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代價與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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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命可以買賣,你將把自己的性命定為多少價錢?和上次的情形一樣,分不清是幻境還是真實的景象在四人的眼前環繞、消散,生生息息,如混沌初開。

又一次站在神秘的老人面前,想起方才經歷的危險,藍紫兒不禁苦笑。這個龍神的代言人是不是在故意惡整他們?為什麽每一次在見到他之前,幾人都一定要經歷一次生死逃命呢?

景色終於又聚攏在那廣闊的祭壇上,老人的身軀仿佛比之前所見蒼老了許多,那帶著一絲衰弱的聲音仿佛是在耳邊響起:“恭喜你們,闖過了第一關,通過‘禮’的考驗!”

“第一關?禮?”雖然四人都覺得老人的話有些匪夷所思,但暴躁的秦贏一反常態地沒有發問,反而是身上猶自不時冒出青煙的九十空明率先道,“你所說的關卡究竟是什麽?你究竟要我們做什麽?”

老人的笑聲聽起來帶著重重的不屑:“凡人,你沒有資格向我發問,是你們在求取龍魂,所以只能通過我的考驗,我說什麽便是什麽。至於你的第二個問題,我倒是可以回答你們。”

“下一關,就在現在,龍神將要考驗你們的‘信’!”

老人慢慢走下祭壇,寬大的袍袖在不存在的狂風中獵獵翻滾,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面巨大的旗幟。他一直走到四人的眼前,讓四人可以看清他額頭上的每一根皺紋,方才止住了腳步:“萬物有生有滅,流轉不息,想要獲得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就要準備好付出相應的代價。而如今,你們想得到龍神的認可,想要繼續前行,想要有機會獲得龍魄,便需要付出代價,而這個代價就是,你們的:‘——生命!’”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聽起來滿是殺氣,四人卻仿佛覺得十分地理所應當,毫無驚詫之意。只有秦贏無精打采地道:“你想殺我們?”

老人搖搖頭,啞然失笑:“果然不錯,我越來越覺得選了你們是沒有錯的。我自然不會殺你們,你們也不用懷疑,偉大的龍神賜予了我交換生命的能力。如果你們同意了這筆交易,我將取走你們的一部分生命。或許我只會取走一個時辰,讓你在兒孫的環繞下死去,根本覺察不到這筆交易對你的影響;但也可能,我會取走你的整個後半生,讓你在取得龍魄的狂喜時忽然死去。”

“這對你們而言,是一場賭博,而且是一場必須四個人同時參加的賭博——即使你們最後必定只有一個人能夠得到龍神的恩寵,但現在,卻必須四個人同時付出代價,否則一人退出,全體退出。”

“我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時間考慮,半個時辰之後,請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是或者否。”

一片寂靜,出乎意料的,居然是一向沈默的刀客求羽打破了這寂靜:“我只有一個問題:這和‘信’有什麽關系?”

老人哈哈大笑不語,徑自轉回祭壇,轉眼間,仿佛離眾人已有千萬裏之遙。

沒有人說話,其實也根本不需要說什麽。

方才老人已經說得十分清楚了,必須四個人都同意這筆交易,游戲才能繼續。或許龍魄對自己確實有著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意義,但對於其他人呢?

如何要依靠說服,方才有機會讓其他人同意這場用性命進行的賭博,而又如何能在說服別人的同時卻又不引起他人的戒心呢?

半晌,藍紫兒雙手輕輕托起腮:“你們怎麽看?”

沒人說話。這樣的關頭,雖然或許不言會引起更多的戒心,但誰也不知道該如何表態才是最好的選擇,所以,統一的沈默反而成了最好的掩飾。

居然又是求羽第一個開口回答:“我同意這場交易。”

六道目光同時詫異地投向求羽——這個聲稱自己只是“被拉來”的刀客。求羽仿佛懶得解釋什麽,再不肯多說一個字,任由各懷心思的三人反覆猜測。

秦贏沈吟道:“藍紫兒,你呢?”

藍紫兒其實早巳下了決定,聞言卻義似乎思忖了半晌,方沈吟道:“我傾向於同意。要知道我們現在就身處老人掌控的幻境,僅這個讓我們看不透的幻境就可看出他深不可測,如果他真的不懷好意,想要取走我們的‘生命’,他根本不需要做這場交易,直接動手,我們義如何能對抗?所以我覺得,這或許只是他在考驗我們的勇氣而已。幾十空明,你怎麽看?”

