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主府，有一個偏居一隅的小院落，這裏是他們日常辦公務的地方。

鳳鸞向太醫杜勤了解了南安百姓的病狀之後，也暗暗詫異，未曾想到此種瘟疫居然這樣厲害。

據說，得了此病之人，昏迷時感覺忽冷忽熱，睡時又冷熱交替，百藥無效，清醒時卻又狂性大發四處亂撞。

很多人都是活活撞死的，或者是受不了這種痛苦，自盡而亡。

她捧著醫書看了很久，直到銀雀叫她回去吃晚膳，才發現一天又這樣過去了。

“殿下可有回來？”她淡淡問。

銀雀搖搖頭，嘴唇撅得像個桃子，碎碎念，“想必今日又回不來了，殿下身上本就有傷，加之連續幾日不分晝夜地忙碌，便是鐵人也受不住如此折騰。”

對於銀雀的話，鳳鸞只能置若罔聞。

他是君，鳳鸞為臣；他是夫，鳳鸞為婦，無論哪站立場，她皆無權幹涉他的意願和行為。

臨睡前，鳳鸞將諸多醫書帶回自己寢房裏，想起從杜勤那裏了解的情況，忍不住愈發心情沈重。

這一夜，沈傾塵果然未歸，第二日，鳳鸞早早起床，帶了一個侍衛出府。

現下正值春季，南安氣候偏暖，致使屍臭味清晰可聞。

眼看疫情漸漸走向失控邊緣，街上到處是狂躁不安的百姓。

雖然沈傾塵下令對受災最嚴重的區域進行隔離，但百姓恐慌的心理卻無法隔離，隱隱有爆發動|亂的前兆。

如果那樣，將會更可怕。

她先去查看了幾處水源，又了解一下藥物供給以及隔離區的情況，皆不甚樂觀。

下午回到城主府，得知沈傾塵已經回來，只是似乎情況不太好。

“娘娘，五殿下這是積勞成疾，前日便開始高燒，偏又不肯休養，直至今日昏迷方被送回來，微臣勸說不住啊。”杜勤愁容不展道。

鳳鸞以冷水浸濕手帕，敷在沈傾塵額頭上，“楊大人……”

楊倫寬躬身俯首，“微臣在。”

“對外切不可走漏殿下病倒的風聲，明日本宮隨你去主持抗災。主將代表的是信心和靈魂，南安城百姓已不能再失去信心了。”

楊倫寬：“這——”

她另取過一條冷水手帕敷在沈傾塵頸窩處，“若你看不起本宮是女流之輩，本宮無話可說，只請楊大人非常時期非常考慮，以要事為首。”

楊倫寬：“臣遵旨！”

鳳鸞：“杜大人……”

杜勤上前一步，“微臣在。”

她用調羹將茶水點在沈傾塵幹澀的唇上，才覺得他氣色不至於差到嚇人，伸手指了指後面，“桌上有一個方子，你照著方子將藥調成藥丸，並將那些紗布制成面罩。”

杜勤：“臣領旨。”

她深呼吸，“墨寒。”

墨寒：“屬下在。”

鳳鸞：“將藥丸和面罩分發給未染病的百姓，凡是發現帶病之人都即刻送往隔離區，只許進不許出，切不可由家人自行照顧，至於從隔離區擡出的屍首——”

“要就地焚燒。”聲音輕緩，卻擲地有聲。

她此話一出，外屋的眾人紛紛倒吸一口冷氣，“娘娘！”

“娘娘，健康人為何還需服藥丸？不讓家人照顧各自的染病親人，豈不是太有背倫常，不近人情？難道是要就此拋棄那些病患？這樣會失去民|意啊。”戶部侍郎陳卓急聲說道。

鳳鸞緩緩踱出裏屋，微嘆口氣，“藥丸分給健康人是因為那藥是起預防作用的，對病患無效，應對瘟疫的藥方尚未研究出來，控制病情傳播才是首要問題；不讓各自家屬親眷照顧病患是因為防止交叉感染，相互傳播，我們不是拋棄病患，而是將他們集中起來，由我們派人有秩序、有方法地統一照顧。”

眾人恍然大悟，隨即皆頻頻點頭。

墨寒依舊面無表情，沈聲問道：“娘娘，本地百姓自古的喪葬習俗均是土葬，若強制執行焚燒屍體恐怕難以實施。”

她微微蹙眉，下意識地用手指揉捏眉心，“我知道，可土葬的方法也是疫情無法控制的主要因素，必須焚燒屍體才能真正消除傳播源……”

該怎麽辦呢？

土葬是自古以來的封建習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說服百姓改變的。若強制執行，恐怕真會引起暴|亂了。

一個接一個的難題紛沓而至，鳳鸞心裏無端有些失措，此刻她真希望沈傾塵能夠快點醒來。

南安百姓需要他來穩定心神，百官需要他來決策決議，而她……也需要他，同舟共濟。

沈傾塵卻一直昏迷不醒，到淩晨時發燒至極點，渾身猶如火爐，雙唇艷如胭脂。

再這樣下去非燒壞不可。

鳳鸞自是不理會什麽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況且他們名義上乃是夫妻。

她讓墨寒打來溫水，兌入燒酒，開始親自在沈傾塵的頸部、腋下、手心、腿窩處搓揉。

他右手受了傷，被紗布包裹著，她沒有亂動。

此法畢竟只屬於物理降溫，這樣反反覆覆擦拭許多次，待天亮時，他的體溫才真正降下來。

“呼……”她吐出一口濁氣，“墨寒，讓銀雀把我們帶來的甘蔗送進來吧。”

墨寒頷首，“是。”

銀雀將甘蔗送進來時，鳳鸞已經將沈傾塵的衣衫穿戴整齊，“莫要擔心，殿下很快就能醒來，你不是常說殿下有神明護佑，定然會長命百歲嘛。”

她把托盤放下，剛剛燦亮一霎那的雙眼又恢覆憂心忡忡，苦著小臉嘀咕，“醒來又如何，連糧食都快斷了，不病死也得餓死。”

這丫頭，凈會說些大逆不道的話，鳳鸞好氣又好笑，“車到山前必有路，何必整日苦苦憂愁。”

連城主府都只有米粥喝了，那些災民的境況可想而知。

“墨寒，城中糧草還能堅持幾日？”她問。

墨寒答，“昨日粗略估計，只夠再堅持三日。”

“三日…”鳳鸞凝眉沈思，“可知此番護送糧草來的進程如何？到了哪裏？”

“本來是該從鄰近的岷慶縣調撥來的，可那裏郡守前日來信說去年幹旱，收成不佳，且此時正值春播季節，根本征不上來糧食。”墨寒略做停頓，繼續說：“不過，朝廷已從京中調撥了糧草。”

他這句話的意義該是雪中送炭才是，可他的表情和語氣表達出的卻不是此意。

於是，鳳鸞問道：“可知京中派何人護送？”

“工部侍郎錢有為。”他如是說。

此答案一出，鳳鸞只有苦笑的份兒了，錢有為是六皇子沈君非的表舅，沈君非是二皇子黨，這批糧草能順利送來南安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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