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遙對視良久，鳳鸞擡起腳，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卻就那麽看著像嬰兒學走路似的她緩慢走近，絲毫沒有迎上來接一下的意思。

果然還是那麽壞心眼兒。

他一身墨綠色雲錦外袍，墨發柔順地垂在肩頭，白皙的皮膚，細長的眉毛，高挑的鼻梁，尖細的下顎，一雙明亮的丹鳳眼晶亮如繁星，輕輕眨動間閃耀著慧黠神彩，仿若漾著萬種琉璃光。

此時此刻，他坐在一口棺木上，翹著二郎腿，看起來像只趾高氣揚的波斯貓。

他緋色薄唇有些刻薄地勾著弧度，帶了點囂張狷狂的味道。

終於走到距離他一仗處，鳳鸞停下腳步，明明想笑，卻忍不住下流淚。

他鄉遇故知，便是此種心情。

“笑不出來就別笑了，比哭都難看，還不如正經哭會兒呢。”他一動不動，繼續一顆接一顆地揪著葡萄吃。

“——我才沒哭。”鳳鸞嘴硬。

他吃葡萄的頻率加快，“你是腦子多有毛病，才會傻不拉嘰地來這種鬼地方尋死？！”

她哽咽著貧嘴，“還不是為了給你找生意。”

鳳鸞的實際年齡比他大一倍多，此時卻只像個對著家長訴委屈的孩子。

“嘁，誰稀罕！是不是那個小白臉王爺誆你來的？你這人吧，有機謀，就是沒心眼兒。”他將葡萄梗塞進嘴裏。

鳳鸞沒好氣地笑笑，居然好意思說沈傾塵是小白臉，也不看看他自己的臉。

須臾，他終於發覺塞進嘴裏的是葡萄梗，嫌惡地吐掉後，重新拎起一串繼續吃，“想吃嗎？”

鳳鸞誠實回答，“想。”

他將葡萄晃了晃，“那就繼續走過來。”

“我已經向你走了九十九步，該輪到你了。”她現在真的只剩下站穩身子的力氣。

“斤斤計較……”身形晃動，衣袂隨風翩飛。

霎那間，他已利落地跳下棺木，一把將她攬進懷裏，在她耳邊細語，“真不願意見到你，長的馬馬虎虎也就算了，還不懂得揚長避短，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真是有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

於是，鳳鸞終於笑著大哭起來。

世間最棒的友情就是，知道他嘴上對你的任何嫌棄和惡語，都是基於他在乎你。

半晌，玉麟說：“餵，別哭了，怪丟人現眼的。倒是第一次見你哭……”

“這是女子的特權，你不服氣？”鳳鸞愈發哭得大聲，毫不客氣地將眼淚抹在他衣襟上。

玉麟摟緊她，嗤笑一聲，“女人還真是水做的，你這眼淚說掉就掉，哭也哭得這麽高水準，進可攻人心，退可保自身，簡直比書生的筆和俠客的劍還厲害不知多少倍。”

她又笑了。

自從長安城出發前，她便飛鴿傳書給玉麟，告訴他南安有一筆糧食和草藥生意，讓他不管用什麽辦法，要盡快押送一批糧食和草藥至南安。

到了南安，了解到這裏的局勢，她便猜到外面一定有人會竭力阻止任何調來南安的糧食和草藥，也猜到玉麟為了安全起見，定會從九竺境內繞行過來。

故而，六天前，鳳鸞派墨寒帶人去往九竺來南安的方向接迎他，果然接到了。

這就是默契。

——

方玉麟的到來對於整個南安城來說猶如久旱逢甘露，糧食和草藥都已就位，勝利的曙光已經不遠。

平時死氣沈沈的城主府裏，今夜也宛若過年似的，喜氣洋洋，到處都充滿勃勃生機，每個人都掛著久違的笑臉。

方玉麟此人向來懂得享受生活，仗著自己有錢，簡直窮奢極欲。

品山珍，吃海味，飲佳釀，他從不虧待自己。

比如此時，他居然千裏迢迢將食材和清酒帶了來。

鳳鸞挑個清淡的菜吃，“你怎地用棺材裝糧食？弄得怪瘆人的。”

方玉麟很沒有來者是客的覺悟，一上桌就歪靠在正座主位的椅子上，也不拿正眼看人，尤其對沈傾塵，很不客氣。

這點可以理解，據說他外祖父的死似乎與皇家有點關系，他平時就看皇親貴胄和當官兒的不順眼。

方玉麟挑起眉梢，意興闌珊地斜睨她，邪裏邪氣地回答，“本來是沒裝在棺材裏的，可半路被一群自稱強盜的給劫了。而後我聽說南安城裏死人比活人多，就琢磨著順便做點棺材生意。”

他得意勾唇，“怎麽樣，我若不發財，簡直天理難容。”

鳳鸞抖著雙肩發笑，明白他就是這樣沒有口德，從不正經說話的性子。

他之所以將糧草裝進棺材裏，自然是為了合情合理地避人耳目。

桌上雖然就他們三個人，但屋子裏還有其他人，鳳鸞現在是崇和王妃，不便如私下裏那樣和方玉麟毫無顧忌地暢所欲言，只得隨意與他聊聊以前的事，以及問問他的近況。

“久聞方公子才智過人，年少有為，人稱玉面財神，今日得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一直保持沈默的沈傾塵突然開口。

方玉麟飲下一盞酒，冷笑著接口，“我倒是沒想到千潤國最驚才絕艷的五殿下，也會淪落到需要別人救濟的地步，實在匪夷所思。”

唉，他這個人總是不知道謙虛是何物，而且對不喜歡的人說話尤為尖酸刻薄。

真不知道他對沈傾塵哪兒來得這麽大敵意。

鳳鸞暫時沈默作壁上觀。

沈傾塵全然不介意他的言語攻擊，依舊淡泊從容，清雅的氣韻堪比水仙，“原以為方公子會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但今日才發現能讓阿鸞以摯友相待的，必然不是平凡之輩。”

表面聽他這是恭維之詞，細品一下，又覺得他中有話。

沈傾塵好歹是個得寵的皇子，平時都是被人卑躬屈膝地奉承著，能不把他不放在眼裏的人少之又少。

此番，玉麟絲毫不以子民身份自居，說話還冷嘲熱諷，沈傾塵現在的表現，也算大度了。

“嗤……”玉麟坐沒坐相吃沒吃相地冷哼一聲，不再理會沈傾塵。

鳳鸞連忙端起酒盞，緩和氣氛，“玉麟，這次你救了全城幾萬人的性命，為我們解燃眉之急，功德無量，我敬你一杯。”

玉麟剜她一眼，撇撇嘴，“如果不是你傻了吧唧地跑到這來，要死要活地沒飯吃，我才懶得做什麽活菩薩呢。”

她失笑，“好好好，就算我又欠你一個人情。”

——

宮廷戲臺：

沈傾塵：我男一。

上官錦：我男二。

方玉麟：我男……三，餵傾城小二哥，打個商量，你能不能重新給我排個順序，我不想當小三。

傾城小二哥：咳，你要搞清楚，男三和男小三是兩個概念。

方玉麟：反正我就是不想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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