九十空明正在專心掐指計算,聞言垂下雙手,頹然道:“完全算不出來。這裏似乎是獨立於世間的另一個空間,一切的靈感都被切斷了。”

秦贏嗤笑道:“就算沒切斷,你的馬後炮也頂不了什麽用。我也同意試一試,你呢?”

九十空明依然猶豫不決,秦贏怒喝道:“磨磨唧唧,你是不是男人啊?”

九十空明嘴上是決不肯吃虧的,當即反駁道:“我是男人,可不是笨男人。”說著他目光來回處,終於發現了想要的東西,一個挺身站起身來,遠遠走開。

三人看著他走到那廣大的祭壇上,彎腰,再施施然地走回,攤開左手道:“你們說,這景象真的只是幻想麽?那麽這個,又是什麽呢?”

那是一塊石頭,很小很小,一面帶著棱角,另一面裂痕宛然,顯然是九十空明剛剛從祭壇的石階上硬掰下來的。

重要的是,那感覺——堅硬、濕潤、褶皺的石頭的感覺,完全和現實世界中的石頭一樣的……真的能有這樣真切的幻象麽?可是如果說它是真實的,那麽方才景色的變幻又是怎麽一回事呢?或許,真的只有神,才能做到這一切。

九十空明收起石塊,雙手握緊,口中喃喃祝禱一番,手一松,石塊落在地下。

藍紫兒奇道:“你在做什麽?你不是說這裏無法蔔測麽?”

九十空明的眼睛直直看著那猶自翻滾的石塊,隨口道:“既然是賭,我便用這個賭一賭。萬物皆有靈,雖然天地靈氣無法連接到這裏,那麽這裏的靈氣肯定也沒有外洩,我便用這幻境之物,來蔔一蔔幻境。”

那石塊打了幾個轉,終於完全停下了。

九十空明直直盯著那石塊半晌,長出了一口氣道:“我同意。”

話音剛落,只見一道藍光貫穿天地,瞬間將四人包裹在內。

完全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四人同時失去了知覺。

在四人所能感知的範圍之外,一聲憤怒的咆哮震撼著天地,甚至讓巨大的祭壇周圍出現了層層波紋:“你,竟然違背了自己的本分!”

老人昂首向天,微笑道:“我的本分如何,不是由你判斷的。再說,我難道曾經做過什麽龍神限定之外的事麽?”

風流雲轉,變換著重重景象,仿佛那天外來者正在尋找最適合表達憤怒的畫面,他憤怒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不知道你這麽做是在搞什麽鬼,但我警告你,龍神正在看著你。不過,這一場比試,我贏定了,即使你作弊,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老人搖著頭微笑:“作弊?你忘了麽,咱們的力量都已暫時交給了龍神,我哪有能力去作弊?咱們龍神十侍也爭鬥了這麽多年,如今也該了結了。你應該去註意那個新加入的人,而不是我。放心,我會遵守我們的約定,我只會遠遠看著他們打敗你的選民。”

那聲音似乎冷靜了下來:“那你為何要這樣做?”

老人仿佛被這句話勾起了內心無數的隱憂,漫步走下祭壇:隨著他一步步走過,那祭壇仿佛烈日下的積雪,消融無蹤,轉眼間,這個世界回覆了它的荒蕪。那種悲涼的無奈的荒蕪。

老人仿佛在回答問題,又仿佛在自語:“你可曾有過這樣的預見,那超出了你的計算範圍之外,超出了你的直覺,超出了神給予我們的力量,超出了我們的理智,但你就是能預見。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感覺到那災禍的存在。”

那聲音大笑:“身為龍神侍者,龍是世界的規則,我們便是世界的執掌者,只要龍神眷顧我們,哪裏還有災禍?你竟然還會有這樣荒誕的思想!”

