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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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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新的彼岸。請你離開我。

乍看上去,這石屋並不起眼,就像你我所見過的千萬棟石頭小屋一樣,孤零零地佇立在沙漠上,看不出有什麽特異之處。但若有人仔細研究一下這石屋的構造,一定會讓人大吃一驚。

因為,這棟屋子,並不是由石頭壘成的,而是石頭“刻”成的。

——整座高三丈、方圓數十丈的石屋,竟然是渾然一體,由一整塊巨大堅硬的花崗巖鑿出了屋內的空間,鏤刻出了門窗,細細雕刻出花紋,成為這樣的一座房屋。它的根深深紮在沙漠中,以藍紫兒的諦聽異能,都聽不出究竟延伸到地底多深。

此刻,九十空明終於插完手上的最後一根陣旗,抽空向蘇映儒喊道:“餵,幻影和真實究竟是什麽意思?不會那騎兵是真的,而這屋子卻是幻影吧?那我們可就死定了!”

蘇映儒哈哈大笑,在生死關頭,這位曾與幽燕戰神抗衡的戰士仿佛回覆了名將本色:“這關頭哪兒還用管這個,即使是幻影,你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不相信,它是真的也會變成假的。”

他的話還未落音,大地震顫,騎兵已近在眼前!

拓跋飛允一馬當先,胯下隨龍只輕輕一躍,已跳過了屋中人用桌椅擺就的簡陋障礙。

數日前圍捕廢太子石無安的行動本已幾乎大功告成,卻被突如其來的風沙攪局,無功而返。此次大好時機,若再不能成功,怕是自己這隨龍騎統領的位子也就不保了。

月氏樓蘭近來內耗不斷,這種動蕩時刻,隨龍騎因為一些歷史遺留的原因,在上司的心中怕是仍有疑慮,此次若再不成功……

這一思忖間,胯下馬已落地,拓跋飛允忽然覺得一陣恍惚。

自己真的應該來麽?

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這千裏無人的死亡之地?

就算自己殺了廢太子,又能順利走出這塔斯沙漠麽?或者說,自己究竟是怎麽走進來的?

自己現在究竟在何處?似乎就在上一刻,自己還在繁華的樓蘭城偎紅倚翠、美酒滿杯,可是為什麽,仿佛只是一瞬間,自己卻突然出現在這荒蕪之地,和一群根本不認識的人廝殺?

難道,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境?

“夢”這個詞剛一出現在他的腦海裏,拓跋飛允只覺得仿佛天地一時都開始旋轉起來,四周的喧囂、敵人、危險,都似乎在極速地後退,然後旋轉,融合為一體,好像是那無數次讓他午夜驚醒的噩夢,又仿佛是一個巨大的迷陣。

“陣!”拓跋飛允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戰,頓時省起,自己應當是在不留神間已經踏入敵人的某些陣勢,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他的心思方定,只聽一聲悲鳴,胯下的隨龍神駿頹然倒地。

在尋寶團眾人的眼中,卻見那一馬當先的騎士越過障礙,然而方一踏入蘇映儒所擺的陣旗之地,身形驟然一頓,雖被頭盔遮面看不出表情,但從眼神中卻已能看得到那人滿眼迷茫,一時競似是被什麽東西迷暈了一般。

九十空明心下暗自佩服不已。他本來自認術數一道,天下無人能及自己,但方才幫助蘇映儒布陣插旗,竟是完全勘不透這陣勢的奧妙,到現在眼見連隨龍騎統領這樣的英雄人物,竟然也是一入陣便受圍困,這陣勢實在是強悍無比!

