有福之人嗎？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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