老人搖頭微笑:“你可曾想過,我們頭上的天,並不是世界的盡頭……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有意義。我只是預感到,如果真的有那一日,或許,我今天所做的,能給這個世界,留下最後的希望。”

藍紫兒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在朝西偏斜:看看身邊三個猶自昏迷的男人,她幽幽嘆了一口氣。

很顯然,這裏已經是藍光的範圍之外了。腳下黃沙灼熱的觸感告訴她,如果不快點把三人叫醒,一會兒就會有三只金黃色的烤乳豬出爐了。

“這是哪兒?”想起上次的經驗,三人醒來後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同一句話。可惜,龍神似乎不太願意重覆相同的把戲,這次,周圍的環境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我們下面該怎麽辦?”即使拼盡全力地聆聽,藍紫兒仍是找不出任何東西,除了黃沙的流逝。

這裏,似乎已經是塔斯沙漠的中心地帶,真正的死亡之地,徹底的幹旱讓她尋找不到一絲生命的跡象。這一切都讓她不禁頹然,難道老人所說的取走生命的意思,就是讓他們在這裏活活渴死?

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朝向一個方向:“自然是去那裏。”

藍紫兒疑惑地擡頭,只見就在前方的不遠處,一間三層的石樓突兀地挺立在眼前,寬大的布幌隨風飄擺,上面是四個大字——此處歇腳。

求羽溫和地一笑:“有的時候,還是相信眼睛吧。”

藍紫兒心下打鼓。別說是一座這麽大的石樓,方才自己集中全力諦聽,哪怕是一塊大一點的石頭都難以逃過她的耳朵,但偏偏她剛才就是一無所覺。

這座石樓給她的感覺,和那藍色幻境中的祭壇是那樣地相似——近在眼前,能把它看得清清楚楚,卻偏偏感覺不到,仿佛它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間。

那種眼和耳的極端矛盾,讓這個身具異能的少女難過得想要吐血。

這裏,真的是塔斯沙漠麽?

我們究竟是在幻境和現實中穿梭,還是一切都不過只是我們的一場夢而已?

熊熊篝火,滿壁美酒。在這奇跡般出現在塔斯沙漠裏的石屋內,竟早已坐滿了賓客。

四人方一進屋,整個石屋立時寂靜下來。

在左方角落裏坐著三名彪形大漢,分別身著黑白灰三色的重甲。那重甲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呈現出一抹詭異的色調;正對門的長桌旁卻只有一名老人獨自盤膝而坐。那老人須發皆白,卻絲毫無損一身讓人驚懼的殺氣,卻是他們的老相識——雲澤城影衛首領、天下第一殺手雲落日;右邊則是一男一女,男子看似三十幾歲,面貌清奇,下巴微須,白衣儒生裝扮,女子則一身紫衣,身材甚是嬌小,比藍紫兒還要矮上一頭,容貌卻是嬌媚得緊,讓人一眼看過去就不忍挪開眼睛。

眼見四人進屋,那白衣儒生站起身來,哈哈笑道:“一二三四,我就說麽,後面至少還會來四個人的,不過你們可真慢啊。”

四人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

藍紫兒淺笑,抱拳道:“失禮失禮。各位想必和我們一樣,都是被那老頭扔過來的?”

那黑白灰三名大漢猶自喝酒劃拳,似乎完全對四人不感興趣;雲落日則仿佛根本不認識四人一般,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有那儒生哈哈笑道:“不錯。我們也不知那老人在弄什麽玄虛,不過相聚就是有緣,在下姑蘇蘇映儒。這位是來自蓬萊的驪珠姑娘。”

三個男人面不改色,藍紫兒卻是一驚。她常年在江湖上行走,而這一男一女的名字絕對稱得上如雷貫耳。

蘇映儒號稱姑蘇第一才子,一身奇門之學天下無雙。數年前,幽燕戰神青居席卷天下之時,天下無人敢稍迎其鋒銳,唯有當時名不見經傳的蘇映儒以姑蘇的三千殘兵,竟抵擋住戰神的數萬大軍十餘日。雖然最終還是因為寡不敵眾,姑蘇不幸陷落,但蘇映儒仍能率領數百殘兵突出重圍,可說是雖敗猶榮,自此一戰名揚天下。

江湖人都說,若非姑蘇城主贏弱,蘇映儒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怕此一戰的結局就要被逆轉,而戰神不敗的威名早就被打破。從此蘇映儒就被無數江湖中人視為唯一能與青居抗衡之人。