而這也就罷了,這類迷心陣勢、法圖都是惑人心法之術,不過境界有高有低而已,能達到這種效果的陣法,他自問也能布置得出來。但若像這個陣勢一般,己方眾人明明也站在陣內,卻絲毫不受其影響,自己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拓跋飛允真算得上是天下有數的人物,就見他雙目間不過稍露迷茫,轉眼便要清明過來。而別人也就罷了,那月氏廢太子石無安與他一逃一追多年,乃是貓鼠一般的死敵,此刻怎敢怠慢,立時飛身而起,一道刺目的刀光直直劈向拓跋飛允。

其時拓跋飛允神志未清,那道奪命的刀光眼看就要把這隨龍統領一刀兩斷,卻聽那隨龍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竟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劈向自己主人的奪命一刀。

鮮血飛濺。饒是隨龍馬身具龍的血脈,身上鱗片重重,也無論如何擋不住石無安這等高手的全力一刀,馬腹登時被一刀斬破,哀鳴一聲,頹然倒地。

恰在這一刻,拓跋飛允神志一清,無暇心傷自己多年夥伴的犧牲,不敢再多停留,手一按馬背,飛身而退,同時大喝一聲:“歸!”

令行禁止,緊隨其後的騎兵聞言仿佛洪水遇到了礁石,馬頭撥轉處,已繞過石屋及眾人,堪堪從斜刺裏掠過那些障礙,同時長刀歸鞘,弓弦晌動,比暴雨還密集的羽箭頓時朝著石屋外的眾人傾瀉而下。

眾人手有長兵器的紛紛拔刀抵擋,而沒有兵器的一起轉身朝石屋內躲避。卻只有蘇映儒絲毫不見慌亂,雙手合十在胸前,十指迅疾輪動,不斷結印,喝道:“雲落沙揚,風!”

只聽地上的陣旗一面面無風自動,獵獵而響。九十空明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

——就在方才蘇映儒的一聲大喝之下,那些陣旗雖然絲毫未動,但那地脈下的氣韻流轉卻在一瞬間逆轉,同樣的陣,同樣的旗,氣勢卻變得完全不同了!

沙,開始飛舞,雨,開始逆轉,風,開始流動,這完全違背了常理!自下而上、仿佛要倒沖九霄的罡風突然就出現在陣勢的邊緣,而來自九天的暴雨,竟似要被這風送回到龍神的居所。

隨龍騎的龍羽箭雖然快疾,但遇到這突如其來的罡風,不過轉眼間大部分便被吹得歪七扭八,剩下的直接被吹出陣勢圈外,偶有幾枚漏網之魚,已是殊無力道,對陣內的群豪完全造不成威脅。

一輪箭雨過後,在陣勢外盤旋的隨龍騎也看出了羽箭的徒勞無功。拓跋飛允心下大怒,但偏偏這簡單的陣勢讓他無計可施,只得重整陣勢。

就見隨龍騎陣勢不亂,轉眼分成三隊,一隊百餘人仍是不住圍繞眾人盤旋射箭,另兩隊人則遠遠排開陣勢,蓄勢待發。

雨越發大了,但除了被隨龍騎的馬蹄激起的黃沙外,仍是沒有一粒沙被打濕。

又過片刻,拓跋飛允逐漸焦躁起來。他何嘗不知自己身處這幻境的詭異,深怕夜長夢多。自己屬下這三百名隨龍騎兵是多年來一個個精選出的精銳,與他們胯下的隨龍馬一起,都是損失一個便少一個,堪稱無法彌補的損失,所以方才他顧惜著他們的性命,不敢搶攻,但若再拖下去,萬一有什麽變故,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失去,怕是再也難找了。想到此處,拓跋飛允將心一橫,手一揮,正在石屋前盤旋的騎兵頓時散開,兩百養精蓄銳的隨龍騎山崩一般朝著石屋沖鋒而下!

尋寶團眾人剛擋住一輪羽箭,見此情形心下都是一寒。

要知不論是現在的罡風陣還是方才的惑心陣,若說單打獨鬥,即使拓跋飛允這樣的高手也難免被困,但若想靠它擋住這千軍萬馬的沖鋒,實在是癡心妄想,否則當日天下第一術數大家蘇映儒也不會敗在青居的手下了。

而蘇映儒臉色不變,雙手再結印,叱道:“月落日升,振!”