至於那女子驪珠,則出身於九城最古老的門派——火天宗。火天宗世代供奉龍神,據說身為火天宗這一代聖女的驪珠乃是這世間唯一可以與龍神溝通的人,只這一點便讓天下無人敢小覷這看起來嬌嬌怯怯的女子。

誰能想到,姑蘇的守護者和蓬萊的聖女,竟然會在這奇異的沙漠中聯手。不用問,只有那傳說中的龍魄才會有這樣的吸引力。再加上那個更讓人驚懼的刺客之王雲落日,藍紫兒這一邊由四人組成的小小尋寶團,每個人的心裏都不免打起鼓來。

另外那三名看起來著裝整齊的大漢一直自顧自喝著酒,完全沒有理會其他人的意思。而那老人雲落日,別說根本就沒有搭理一眾人的意思,就算是雲落日主動過來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未必敢和這刺客之王坐在一塊。

相比之下,蘇映儒和驪珠這一對俊男美女的親和力就要大得多了,所以,當蘇映儒親切地招呼後,四人對視一眼,同時圍坐過去,不一刻,已是酒到杯幹,看上去相談甚歡了。

原來蘇映儒此番進入大漠尋找龍魄實非有意為之,不過是一連串機緣巧合之下,心灰意懶、流浪四方的他才巧遇火天聖女驪珠,由此進入了大漠。雖然他對龍魄並沒有太多的執念,故而沒有像其他尋寶人一般處處設防,但幻境內步步驚心的歷險,和驪珠的漫不經心,仍是讓他不由自主地隨時多加了幾分小心。

奇門之術,最重的就是心術和眼力。而眼前的四人或者靈氣逼人,或者淵淳岳峙,放眼江湖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名字卻是一個都沒聽說過,放在平時,蘇映儒自然會覺得這是他人的隱私不欲多問,但在這個危險的沙漠裏,他卻不敢掉以輕心,自然要小心翼翼、盡量不露痕跡地盤問一下;而四人則對這一對男女的名頭更為戒心深重,於是看似平常而簡單的閑聊中,所有人都不由多了幾分機心。

男人有了機心,氣氛便不由尷尬,特別是桌上的男人要麽暴躁如秦贏,要麽不通世事如求羽,要麽說話極不靠譜如九十空明,或者是情商遠比不上智商的蘇映儒,這樣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不過三五句話,大家便都啞口無言起來:說實話吧,心裏有些忐忑;說假話吧,大家都不笨,誰還看不出來誰啊?

而這種時候,女人的本事就顯現了出來,不能說真話,不能說假話,還可以說廢話啊。於是,藍紫兒和驪珠從大漠的幹燥對皮膚的傷害切入話題,到抱怨身邊男人的種種惡習將談話推入高潮,足足聊了近兩個時辰。在一眾男人們哈欠連天的時候,她們終於由“龍魄是否對美容有益”這個科學問題的探討,嘗試著切入了彼此重視的話題。

話題既然被打開了,顧慮也就少了很多。

不知不覺間,又有三四批人進入了房間,之所以說是三四批,是因為其中兩批共五人明顯是彼此認識的,雖然是先二後三分作兩批走入石屋,但彼此之間的眼神表情等一些細微動作實在很難瞞得住這一屋子有心的狐貍,大家在內心裏已經把他們當作一批人來計算了。

而最後一個進來的三十多歲大漢著實讓四人稍稍感覺到一絲驚訝。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日前被隨龍騎在山腰設伏追殺、險些連累求羽陪葬的那名漢子。

他一進屋後左右稍一顧盼,便徑直坐到老人雲落日的桌旁,不一刻,便和殺手之王交談甚歡。

看到四人神態異樣,蘇映儒試探著問:“你們認識那位?”

四人有的點頭,有的搖頭,看得蘇映儒啞然失笑。

藍紫兒尷尬道:“我們有過一面之緣。當日他被樓蘭的隨龍騎追殺,我們恰好碰上,還差點遭受池魚之殃。”

見蘇映儒只是淡定地點點頭,九十空明驚訝道:“你不吃驚麽?”

要知隨龍騎身為月氏樓蘭的最後王牌,久已不現世間,竟然會為了一人設伏追殺,任何人聽到後怕都會覺得有些驚訝,而蘇映儒竟是毫不以為異,也難怪九十空明起疑。

看到四人都是一臉疑惑,蘇映儒撫須微笑道:“看來你們真的不知道這人的身份啊。”

被這名震天下的才子一賣關子,四人都不禁凝神傾聽。那蘇映儒卻偏偏不說了,徑自低頭品酒。而他一口酒才入口,緊接著哎呀一聲,滿口酒噴得滿桌都是,一桌在沙漠裏近似奇跡的珍饈美味頓時完全泡湯。

卻是驪珠突然重重一肘,捶在蘇映儒的肋間,讓蘇映儒出了這麽大個醜。那驪珠猶自悻悻道:“我說過了,最恨你沒事賣關子。”

蘇映儒一身傲骨。可是在這女子的身上卻發作不起來,只能默默順手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淡定地擦幹凈臉,方才微笑道:“我日前兵敗,曾游歷各城,其中也在月氏樓蘭盤桓過數月。在那幾個月裏,代表月氏招待我的人便是他——月氏樓蘭的前太子石無安。”

四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秦贏驚道:“年前月氏樓蘭動亂,太子石無安起兵叛亂,圍困皇城,最後被樓蘭大巫和宰相聯手平定,石無安更被樓蘭大巫親手殺死,頭顱都懸於城頭示眾了十數日。難道……他竟然沒死?”

九十空明嗤笑道:“廢話。他要是死了你現在見到鬼了不成?”

若是別人說出那太子的身份,眾人怕還要懷疑幾分,但從蘇映儒的口中說出,實在讓人不敢懷疑。

藍紫兒喃喃道:“難怪。”

不錯,難怪樓蘭竟然不惜出動最後的底牌隨龍騎遠赴大漠追殺那人。據傳現在樓蘭國主病重,國內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城外幽燕青居強大的壓力無時不在,一不留神就是傾覆之局。此刻現實掌控樓蘭大局的宰相和大巫一定不會希望這個已經“死了”的太子再一次出現,給這亂局增添上幾分變數。

驪珠沈吟道:“既然能走進這石屋,這人也是龍神的選民了。”這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空靈,讓你聽起來仿佛那聲音來自空明的遠方,飄渺無蹤。

藍紫兒奇道:“選民?那是什麽?驪珠妹妹,聽說你能和龍神溝通,能不能請龍神發發慈悲,直接告訴我們,要怎麽做才能拿到龍魄?”

驪珠微微搖頭道:“根據我族中世代相傳,神也會隕落,人也可以為神。每當有神即將隕落,龍神就會在人間選擇自己的侍者為神……”

沒等她說完,九十空明便急急打斷道:“也就是說,我們如果能拿到龍魄,就能成新一任龍神了?”

除了面對蘇映儒時會稍稍露出些小女兒情態之外,驪珠面對其他人的態度都無比平和,即使被九十空明無禮地打斷,也沒有露出絲毫的不悅,仿佛她的神思早已不屬於這個世間。

就聽她緩緩道:“自然不是。龍神的侍者都是早被龍神選定,經歷過無數考驗和修行的大能之人。而神乃是人間秩序的守護者,又怎麽會因為龍魄這一物的爭奪而草率決定呢?”

秦贏冷笑道:“我明白了。原來我們不過都是龍神侍者手中的棋子而已!”

蘇映儒的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不錯,這位兄弟的悟性好強。我曾閱覽過多個城池的日志記載,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某個城池出現龍魄及相關的傳說,但基本上,隨之而來的決不足繁榮,而多半是災難與毀滅。再加上驪珠姑娘轉述的火天教內記載的秘辛,我覺得我們基本可以推斷出,所謂的龍魄爭奪,很可能不過是眾多龍神侍者爭奪神威的博弈而已。既然是這樣,那麽各地關於龍魄的種種奇異傳說,怕也多不可信。也許我們最後辛辛苦苦地廝殺搶奪,不過面臨著一場空的結局而已。”

九十空明沈吟道:“這話說得有理。若真相確是如此,我們爭奪來爭奪去,卻是被那幫……人當作鬥雞一樣,想想實是讓人窩火。”