眾人只覺得瞬間地脈再轉,仿佛有一股難以名狀的力量自腳下冉冉升起,灌註全身,一切的疲憊、傷痛、怯懦、恐懼,轉眼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昂揚的鬥志,和鋼鐵般堅強的身軀。

蘇映儒大喝道:“敵人兩攻不克,氣已衰弱。我們擋住這一輪,他們必不戰自敗!”眾人哄然應諾。

就在這一瞬間,敵人已從前後兩方同時殺至。尋寶團眾人雖被陣法影響,卻也知不可能在空曠之地和騎兵硬抗,轉眼已同時退入石屋。

忙裏偷閑,藍紫兒左右看去,卻見大難來時,大家的高下立現。

蘇映儒、驪珠這一對男女,那三名身著鎧甲的巫水大巫,還有罪魁禍首石無安,雖然身上多少都掛著些傷,但面色如水般沈靜,絲毫不見慌亂。至於那後進來的兩批人,一批已是面如土色,而另一批的兩人則在慌亂之外神色不善地打量著石無安,不問可知是在打著什麽歪主意。

至於自己的這方呢……

藍紫兒暗自嘆了口氣,自己的心裏七上八下就不說了;那九十空明自從插好陣旗後就什麽事都沒做,一個勁地掐著手指背千字文;秦贏比他還不如,直接躲在石屋內的角落裏,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保命第一;至於那求羽……他倒是面不改色,不過藍紫兒深深地懷疑,這家夥並不是大義凜然,而是根本不在乎眼前的這一批人包括他自己的生死。

幽燕鐵騎、隨龍戰士、巫水聖巫、雲澤刺客、姑蘇才子、火天聖女,除了戰神青居,天下九城最頂尖的人物幾乎齊聚在此,而就自己這四個烏合之眾,啞巴一樣的刀客、半調子神仙、治不好自己的神醫,加上一個扔不準暗器的女人,真的能在這樣一群人的環伺下,拿到那傳說中的龍魄麽?

樂天的少女第一次信心動搖。

怎麽似乎忘了什麽事情呢?藍紫兒驟然驚覺,雲落日呢?那個讓天下驚懼的雲澤城刺客、九天落日墜晴川雲落日呢?

就在騎兵突現的一刻,自己似乎還隱約看見過那老人的身影,但現在,卻已經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

不及多想,簡陋的屋門被轟然撞開,三名騎兵並肩沖入了石屋。

隨龍騎士們著實低估了這間石屋的堅固程度,本來預想中的石磚飛舞、石屋一瞬間被拆散的美夢,於瞬間打破,大部分的騎兵都被堵在了那生根在地下不知多深的石墻前,只有正對門的三名騎士沖入了石屋。

而這對於三名搶得先鋒的騎兵來說,決不是什麽好消息。

身著黑衣的巫水大巫離門最近,雙手一合,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一名正對他的騎兵突然整個人爆裂開來,無聲無息間便已消失在空氣中。

比起巫水巫術的詭異,火天聖女的攻擊就直接得多了。

驪珠飛身而起,與那收不住勢的騎兵交錯而過,玉手迅疾一揮,手上已多了一枚猶自跳動的心臟。那騎兵不敢相信地看著驪珠那白藕一般、沒有沾上一點鮮血的手臂,轟然倒地而亡。

第三名騎兵正正沖向藍紫兒,藍紫兒在生死關頭再也無法藏私,手一抖,一枚飛刀正中騎士的額頭。

隨龍騎的鎧甲乃是由月氏秘技打造,特別是頭部堪稱刀槍不入,但在這飛刀之下,竟如薄紙般被撕開,緊接著一聲爆響,那飛刀竟如炸藥一般在頭盔內炸聲連連,騎士一聲慘呼未絕,身形倒地。