蘇映儒點頭道:“不錯。想我等凡人自是無法與眾神的高瞻遠矚相提並論,但無論如何,我相信沒有人會願意這樣糊裏糊塗地變成鬥雞。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和大家開誠布公地談一下,或許,比起爭鬥來,我們聯合起來方是更好的選擇。”

驪珠輕笑一聲道:“你又不是沒有試過,結果又如何?既然知道此事幹連龍神,怕本來淡薄之人心裏的貪念也會長上三分,更不用說那些原本就想得到龍魄的爭奪者,誰還會有心思聽你噦唆?能進入龍鏡的,誰沒有幾分執念,要我說你還是老老實實的,放棄你那濟世的念頭吧。”

蘇映儒苦笑搖頭道:“在下也粗通觀人之術,何嘗不知此事大難。但事在人為,我等只能選擇做與不做而已。我能看出,四位仁兄均是有大智慧的人,能坐在一起便是有緣,或許冥冥之中另有註定,我們的聚首,便有那破局的可能也說不定。”

四人各想心事,片刻後還是秦贏率先開口道:“這話聽起來有些道理,只要你不是在刻意貶低龍魄的話。既然你說出‘開誠布公’這四個字,那你倒不妨先說說看,你尋找龍魄是否是為了對抗幽燕青居?若真的龍魄就在眼前,你真的能輕言放棄麽?”

蘇映儒苦笑,不語。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仿佛為了讓大家尷尬的沈默變得更顯眼一些,只聽沙沙響聲由小及大,才過片刻,石屋外竟是大雨傾盆,那聚攏了數日的暴雨終於落下!

這裏是塔斯沙漠的中心,別說如此大雨,就是天上能落一滴水下來都是百年難遇的怪事,不用說,這奇跡般的大雨顯然又是那龍神或者龍神侍者制造的奇跡。或許他們是想通過這奇景,向這間石屋中螻蟻般的世人宣告些什麽。

要知此刻地面的沙子極燙,那雨絲不及落地,便已被那常人難耐的高溫蒸發,完全無法落到地上。於是,從石屋的窗戶看出去,只見大雨傾盆,卻在地面半尺處驟然被截斷,仿佛統統被投入另一個不知名的空間,而那幹旱的、粗礫的、沈默的、在這沙漠中躺了不知幾千幾萬年的、象征著死亡的沙,仍然一粒都沒有被打濕。

屋內眾人看著這夢中都無法得見的奇妙景色,一時忘了說話。

反而是那沈默的刀客求羽率先打破沈默:“或許,我們該往好的方面想。若是傳說不錯,龍神侍者的力量已無限接近於神,那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對我們的世界產生巨大的影響,所以他們的爭奪會選擇不親自動手,而是運用我們,其中理由或許並非如我們所想一般。”

沒想到這惜字如金的刀客會一次說出這麽長的一串話來,藍紫兒點點頭道:“不錯,從壞的方面想,這場爭奪是我們被人當猴耍,但如果從好的方面想,或許這場幻境歷險,可以當作是我們的一場修行而已。畢竟雖然無比危險,但我們此刻都還活著,對吧?”

蘇映儒苦笑道:“龍神一共有十二侍者,我們的這間屋子裏卻只有七撥人,你們不想知道剩下的五撥人去了哪裏麽?”

秦贏動容道:“難道,剩下的人都已經死了?”

蘇映儒搖頭道:“不可能‘都’死了,最起碼還有一個人絕對沒有死!但可以肯定,已經死了很多人。我就親眼見到兩批人的覆滅。嗯,比如,你們身後的那三名漢子,你們可知道,他們是巫水城十二巫?”

四人拼命抑制住回頭去看的沖動:九十空明駭然道:“你是說,其餘的九巫都已經死了?”

蘇映儒搖搖頭道:“這龍鏡似乎有所限制,他們此番進來的是其中最強的五人,彼此的合體陣法接近完美,是我所見的幾個尋寶組合中最強的。但樹大招風,近幾日連番惡鬥,大巫和三巫已然埋骨在這幻境之中。可惜了,當年連谷辰都要退避三舍的巫水十二巫大陣已然無存。”

四人終於萌生了懼意。

如果說幽燕青居是戰陣上無敵的戰神,那麽巫水十二巫就是江湖上的不敗青居。十年前,巫水十二巫聯袂殺人逐鹿城,十二人對抗一城,竟憑借著神秘莫測的巫水大陣,一路殺人逐鹿王宮,殺死衛士無數,最後全身而退,競無一人折損。此一戰後,巫水大陣名揚天下,逐鹿城一蹶不振,十年內逐鹿士兵不敢再踏出逐鹿城界一步。

就是這樣的江湖傳說,竟然會連續折損兩人。他們究竟遇到了何等的強敵?

藍紫兒想起一事,沈吟道:“兩位屢次提到‘龍鏡’,想必就是我們所在的幻境了。關於這個幻境,二位可否為我等稍稍解惑?”

驪珠空靈的聲音仿佛從遠遠的暴雨之外傳來:“龍鏡是一個介於真實和幻境間的空間,是尚自身為凡人的龍神侍者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九十空明喃喃道:“介於真實和虛幻?這麽說,我們所遇的敵人,可能不過是我們的幻覺而已。”

驪珠點頭道:“不錯。在這個空間內,你遇到的一切物事都可能是幻象,比如此刻坐在你們對面的我,也可能只是個幻象而已,所以或許你們面對敵人不理不睬,一切就會自己過去。但這一切也可能是真實的……生死關頭,你們願意賭麽?”四人一齊搖頭。

藍紫兒忽地側耳傾聽道:“不知道,這是幻象,還是真實……小心!”

隨著最後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喝,漫天箭雨咄咄地刺在石屋上,那木制的門窗首當其沖,被瞬間刺得粉碎,飛卷的雨絲隨著利箭,無情地刺向屋內的一幹人等。

暴雨掩蓋了一切的殺氣和聲息,堅固的石屋限制了眾人的行動,這真是一場完美的突襲,若非藍紫兒稍早一瞬示警,怕是此刻屋內武功稍差的人已然屍橫在地。即便是這樣,也有人身上中了幾枚羽箭,屋內頓時一片混亂。

一名後進來的高大漢子拔下左臂上的羽箭,不顧鮮血泉湧,驚呼道:“龍羽箭!是隨龍騎。他奶奶的,為什麽隨龍騎會出現在這裏?”

藍紫兒四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那躲在一張石桌旁的月氏太子石無安。

九十空明的手指掐算此刻方停,苦著臉道:“完了,四面都是死路,完全沒有生門……”話沒說完,他已被藍紫兒一腳踢倒,不敢再接續。

不用他說,眾人也能看出這番危險了。

和方才的這一輪箭雨比起來,日前那次隨龍騎的突襲射箭,完全像是小孩子在過家家。能射出如此密集連續的箭,至少需要三組百人輪流放箭。要知道,整個月氏樓蘭也不過只有三百隨龍騎,而月氏人竟然是把所有家底都派到這死亡沙漠中來了,看來為了那廢太子,月氏的掌權者竟是不惜代價了——當然,這是指,如果這些騎士都不是幻象的話。

這實在不是什麽好消息,“不惜代價”所指的,自然也包括了不惜殺死這屋子裏所有礙眼的尋寶人。沙漠空曠,若被這些精兵中的精兵隨龍騎排開陣勢沖殺上幾輪,怕是這屋裏的人就剩不下幾個了。

蘇映儒高聲喝道:“眾位兄弟不要亂,我們有石屋據守,隨龍騎的優勢不顯,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此刻箭雨稍歇,但馬蹄聲疾,南小而大,在那完全不聞雨聲的暴雨中,黝黑的鎧甲逐漸顯出形影來。

蘇映儒從身後的包裹中取出一個木盒,打開後卻是一組八十一支、長約半尺的桃木旗陣,緊接著他一抖手,便將其中的半數扔給手足無措的九十空明,喝道:“左七右二,乾逆震離,九十兄,請幫我布陣!”

九十空明也知情形緊急,不敢多問,按蘇映儒所言,布置起來。

屋內諸人都是朝野江湖中頂尖的人物,此刻已各自準備,不片刻,屋內的石桌石椅已被盡數搬出屋外,組成一道簡單的攔馬屏障,而蘇映儒和九十空明二人的陣旗也從屋內一路插到了屋外。

陣勢堪堪完成,眾人便只覺得大地不住地顫抖,天下第一精兵隨龍騎的長刀,已然映人大家的眼簾。

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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