不過一眨眼間,三名隨龍騎已盡皆戰死,不過片刻,那三匹隨龍神駿也一一倒在刀下。

看來蘇映儒的陣勢著實神奇。要知隨龍騎兵乃是天下少有的精銳,雖然單兵作戰自是不及屋內群豪,但也不至於如此差勁,但蘇映儒方才倒轉罡風陣,結天地力量灌註在陣勢之內,屋內諸人仿佛憑空被提升了一個等級,威力倍增,而沖人的騎兵卻是身形凝滯,連躲避都慢了半拍,自然只有被屠殺的份兒。

眾人心下不敢稍松,不過片刻,另十數名騎兵已沖人石屋。門口幾人阻攔不及,騎兵已經十人一組結成陣勢,站穩腳跟。屋中英豪雖然仍能穩占上風,卻再也不能像方才一般切瓜砍菜地一邊倒屠殺了。

不用分配,眾人都是眼光敏銳之輩,自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蘇映儒雙手結印,盡力維持住屋內僅剩的七十根陣旗。這元氣陣取天地精華,乃是蘇映儒兵敗後苦思出來準備用於對抗青居大軍的,威力著實巨大,但逆轉天地,實在已超出入的能力,即使目前蘇映儒拼命支持,也僅能維持石屋這一小片天地而已。

巫水城三巫結成陣勢,守住石屋大門,拼力不讓更多騎兵再沖入石屋。三巫所用的乃是巫水城密傳的巫力,三人結成環陣守得滴水不漏,偶一出手,便是一名騎兵爆成血霧散開。隨龍騎兵雖然悍不畏死,但這詭異的死法著實嚇人,攻勢不免緩了一緩。

此刻,屋內連拓跋飛允在內,已有三十名以上的隨龍騎兵沖人,結成陣勢,將屋內眾人分割成數塊,苦戰不休:一方配合默契,久經戰陣,一方武功高強,加上元氣陣之助,一時相持不下。

陣勢流轉,拓跋飛允長刀揮出,卻是直直斬向那沈默的刀客求羽。求羽之前一直心不在焉,連刀都未有出鞘。此刻一見拓跋飛允到前,心下頓時想起那日滿身的刀傷,當即怒喝一聲,長刀出鞘。

滿屋人只覺得瞬間火光耀眼,同時聽到三個聲音同時發出怒吼:“別——拔——刀!”

好耀眼的刀!

仿佛火神親臨人間,盤旋的火焰組成他稱霸天下的兵刃,只是,那火焰不是紅色,不是青色,而是,藍色。

那仿佛來自地獄最深處的藍色火焰,就在這高大的漢子手中飛揚,只輕輕一揮,整個小屋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那座讓隨龍騎兵一籌莫展的堅固石屋,也不過只在這仿佛來自火神的利刃下支撐了片刻,緊接著轟然坍塌。

藍色的刀勢如波浪一般蕩漾開去,燃燒著一切它所觸到的物事。

那藍色的火焰肆虐在這死亡之地,足以殺神滅佛,足以消滅所有的敵人,足以讓隨龍騎這個名字自此在世上消失……

如果,現在不是正在下著雨的話。

所有尋寶團的英雄都震撼於這水火之戰的威勢之下。當他們從楞楞中警醒過來時,立時意識到了兩個問題:阻擋隨龍騎兵沖鋒集結的石屋已經被毀了。

那近乎作弊般給尋寶群豪增加狀態的大陣,也在這一刀中灰飛煙滅了。

除了肇事者求羽,其他的所有人,不論是尋寶組合,還是隨龍騎兵,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絲焦黑——尋寶組的人傷得更重一些。

然而沒有人有工夫去咒罵那把詭異的火刀,蘇映儒大喝道:“三位大巫防東,藍紫兒你們四位防西,我們防南,快聚攏過來!”

刀劍交鳴和喊殺聲一時壓過了風雨聲,在這不能落地的暴雨之中,一場真正的廝殺,開始了!

藍紫兒的四人之中,求羽再也不敢拔那把詭異的長刀逆鱗了,只用隨手搶來的一把隨龍騎長刀。刀光展處,終於顯示出這刀客超凡的功力,刀光如秋水般蕩漾無窮,接下了大部分的攻勢。藍紫兒的暗器則不停地趁隙出擊,收割著騎士的生命。至於另外兩個男人,一個仍在掐指計算,完全不理這邊的搏殺,另一個則完全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裹緊身上厚重的皮裘,冷靜地旁觀。

算了,還不如靠自己吧。

藍紫兒稍一分神,一道刀光斜斜劈過,她尚未及覺得疼痛,背上已是鮮血泉湧。

一時,她只覺得自己就要死了……這也太早了吧,我還要……

一聲慘叫未及出口,藍紫兒只覺左臂處一陣發麻,緊接著,背上的疼痛奇跡般地瞬間消失,甚至沒有減輕的過程,就仿佛一切不過是自己的錯覺,那一刀根本就沒有砍中自己,而方才的疼痛和眩暈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秦贏故作冷漠的聲音在她的左方響起:“放心吧,有我在,你……們死不了。”

收回刺在藍紫兒左臂上的金針,秦贏一個趔趄,幾乎摔倒,站穩後閃身躲過一把長刀,並不反擊,轉眼又躲回了眾人之中最安全的所在。

這一傷一治,眾人都看在眼裏,頓時沒人再敢輕視這個看上去病歪歪且貪生怕死的神醫。

幾人且戰且退,一路朝東方隨龍騎最薄弱的方向退去,隨龍騎士死傷無數同澤,也是殺紅了眼,緊緊咬住他們不放。

沖殺在東面最前方的是巫水城的三位大巫。三人仍是以那種詭異而恐怖的戰法,排成三角形陣勢,尖頭一人一出手,便是一騎爆裂而亡,出手之後,便即變換陣形,由後面一人補上。雖是這般輪轉,但這種攻擊方式委實耗力,十數次後,三人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不一刻,領頭一名騎士一刀揮出,白甲大巫雖然及時出手,那隨龍騎士隨之爆體而亡,但那人臨死一擊,長刀落下,正中自甲大巫的左臂,幾乎將他的整條左臂斬了下來。

眼見堅周、恐怖的大巫陣勢出現了破綻,隨龍騎士齊齊歡呼,正要一擁而上,徹底消滅這三個可怕的夢魘,卻見秦贏那裹著厚重皮裘的身軀仿佛毫無重量一般,隨風飄到三巫的身邊。他左手一抹,一根銀色長針在白甲大巫的頸間迅疾一刺,便即又退回周內。

在眾人的眼前,那白甲大巫幾乎被徹底斬斷的左臂傷口處竟然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開始愈合,在所有人尚未看清之前,那傷口已經徹底痊愈,甚至連衣服上的鮮血都回到大巫體內般徹底消失,完全看不出他的手臂曾經受過傷。

連續兩次施展絕技,秦贏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僵白如紙,身體搖搖晃晃,幾乎站立不穩,全靠那正在掐指的九十空明順手攙扶,才沒直接跌倒在地。

尋寶團眾人雖然武功卓絕,短程內的速度甚至不下於神駿的隨龍馬,但人力終究有盡,且戰且退半個時辰後,眾人終於明白,這樣毫無目的地跑下去,必定免不了被累死。

一路血戰,在這酷熱的沙漠裏,血液一落在地上,便在瞬間被蒸幹,只有那最濃的鮮血,才能在黃沙上留下一點點紅色的痕跡,而這樣點點的紅痕,就一路播撒,從那最初被圍的石屋,蜿蜒到此。

眾人的腳步一停,隨龍騎似乎知道勝利就在眼前,士氣一時大振,沖擊越發猛烈起來。

不片刻,那後來進來石屋的一批人,武功著實較弱,雖然已躲在圈中,但在整個陣勢挪移之際稍慢一步,暴露在隨龍騎的面前。一聲慘呼之下,已有一人被一刀斬在背上,轉眼就只剩呼氣沒有吸氣了。

那人的同伴大驚,拼死擋住隨龍騎的刀鋒,把人拖入圈內,朝秦贏喊道:“快救人!”

秦贏卻連看都不看,仿佛沒有聽到一般,沒有絲毫回應。就這片刻耽擱,那傷者已是一口氣上不來,咽了氣。

那傷者的同伴哀傷之餘大怒,喝道:“你見死不救?”若非顧忌到此刻渾身浴血如魔神一般的求羽、藍紫兒二人,怕是就要直接上來,痛揍秦贏一頓了。

蘇映儒此刻已是身心俱疲,卻仍然不得不強打精神鎮定局勢,否則這一群烏合之眾怕是早就被隨龍騎沖散屠殺了。

此刻見內訌要起,他不得不暫時緩下手中咒印,回頭喝道:“盧兄莫怒,方兄受傷太重,怕是連秦先生也無力回天。我們趕緊對抗隨龍騎才是正理!”

那人名叫盧卿,死去的正是他的義弟方然,身為北方大豪,他自也能分清輕重緩急,聞言氣消了許多。

卻聽秦贏冷冷道:“誰說我無力救人?就是死人我想救也能救活,只是沒用的人,我沒必要救而已。”

盧卿聞言大怒,心下一轉,卻也不敢多起爭執,只是心下暗恨。

此刻,隨龍騎兵已折損了四五十人,但攻勢更猛。尋寶團這邊一人死亡,雖然對實際的戰力影響不大,但對士氣卻是沈重的打擊,一時戰況越發不利。

而引發這一切的月氏太子石無安,一直都處於矛盾之中。

即使別人不知道,他也十分清楚,正是自己引發了這一場大戰。敵人的目標,只是自己一人。

家國變故,四面楚歌,這曾經天潢貴胄的皇子本來將龍魄當作了自己找回榮耀的希望……

最後的,唯一的,微弱的希望。

但他沒有想到,即使進入到這死亡之地,追蹤者仍然如影隨形,甚至如現在這般,將所有的尋寶者困入了死地。

長期的流浪,他已經見過無數因自己而起的殺戮和死亡,那些逝去的生命讓他的心一天天不堪重負,不斷流淌的鮮血並沒有讓這個本性柔弱的太子心腸變得剛硬起來。

是的,這是一個柔弱的太子,即使他身負讓月氏大將軍驚懼的武功,即使他從出生起就見過了太多的爾虞我詐、廝殺搶奪,仍無法改變自己柔弱的本性,否則,他也不會在那樣的優勢下陷入敵人的陷阱,失去儲位,被人千裏追殺。

那一日在沙漠小山的陷阱,若非藍紫兒四人相救,他早就死在隨龍騎的手裏,雖然迄今他未曾和那四人說過一句話,但其實感激之情卻已被他深深埋人心底。如今眼看自己連累了更多的人,他的心越發不安起來,而方然的死,終於讓他再也無法忍耐!

雖然他知道,只有和眾人在一起,才有一線生機,雖然他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是他連累的大家,而知道他身份的人也不會輕易說出來,但他仍然無法忍耐下去。

恰好此刻一名騎兵沖至他面前,石無安一聲大喝,刀光閃處將那騎兵斬落於馬下。他立即飛身落在那無主的隨龍馬上。說也奇怪,那匹神駿靈性的隨龍馬竟是絲毫也不排斥這外人的騎乘,隨著石無安的韁繩一抖,隨龍馬徑自脫離戰場,朝北方奔去。

遠遠的,只剩石無安的大喝聲留在了戰場上:“石無安在此,想要我命的人,盡管來吧!”

異變突生,卻幾乎沒有人感到驚訝。藍紫兒甚至偷偷長出了一口氣。

拓跋飛允心念電轉。要論形勢,眼前的這批人和自己無冤無仇,逃走的石無安才是自己必得之人,而此刻形勢自己占優,完全沒有必要和這群人再行糾纏——但是、但是……他們真的和我們無冤無仇麽?

以前,或許是,但現在,和以後,肯定不是了!

眼前的這些人,無論是巫水的大巫,還是姑蘇的名將,若非是在這荒漠之中,哪一個是自己能惹得起的?這一場廝殺,這樣的仇怨,若是日後他們回頭來報覆,隨龍騎能擋得下麽?就算是以整個月氏樓蘭的力量,能擋得下麽?

既然已經得罪了,那麽就得罪到底吧!

一咬牙,拓跋飛允下了決心,一聲令下。一百隨龍騎士緊緊咬住石無安的背影追躡而去,而另外一百五十幾名騎士卻仍然是在拓跋的帶領下,攻勢不減反增,轉眼把眾人的圈子又壓縮了一輪。

眾人的精力早已快耗盡,死了一人,又去了石無安這樣的一個強援,形勢登時不妙,秦贏的出場次數也是越來越多。

再過片刻,秦贏也已支持不住,搖搖欲墜。而其餘人已經幾乎背靠背而戰,再無退路,只怕再有一盞茶工夫,守備的陣勢就要被打破,而那時……

突然,一聲尖銳的海豚音震撼著大家的耳膜:“朝北方走,生路在北方!”不用問,自然是我們的九十空明終於停止了計算。

眾人尚有疑慮,求羽卻已是一馬當先,朝北方殺去。藍紫兒、秦贏、九十空明三人緊隨其後。蘇映儒稍一思索,也跟著轉身,朝北而去。方才的鏖戰之中,蘇映儒已成功地在眾人心中建立了威信,剩下的諸人自然而然地隨他朝北而去。

拓跋飛允一聲冷笑,指揮隨龍騎銜尾追擊,卻也不逼得太緊,只準備待他們精力耗盡,再行屠殺。

一追一逃,足足過了七八裏路,饒是以蘇映儒的冷靜,仍是忍不住向自信滿滿的九十空明問道:“我們下一步要怎麽做?”

九十空明理所當然地答道:“我怎麽知道?”

藍紫兒三人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而始終沒有開過口的巫水大巫,終於開口了。

就聽白甲大巫嘆了一口氣,看看身後不遠不近的追兵,嘆道:“算了,且看天意如何吧。”

突然,藍紫兒驚呼道:“那邊!”她激起最後的精力,飛身朝熟悉的景色飛奔而去。

求羽三人先是一楞,緊接著在瞬間明白了藍紫兒的用意,緊跟著奔去。蘇映儒幾人不明所以之下,也只好緊緊跟隨。

眾人發力之下,轉眼把隨龍騎甩下了幾十步的距離。

拓跋飛允久經戰陣,一見眾人發力,不驚反喜,心知這必定是困獸的最後一搏,只要讓他們斷了這最後的念頭,自己的勝局就算定了!

他當即催令屬下,鞭馬狂追。

異變驟生!

本來平靜的沙漠,大地開始晃動,黃沙開始翻滾,連那漫天的暴雨,都似乎驚懼於這震撼天地的力量,突然停歇下來。

沙沙之聲不絕於耳,就在尋寶眾人之後、隨龍騎之前,無數龍鱗般美麗的小蟲自黃沙中鉆出,面向這驚擾它們夢鄉的不速之客。

五色迷目,龍鱗舞沙。正是當日讓求羽大吃苦頭的舞蝶!

怕不有成千上萬只的五色彩蝶,一瞬間集合在這死亡之地,正中的那只純黑舞蝶冷冷地看著極速逼近的隨龍騎。

是的,冷冷地看著。

拓跋飛允只覺得自己似乎能看懂那舞蝶的表情,那是仿佛與自己共通的、三軍統帥才有的表情。

無聲的命令瞬間下達到每一只舞蝶的體內,舞蝶們以令隨龍騎汗顏的速度和秩序,迅速地分成兩批,朝前後的兩撥人直直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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